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双子塔(九)
作品:《在无限废土当怪物之王》 “这间卧室就是魏来的精神图景。”脑海里,佐塔这么说。
鹤爻环视四周。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
脚下的地板是浑浊粘稠的暗绿色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浓烈的腐败味充斥在各个角落,每一次呼吸,肺部都重的像能拧出水。
鹤爻甚至不知道如何落脚。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都被无以计数的雨蛙占据。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扭曲。
有的灰扑扑地吸附在漂浮着的,写满红×的试卷上。
有的则大如脸盆,蹲踞在一本本泡得肿胀,封面模糊的练习册上。
“呱——”
“咕呱——
“咕——呱——”
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毫无韵律,令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魏来的内心世界?
一个被无穷尽的压力、斥责、自我否定彻底淹没污染之地,最终孵化出的绝望沼泽。
这里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安宁,只有无尽的、呱噪的、无法摆脱的雨蛙。
鹤爻想,或许这些雨蛙代表他自己,是魏来自我厌弃的化身。
鹤爻很小心的行走,才在几块相对大些的教辅书硬壳上找到下脚点,每一次落脚,都会惊起附近一片雨蛙。
它们噗通噗通跳开,溅起腥臭的泥水,发出更加刺耳的鸣叫。
她走到床边。
那里是这片绝望沼泽中,唯一干净的地方,像是某种执念,在拼命守护着最后的纯净。
沼泽在晃动。
那些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在魏来脚边缓缓上涨,一点一点逼近那张床。
那张床也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
魏来就坐在床上。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发黄发皱,边缘磨损,被他摸了太多次。
那是一张游乐园的合影。
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的魏来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全班第一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不知道什么叫排名,那时候他考第一名,爸爸妈妈会带他去游乐园。
会给他买冰淇淋,会抱着他说“儿子真棒”。
那是他记忆里最开心的一天。
无数个崩溃的夜晚里,都是这段记忆在支撑着他。
可是这段记忆此时也开始模糊了。
就像是被脑子里的青蛙一点点蚕食掉一样,他快要记不住那种快乐的感觉了,因为真的已经太久远了。
就像小时候魏来想吃巧克力糖。
可是妈妈说吃糖会蛀牙,所以无论他如何哀求、撒泼、痛哭,任何能使用的手段都试过,皆不能如愿。
久而久之,当一样东西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就不再喜欢了。
他现在不喜欢吃巧克力糖。
魏来想,或许有一天,就在不久后的将来,他也会不想再去游乐园吧。
可是去不了游乐园是他的错吗?
爸爸妈妈说,不能把自己的责任归咎到别人身上。
是他的错。
是因为他没有考到第一名,是他辜负了爸爸妈妈的期望。
他不能讨厌爸爸妈妈。
所以他只能讨厌自己。
他厌恶且痛恨自己。
为什么考第一名这么难呢?
他拼命学,学到眼睛疼,学到手抽筋,学到脑子里全是那些游来游去的蝌蚪,可他还是考不到第一名。
有一次,他盯着成绩单,盯着那个永远在他前面的人,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杀掉她呢?
——杀了她,我就是第一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先吓坏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不是……已经变成怪物了?
而现在,他真的变成怪物了。
魏来低头,看着长出来了青蛙的脚蹼,灰褐色的蹼,薄薄的,又黏又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每次他都选择忽视。
直到终于瞒不住,被迫休学,魏来觉得自己好可怜,又觉得自己好可恨。
为什么这种病要在自己身上?
他开始剪脚蹼。
那把剪刀是从书桌上拿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他捏起左脚上的蹼,把刀刃卡在最薄的地方,用力合拢。
钻心的疼。
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床上,他咬紧牙,又剪了一刀。
一刀又一刀。
他要快点变得正常才行。
可是那些蹼就像有生命一样,几乎下一秒就再次合拢,甚至比以前更厚。
他看着那双脚,忽然把剪刀狠狠砸在地上,抱膝哭了。
“为什么!”
他喊出声。
“为什么我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剪不掉!”
“为什么——”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温暖。
魏来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那个叫鹤爻的老师,正蹲在他面前。
“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
“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鹤爻说,“你喜欢这些青蛙吗?”
“你能看到这些青蛙?”魏来很惊奇,“老师,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些青蛙的人,我和爸爸妈妈说了,他们说我疯了,糊涂了,是幻觉,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我睡了一觉还是能看到,它们就在我身边,不停的游来游去,我怎么都赶不走……”
“爸爸妈妈很生气,她们说,说谎不是好孩子,可是我明明没有说谎……”
“我好开心啊老师。”
“终于有其他人看到了……”
“我不仅能看到,而且,”鹤爻说,“我还能感觉到你的痛苦。”
魏来的眼眶红了。
“原来……原来这是痛苦嘛……”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爸爸说是我太脆弱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鹤爻把他拉起来,“现在你可以告诉老师,你喜欢这些青蛙吗?”
“不喜欢。”魏来坚定的摇头。
“那老师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推开那扇门。
魏来身上永远无法干透的潮意,在外面热烈的阳光下,不断蒸发。
“老师……”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被阳光照的亮晶晶的彩色马路。
“我们真的要去游乐园吗?”
鹤爻点头。
魏来抿了抿嘴,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可是……爸爸妈妈找您是来教我学习的。”
“如果她们知道您带我出来玩,会生气的吧?”
他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迈步。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鹤爻看着他。
“这也是学习的一种。”
魏来愣了一下。
“老师在教你,如何找回快乐。”
她伸出手。
“快乐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因为一个人如果连快乐都丢了,学再多东西,都将没有意义。”
魏来盯着那只手。
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
…………
另一边,佐塔很轻易的入侵了魏来父母的精神图景。
纯白的格子间,全是低头敲着键盘的同事,来来往往的人要么端着咖啡,要么接着电话,看上去十分忙碌。
这里是公司?
