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影几乎是撞开谢明昭的门房，气息微乱，这在素来沉静如水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正在灯下研读策论的谢明昭愕然抬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骇，心猛地一沉。


    昭影反手关紧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回味斋背后的那个人，我认出来了！他是陈致远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幕僚，吴庸！”


    “什么？”谢明昭霍然站起，袖袍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残茶在策论纸上洇开一片深褐，她也顾不上了。


    陈致远的人？那个已经被革职拿问、严惩的监察御史？他的核心幕僚竟然出现在青源县，还卷入了针对她的商业诬告中？这绝不是巧合！


    “你看清了？确定是他？”谢明昭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昭影。


    昭影重重点头，快速将自己所见以及吴庸的身份、危险性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千真万确！此人阴险狡诈，手段狠毒，知晓无数机密。他出现在此，撺掇钱友财，目标绝不仅仅是泾川里烤鸭的生意！姑娘，我们必须立刻警惕！他很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或者是冲着周大人！崔党树大根深，陈致远虽倒，其余孽未必死心！吴庸现身，便是毒蛇出洞的信号！”


    谢明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内踱了两步。吴庸的出现，将一场看似普通的商业纠纷，骤然提升到了政治阴谋和人身安全的层面。对方在暗，自己在明，而且敌我力量悬殊。


    “此事确已非同小可。首要便是三日后的对质验鸭，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吴庸此人既已插手，难保不会在对质过程中再耍花样，甚至可能对那两名混混或物证做手脚，嫁祸于我们。昭影，你对他的手段比较了解，这三日，我们需要加强戒备，尤其是鸭棚和那几户合作族人的安全，也要提醒郑伯伯那边，注意酒楼和后厨，防止有人二次下毒或破坏。”


    “是！我会安排。”


    谢明昭看向昭影，“其次，吴庸潜伏青源县，所图必定不小。我们不能被动挨打，需尽快摸清他的落脚之处、日常行踪，探查他是否另有同党接应。但此事极为凶险。此人乃惊弓之鸟，反侦察之能必然超乎寻常。”


    昭影毫不犹豫，“姑娘放心，此事交给我。我曾与他们周旋过，知晓些他们的行事习惯与漏洞。我会化身寻常仆役或农妇，远远缀着，绝不打草惊蛇。倒是姑娘您，自己也要万分警惕，近日尽量少出门，若出门，我必须贴身跟随。”


    谢明昭点头：“我晓得轻重。第三，也是当前最紧要的一步，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周大人！吴庸乃朝廷钦犯陈致远的余党要犯，其现身青源县，本身便是重大案情线索。无论他目标为何，都已威胁地方安宁。单凭你我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周大人正直清明，且与我们有旧，又身负守土安民之责，于公于私，都必须让他知晓。只有借助官府的力量，才能有可能挖出这条毒蛇，保障我们的安全。”


    她迅速铺纸研墨，开始写信。信中以最简练清晰的语言，写明昭影发现疑似陈致远余党吴庸潜伏青源县、并疑似操控回味斋诬告‘泾川里烤鸭’之事，点明其危险性及可能存在的政治阴谋，恳请周大人秘密查察，加强戒备，并在三日后对质时有所防范。


    写好后，她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昭影：“你亲自去县衙后宅，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或者亲信手上，绝不可假手任何仆役衙差！路上小心。”


    “是，姑娘。”昭影接过信，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


    县衙，后堂。


    周文清刚刚批阅完今日的公文，正揉着眉心思索三日后那场对质该如何把控，既能平息物议，又不会让谢明昭一方吃亏。张书吏轻手轻脚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火漆完好的密信。


    周文清展开信，只看了几行，面色便骤然凝重起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吴庸？陈致远的幕僚？他虽未直接接触过此人，但陈致远案发后，朝廷行文中确曾提及追查其党羽，其中似乎就有个姓吴的幕僚在逃！


    此人竟潜逃到了青源县？还躲在回味斋背后兴风作浪？这绝不仅仅是商贾之争了！这很可能意味着，陈致远虽倒，但其背后的势力并未完全放弃在地方上搞小动作，甚至可能将青源县、将谢明昭这个曾经让他们吃亏的出头鸟列为报复或打击目标！


