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后，周文清将谢明昭单独留下片刻，低声道：“明昭，吴庸此獠狡诈，已闻风逃遁，本官的人晚了一步，未能当场抓获。他潜伏此地，目标恐不止于商贾之争。你需加倍小心，近日尽量不要独自外出。本官已加派人手，暗中追查其下落。”


    “学生明白，多谢大人关怀提醒。”谢明昭郑重道谢。她知道，揪出钱友财只是拔掉了明处的钉子，而吴庸这条毒蛇依然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露出毒牙。


    走出县衙，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谢明昭心头的寒意。她看向身旁沉默的昭影，低声道：“宁姐姐，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泾川里烤鸭经过此事件，声誉不降反升，鸿运酒楼的生意也跟着越发红火。


    青源县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仍在津津乐道着这场“邪不压正”的精彩戏码，感慨周知县明察秋毫，也赞叹谢家姑娘沉稳有度。


    随后，周文清也颁发了指令：


    第一，召集县衙所有见过或能描绘吴庸相貌的衙役、书吏，由县里最好的画师，根据众人的描述，反复修改，力求绘制出最接近吴庸本人特征的画像。


    第二，将这些画像大量誊抄，除了在县城四门、主要街道、客栈、酒肆、车马行等人员往来密集处张贴外，更派遣差役快马送往辖下各个村镇、里甲，要求里正、甲长负责在本处张贴，并晓谕乡民，凡发现面貌相似之可疑男子，尤其是操外地口音、行踪诡秘者，立即报知当地里正或直接报官，提供有效线索者赏。


    一时间，青源县及下属村镇，到处可见那张留着山羊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画像，旁边附着“悬赏缉拿在逃案犯吴庸”的醒目字样。


    乡民们好奇围观，议论纷纷，无形中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虽未必能立刻抓住这条滑溜的毒蛇，但极大地压缩了他的藏匿和活动空间。


    ————


    泾川里，谢家。


    谢明昭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族学、书房、鸭棚、偶尔与郑长椿商议生意。但只有她自己和最亲近的人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变得更加谨慎。族学往返的路上，昭影必定寸步不离。在家中，她叮嘱家人，若有陌生面孔上门，无论是推销货物、打听事情还是投亲访友，都需格外留心，最好由谢蕴或谢珩出面应对。


    鸭棚和合作农户那边，她也通过父亲和里正，委婉地提醒大家提高警惕，注意有无生人靠近或打探。甚至连往县城送货的路线和时间，都做了些许不规律的调整。


    周文清的画像张贴到了泾川里。谢明昭特意带着昭影去村口公告栏前仔细看过。画像上的吴庸，眼神中的阴冷透过粗糙的纸面仿佛都能传递出来。


    昭影凝视着画像，低声道：“有七八分像了。”


    谢明昭轻叹一声：“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小心点。周大人布下天罗地网，他若还在青源县境内，活动必然受限。怕就怕他已经远遁了。”


    远遁，意味着暂时的安全，但也意味着他可能去搬救兵，或者策划更阴险、更长远的报复，那才是真正让人寝食难安的。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被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棋局，对手隐藏在迷雾之后，而她，必须步步为营。


    然在青源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一片偏僻山林破庙里，篝火微弱地跳动着。


    一个身影蜷缩在阴影里，脸上沾着尘土，胡须似乎更乱了些，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他看着手中揉皱的、从某个村镇墙上偷偷撕下来的通缉画像，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谢明昭……这次算你运气好，有个明白官护着。”


    “陈大人栽在你手里，不冤。”吴庸盯着画像，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谢明昭沉静的脸，“不过，游戏还没结束。崔尚书那边还没有完全放弃。你的价值，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他将画像凑近篝火，看着它化作灰烬。现在只能先避避风头了。他站起身，踩灭火堆，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朝着更远的方向遁去。他需要蛰伏，需要等待，也需要寻找新的、更隐秘的落脚点和可能利用的棋子。


    青源县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无论是谢明昭、周文清，还是潜逃在外的吴庸都知道，这场暗处的较量，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次交锋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到来，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和更加谨慎的每一步，才能给出答案。


    ————


    日子缓慢前行，而青源县也迎来了另一件大喜事。


    在周文清的积极推动和谢明昭提供的思路指导下，青源县“鸭稻共生”的试验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按照谢明昭建议的简易沤肥法子，将鸭粪混合秸秆、泥土集中发酵，制成的有机肥肥力温和持久，用于稻田后，不仅土质得到改善，水稻长势也明显优于单纯使用少量农家肥的田地。


