第259章 人性的终极试炼

作品:《玫色棋局

    那条自动销毁的信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叶婧和汪楠之间炸开。冰冷的、戏谑的、仿佛上帝般俯视的语气,精准地刺穿了他们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如纸的临时同盟。茶不错,雨很大。备份很有趣,但命更宝贵。游戏,才刚刚开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叶婧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嵌入肉里,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扫视这个她自以为检查得万无一失的包厢。古色古香的木制结构,雅致的屏风,墙角燃烧着安神香的铜炉,窗外只有雨打芭蕉的声响。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她可以拿性命担保。那信息是怎么进来的?平板电脑做了最高级别的反追踪和加密处理,除非对方掌握了量子层面的破解技术,或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除非这台设备本身,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动了手脚。在她拿到之前,或者在某个她毫无察觉的时刻,被植入了某种后门程序。是方佳?还是那个在她离开叶家后,依旧如同鬼魅般笼罩着她的阴影?


    汪楠的反应同样迅捷而冷酷。他没有像叶婧那样再次检查环境,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叶婧脸上,观察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这些情绪是真实的,不似作伪。但这也无法完全排除叶婧自导自演、用苦肉计叠加苦肉计的可能性——虽然这种可能性在逻辑上已经低到令人发指,代价也高到无法想象。


    “你的设备,谁碰过?”汪楠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叶婧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惊骇中挣脱出来,思维急速运转:“平板是备用机,平时锁在苏城公寓的保险柜里,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来之前新拆封的未激活SIM卡,在楼下便利店随机买的。系统是出厂状态,我只安装了必要的加密通讯软件,从公共WiFi节点跳转登录……”她突然顿住,脸色更加难看,“除非……除非有人在我拿到这台设备之前,就在硬件层面做了手脚。或者……”她看向汪楠,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疑,“你的人里面,有能隔着网络和物理防护,做到这种程度的高手?”


    她指的是林薇。那个曾经的黑客,现在的技术天才,汪楠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汪楠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林薇不可能。”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心里却无法抑制地泛起一丝寒意。他想起了实验室服务器上,指向周明办公室的删除记录。他想起了那句“小心内鬼,小心女人”。难道……不,绝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先离开这里。”汪楠当机立断,不再纠结于信息来源。对方既然能发出这样的信息,就意味着他们的会面已经完全暴露,这个地方不再安全。他抓起靠在桌边的黑色长柄雨伞,那把看似普通的雨伞,伞骨是特种合金,伞柄内部藏有高压电击器。“分开走,老规矩,反跟踪程序,目的地再联系。”


    叶婧没有任何异议,此刻的汪楠展现出的、在极端危机下的冷静和决断,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可悲的依靠感。她迅速将那个装着“致命备份”的微型存储器收回贴身口袋,将平板电脑恢复出厂设置后,用桌布包好,塞进随身携带的环保袋里,准备找机会彻底销毁。两人甚至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便一前一后,拉开包厢的门,融入外面嘈杂的茶楼大厅,然后分别从两个不同的侧门,消失在苏城迷蒙的雨幕之中。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叶婧没有回“星图”那间已经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办公室,也没有回可能早已不安全的公寓。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位于老城区、鱼龙混杂的网吧地址。在车上,她通过一部全新的、刚刚在路边报刊亭买的非实名手机,用只有她和极少数绝对心腹知道的加密频道,发出了几条指令。指令很简单,也很决绝:全面收缩“星图”在苏城的所有业务,暂停一切对外接触,所有员工进入静默状态,核心骨干转入线上加密通讯,物理疏散。这是壮士断腕,意味着“星图”在苏城近半年的努力和布局,可能付诸东流,也意味着她叶婧在苏城,彻底转入地下,成为阴影中的逃亡者。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出租车脏兮兮的后座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车窗外的苏城,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暗的光影,那些熟悉的街道、霓虹、行色匆匆的路人,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方佳的背叛,如同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来的致命一刀,不仅夺走了她翻盘的资本,更彻底摧毁了她对“人”的最后一点信任。而刚才那条幽灵般的信息,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对手的可怕远超想象。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囚笼之中,无论逃向哪里,都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