    “好胆！”周文清低喝一声，眼中锐光毕露。作为一地父母官，境内潜藏如此危险的朝廷钦犯余党，还意图构陷本地士子、扰乱民生，这简直是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对地方安宁的巨大威胁！


    他立刻对张书吏吩咐道：“此事机密，不可外传。你立刻安排几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捕快，便衣暗中监视回味斋，尤其是其后院及钱友财的动向。若发现可疑人物，尤其是信中所描述面貌者，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紧了，摸清其落脚点和同党。另外，三日后对质，加强守卫，尤其是查验‘物证’和‘人证’的环节，务必确保安全，防止有人破坏或灭口。通知王仵作和那两位老农，对质前不得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


    “是，大人！”张书吏也知道事态严重，领命而去。


    周文清独自在书房内踱步，心中思绪翻腾。


    谢明昭这孩子，真是多灾多难。才学出众是好事，却也因此成了靶子，如今连这等阴险人物都招惹来了。他必须保护好她，不仅仅因为她是本县才俊、未来有望，更因为这是一个父母官的责任。


    同时，若能借此机会，擒获陈致远余党吴庸，挖出更深线索，或许对朝中正在进行的斗争也能有所助益。


    与此同时，另一边，钱友财送走吴庸后，独自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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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坐立不安。吴庸最后那阴冷的眼神和暗示，让他越想越怕。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干嘛要去招惹‘泾川里烤鸭’？干嘛要听这吴先生的撺掇用这么毒的法子？现在骑虎难下，搞不好要人财两空，甚至惹上官司性命！


    他叫来心腹伙计，声音都有些发颤：“癞头三和王二狗呢？把他们给我看紧了。这两日就让他们待在城南那处空屋里，哪里也不许去，吃食你亲自送去，别让他们接触外人。还有，后厨那些……那些来路有点问题的鸭胚，赶紧想办法处理掉，别留把柄。”


    伙计苦着脸：“掌柜的，那俩混混还好说，鸭胚……库房里那些加料的可还有近百只，若是连夜销毁，烟味怕会惹人注意。况且吴先生先前吩咐过，这些东西留着或许……”


    “或许什么？等着让人赃并获吗？”钱友财猛地一拍桌子，额上青筋直跳，“那姓吴的只顾自己谋划，何曾管我们死活？眼下衙门盯得紧，若真被查出端倪，第一个掉脑袋的是我！”他喘了口气，声音又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哀求似的急切，“你悄悄去办，别用明火，分几批运到城外乱坟岗深处埋了。实在不行，就扔进河里冲走，手脚干净些！”


    伙计面有难色，却也只能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那吴先生若问起……”


    钱友财像被针扎了一般，连连摆手：“他若派人来，就说我病了，一概不见！快去！”


    看着伙计匆匆退出的背影，他浑身虚脱般滑进椅子，喃喃自语，“这哪里是财路，分明是条死路啊……”内心开始盘算，是不是该准备些金银，随时准备跑路？


    斜对面茶楼的雅间里，窗户纸被悄悄捅开一个小孔。


    窗纸上的小孔透着外面深沉的暮色，窥视着回味斋后巷的一切。


    茶楼雅间内，嗑瓜子的捕快老赵将壳儿轻轻吐在掌心，低声道：“李头儿，有动静。钱胖子那个跟班，拎着食盒往后街钻去了，瞧那方向，怕是奔着城南废弃的棺材铺一带去了。”


    假寐的李捕头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跟上去，摸清楚地方，别惊了鸟。那癞头三和王二狗八成就在那儿捂着。钱胖子这是怕了，想把人藏严实。”


    老赵点头，将手里瓜子壳往桌上一撒，拍拍手，起身时已换了副懒散商贾的模样，踱出雅间，下楼融入黑暗的小巷。


    他远远缀着那伙计，身影在街角巷尾若隐若现，步伐不紧不慢。


    约莫一刻钟后，那伙计果然闪进了城南一片僻静区域，钻进了一处门楣半塌、挂着破旧“寿材”招牌的空屋院落。


    老赵并没靠近，只隐藏在斜对面一个墙拐角处，目光扫过那空屋周围环境，并一一记在心里。见那伙计进去后好一会儿没出来，他心中有了计较，转身沿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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