    更重要的是，稻田里放养的鸭子，成了天然的除草机和杀虫剂，它们啄食杂草和害虫，减少了农人的劳作，其排泄物又直接肥田，形成了良性循环。


    试验田当年晚稻的亩产，竟比往年平均提高了近两成！而养鸭的额外收入更是实实在在落入了参与试验的农户口袋。


    周文清得到详细汇报后，大喜过望。这不仅仅是增加了百姓收入，更是实实在在提高了粮食产量，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他立刻亲自撰写了详实的奏报，将试验方法、数据对比、效益分析条分缕析，连同部分沤好的样本肥和试验田产出的新米，一并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青州府，呈交给知府沈墨大人。


    他在奏报中毫不掩饰对谢明昭在此事上贡献的赞赏，称其“虽为女子，然心思奇巧，颇通稼穑民生之理”。


    然而，随着“鸭稻共生”模式在青源县被更多农户效仿，一个新的、幸福的烦恼也随之而来，鸭子太多了！


    “泾川里烤鸭”和县城其他几家酒楼饭馆的消耗量，逐渐跟不上本地鸭子出栏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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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度。鸭蛋更是堆积如山，本地市场消化有限，农户们开始发愁。


    鸭子养大了卖不掉，天天还要吃粮，就成了负担；鸭蛋若不及时卖掉或加工，容易坏掉。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谢明昭，她的鸭棚规模在合作农户中算是最大的，鸭子长成一批又一批，虽然“泾川里烤鸭”生意红火，但消耗速度依然赶不上繁殖和饲养的速度。


    看着库房里越积越多的鸭蛋，她意识到，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将这种过剩转化为更长远、更广阔的效益。


    一日，谢明昭在房里，对着账本和一堆关于农副产品记载的杂书，对昭影和林巧姑说道，“不能只盯着鲜鸭和鲜蛋。咱们得想办法，让鸭子变成能存放、能远途运输的东西。这样，就不光能卖给本地，还能卖给路过的行商，甚至卖到更远的外地去。”


    她回想起前世一些零散的记忆：松花蛋、腊鸭、板鸭……这些经过加工后风味独特且耐储存的鸭制品。这个世界或许也有类似做法，但可能不普及，或者工艺不同。


    她记得有些地方，会用石灰、草木灰和盐包裹鸭蛋，放一段时间，蛋黄会流油，蛋白会变成深褐色，别有风味，还能放很久。还有鸭肉，用盐和香料腌制后，挂在通风处风干，或者用烟熏，也能保存很长时间，味道咸香，别具一格。


    她决定动手尝试。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没有现成的配方和工艺，只能靠一次次试验。


    她让昭影和林巧姑帮忙，准备了鸭蛋、生石灰、草木灰、食盐、茶叶、黄泥等材料。按照模糊的记忆，尝试不同的配比，将鸭蛋包裹起来，放在陶缸里密封。同时，她也选了几只肥鸭，尝试用盐和花椒、八角等本地能找到的香料进行腌制，然后悬挂在通风阴凉处风干。


    郑婉得知她在鼓捣新鲜吃食，兴致勃勃地跑来帮忙。她心思灵巧，动手能力强，很快成了谢明昭试验厨房里的得力助手。


    而在谢家院子里，另一番景象也在悄然发生。


    昭影自入住谢家，每日天不亮便会起身，在院子东侧那片空地上练习武艺。这是她多年刻入骨髓的习惯，也是保持身体状态、时刻准备应对危险的必要功课。


    最初，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晨课。直到有一天，早起温书的谢屹偶然透过窗户看到，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年纪渐长，正是对力量、对侠客充满向往的年纪。起初他只是躲在窗后偷偷看，后来胆子大了些，便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昭影练功时心无旁骛，并未理会。


    慢慢地，谢屹不再满足于旁观。他开始在昭影练习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相对舒缓的基础动作时，悄悄在一旁模仿，虽然笨手笨脚，不得要领，却学得十分认真。


    昭影并非没有察觉。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孩童从好奇张望到笨拙模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谢屹是姑娘的弟弟，品性纯良。习武或许能让他强身健体，也多一份自保之力，尤其在如今这并不算绝对安全的环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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