    信任?在这至暗时刻,信任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她还能相信谁?汪楠?那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敌人?不,他们之间只有基于生存本能的、脆弱的利益捆绑,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坠落无底深渊。


    与此同时,汪楠在离开“听雨轩”后,并没有直接返回滨海。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苏城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行,不断地换乘交通工具,变换装扮,用上了阿杰以前教给他的所有反跟踪技巧。最后,他钻进了一家位于城乡结合部、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个临街的、能看到楼下街道的房间。


    关上门,拉上厚重的、带着霉味的窗帘,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光晕。汪楠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和凝重。


    叶婧带来的信息,那个关于方佳表舅资金链和海外基金会的“致命备份”,如果属实,确实是一条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线索。它将“寰宇资本”、叶家内部某些人、方佳的背叛、乃至“恒远”项目受阻,隐隐串联了起来。这背后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场针对他和叶文远的商战,更可能是一场波及叶家权力核心的血雨腥风。而他和叶文远,包括倒霉的叶婧,都只是这场风暴中,身不由己的棋子,或者,是被人刻意推上前台、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阿杰的死,实验室证据的丢失,甚至周明可能的背叛,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们触及的,是某个庞然大物最敏感的神经,对方必须用最冷酷、最彻底的方式,掐灭一切可能暴露的火星。


    可是,这个“备份”的真实性,以及叶婧合作的诚意,依然需要验证。叶婧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过往的累累前科,让他无法轻易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话。这次合作,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两个在黑暗中快要溺毙的人,出于求生本能,试图抓住彼此,哪怕对方可能是一根带刺的荆棘,也可能是一个伪装成浮木的陷阱。


    人性,在绝境面前,究竟会绽放出怎样的光芒,又会显露出何等丑陋的黑暗?汪楠无法预测叶婧,甚至,在这一刻,他也无法完全预测自己。当生存成为第一要务,当身边的人和事都变得扑朔迷离,那些曾经坚守的底线、原则,是否还能一如既往?


    他拿出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叶文远刻意压低、带着疲惫和一丝紧张的声音:“汪楠?你在哪?安全吗?”


    “暂时安全。”汪楠言简意赅,“长话短说。我见了叶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这个消息让叶文远也极为震惊。“她?你们……她说了什么?”


    汪楠将叶婧关于方佳背叛、数据丢失、以及那个“致命备份”的线索,拣重点告诉了叶文远,但隐去了最后那条幽灵信息的具体内容,只说是“会面可能已经暴露”。


    叶文远听完,久久没有出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半晌,他才缓缓道:“方佳……我有点印象,是叶婧从‘新锐’带走的老人,能力很强,也很得她信任。如果她真是叛徒……那叶婧这次,恐怕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至于那个资金链的线索……”叶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寒意,“如果属实,指向的恐怕就不是叶文博那么简单了。那几个海外基金会……水太深了,连我都只是略有耳闻,从不敢深究。汪楠,听我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把叶婧给你的东西毁掉,忘了它,离叶婧越远越好。这不是我们能碰的。”


    “到此为止?”汪楠的声音冷了下来,“阿杰就白死了?‘恒远’的试点就任人破坏?我身边的人,就活该被收买、被威胁?叶总,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对方不会因为我们退缩就放过我们。叶婧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退让了吗?结果呢?”


    叶文远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我明白你的意思,汪楠。但……有些事情,不是有道理、有勇气就能改变的。叶家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浑得多,也深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叶婧手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颗能炸死所有人的炸弹。她给你,未必是真的想和你合作,更可能是想把你,把我,都拖下水,让她自己死得慢一点,或者,拉几个垫背的。”


    “我知道。”汪楠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但我们已经在水里了,叶总。区别只在于,是被动淹死,还是挣扎着,看能不能抓住点什么,浮上去喘口气。叶婧不可信,但她现在手里的筹码,可能是我们唯一能看清对手是谁的机会。我需要你帮我验证这条资金链的真伪,不需要你直接插手,只需要动用你在海外的、绝对可靠的关系,查一查那几个基金会,以及那个最终收款账户的底细。小心点,别留下痕迹。”


    叶文远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汪楠能想象到他内心的挣扎和恐惧。叶文远是叶家人,比谁都清楚家族内部阴影的可怕。让他去查那些可能牵连到家族核心人物的海外基金会,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好。”最终,叶文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试试。但汪楠,你记住,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抽身!保命要紧!还有……小心周明。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不太对劲,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你身边的人,除了林薇,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包括我派给你的任何人。”


    连叶文远也让他小心周明,而且语气如此凝重。汪楠的心沉了沉:“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引蛇出洞’的计划,可以开始了,但要更谨慎,做好随时切断一切联系的准备。”


    挂断电话,汪楠将卫星电话拆开,取出SIM卡,掰断,冲进马桶。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街道。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如同无数窥探的眼睛。


    怀疑,如同潮湿阴冷的藤蔓,悄然爬满心房。周明,那个一起打拼、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真的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因为什么?金钱?权势?还是家人被胁迫?林薇……她真的绝对可靠吗?那指向周明的服务器操作记录,有没有可能是更高明的嫁祸?叶文远……在这个叶家内斗的漩涡中,他又真的能完全信任吗?他让自己小心所有人,包括他派来的人,是真诚的提醒,还是欲盖弥彰?


    还有叶婧……她交出那个“致命备份”,是真的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将她拖入更危险境地的诱饵?那个幽灵信息,究竟是来自无所不能的幕后黑手,还是……叶婧自导自演,为了加深他的危机感,迫使他更深入地卷入?


    孤独。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这窗外无边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可能背叛,唯一可以绝对信任的技术伙伴也可能被卷入阴谋,临时的盟友各怀鬼胎、不可信任,家族内部的盟友自身难保、如履薄冰……他仿佛独自一人,行走在一条漆黑狭窄、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脚下是腐朽的木头,耳边是呼啸的、充满恶意的阴风,不知何时就会坠落,粉身碎骨。


    人性的试炼,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信任与怀疑,忠诚与背叛,合作与算计,求生与毁灭……所有的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代价。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汪楠重新坐回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阿杰惨死的面容,周明憨厚却如今显得模糊的笑容,林薇专注而清亮的眼神,叶文远凝重的警告,叶婧绝望中带着狠厉的脸庞……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痛苦、愤怒、猜疑、挣扎、一丝微弱的希望……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林薇还在滨海,独自面对着可能的内鬼和未知的网络攻击。叶文远还在叶家内部,顶着巨大的压力推行改革,同时还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还有阿杰的仇,还有“恒远”项目那些工人们的期盼,还有“烛明致远”无数员工的未来……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重新燃起了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孤独,就孤独吧。怀疑,就去验证吧。陷阱,就闯一闯吧。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有向前,在黑暗中,用尽一切手段,杀出一条血路!


    他拿出另一部经过特殊处理的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找到那个属于林薇的、独一无二的联系方式。犹豫了片刻,他输入了一行经过复杂编码的信息,发送了过去。信息的内容,只有他和林薇能看懂,那是他们早年约定好的、在极端情况下的紧急联络暗语,意思是:“处境危险,内鬼未明,系统自检,保持静默,信我。”


    他不知道这条信息发出后,林薇会如何反应,是否会相信,是否会执行。他也不知道,在实验室那台被侵入的服务器事件后,林薇是否还对他保有完全的信任。这又是一场人性的赌博。


    发完信息,他删除了所有记录,将手机彻底关机,拔出电池。然后,他靠在墙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叶文远那边的消息,等待着林薇可能的回应,也等待着,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对手,可能发起的下一次攻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却残酷至极的人性试炼,奏响着压抑而悲怆的背景音。黑暗更加浓重,仿佛要吞噬一切,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短暂地撕裂夜幕,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