魏爸爸看着手中拎着的公文包,有些奇怪的坐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今天是星期一,奇怪,他不是周六放假在家吗,怎么一下子又到周一了?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经理走过来按住了他的桌子:“上周让你做的调研报告好了吗?”
“好了好了,”魏爸爸赶紧说,他打开电脑,却发现文件夹空白一片,鼠标按来按去。
“咦,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他开始汗流浃背了。
“我明明已经做了……经理你等等啊,我、我再找找……”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主任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人群呼啦啦的全站起来,魏爸爸也跟着人流去往会议室,脑子里还在想报告的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打出一行字:
【Q3冲刺·誓师大会】
旁边配了一张图,一匹骏马正在狂奔,鬃毛飞扬,底下用红字写着: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领导站在台前,西装笔挺,表情严肃,“各位,上个月的数据出来,不容乐观,大家自己看看吧!”
投影仪切换,一张巨大的柱状图出现在幕布上。他们部门的柱子最短,矮矮地蹲在角落。
旁边其他部门的柱子像一排巨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你们看看!看看差距!”
领导敲着屏幕,每敲一下,魏爸爸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隔壁创业部超额指标完成180%!而我们竟然只超额20%!”
“人家李总监,拿了年度开拓先锋!人家王工,马上要升高级专家!”
“你们呢?”
领导的目光扫过会议室,从他脸上掠过,像刀子。
“你们要加油啊!要努力啊!要拼啊!你们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啊!”
“人家加班一天,我们加班两天,人家加班两天,我们加班三天!”
“不吃苦怎么能提高业绩?现在就加,起码摆出态度来!”
“下面分指标,大家就按照这个目标努力!”
所有人的脑袋上都开始冒出数字。
领导清了清嗓子,忽然把手举起来,握成拳头。
“来!跟我喊口号!”
所有人站起来。
魏爸爸也站起来。
“为了公司的明天!”
“为了家人的幸福!”
“全力以赴!永不放弃!”
“超越自我!突破极限!”
喊声震天,其他人的脸上都涌现出狂热,魏爸爸也在喊,只是越喊,他喉咙越紧,越喊心里越虚。
喊完了,坐下,腿更软了。
人呜啦啦的,像一阵风离开,只有魏爸爸被留了下来,领导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上次的客户为什么跑单了?”
魏爸爸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方实际没有……”
“没有什么?”
领导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瘆人,像两颗钉进眼眶里的探照灯。
“对方实际没有采购需求……”魏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前期的调研……”
“调研?”领导打断他,“你跟我谈调研?”
他把一沓报告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炸开。
“别人能签,你为什么签不下来?”
“别人能搞定,你为什么搞不定?”
“别人能把单子拿回来,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它飞走?”
“不要给我找理由,为什么总把自己的责任归咎到别人身上?”
领导的话砸在他脸上,魏爸爸觉得好熟悉,这些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起来了。
这些话,他曾经和魏来说过。
他也曾这样居高临下,冲着儿子发泄着自己的无能,表现着自己的权威。
其实他想说,那个客户本来就是别人的资源,是硬塞过来的。
他想说,对方公司内部调整,采购冻结,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想说,他已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跑了三趟,请了两次饭,喝到胃出血。
他想说定的指标太高了,他完不成,他想说很多很多。
此时此刻,他忽然特别理解儿子,甚至同情和心疼儿子。
原来他也有这么多的话要说吗?
那他为什么不说下去呢?
说了的话,他会理解的吧。
可是,他真的会理解吗?
“你老婆在银行上班吧。”
领导忽然换了个话题。
“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家庭,你老婆也辛苦吧,作为丈夫,更要为她遮风挡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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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还在念书,房贷还差多少年?车贷呢?这些,都要钱。”
“你这点工资够吗?不想再往上提一提吗?”
“钱从哪来?从我手里批下来。”
“我凭什么批给你?凭你拿回来的单子。”
领导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说不上是鼓励还是施舍。
“老魏啊,不是我要逼你。”
“是上面的人在逼我啊。”
“没办法。”
“都要生活。”
“再努力努力?或许今年的年终奖会再高一点。”
“回去好好想想吧。”
门开了,领导走出去。
魏爸爸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桌上那沓被摔过的纸,然后弯腰,一张张捡起来。
脚后跟湿漉漉的,他忽然发现自己长了一双青蛙的蹼。
“爸爸,学习就可以变得快乐吗?”
儿子多年前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脑内轰鸣的蛙叫。
“当然了,”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笃定,“考上好大学,找个体面工作,赚钱就很快乐。”
可是赚钱真的快乐吗?
他攥紧手里的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年他赚了钱,买了房车,撑起了家,可是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快乐了。
他甚至不记得上次认真拥抱儿子是什么时候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第一次家长会看到第一名的家长光荣的被请上台开始?
是从看到楼上家孩子拿奖,心里涌起那股说不清的焦虑开始?
还是从他把自己在职场“必须赢”的压力,转嫁到更弱小的儿子身上开始?
是他以爱之名一手摧毁了儿子内心的美好世界,原来,他才是蛙化病的来源。
魏爸爸捂住脸,掌心潮湿。
…………
动物园里,海狮正在表演。
“爸爸妈妈,你们今天不上班吗?怎么有时间陪我来动物园?”
魏来太开心了,妈妈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笑的温柔:
“今天爸爸妈妈的时间都是你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丈夫,“我和爸爸商量过了,以后也会这样,会花更多时间来陪宝贝。”
魏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真的吗?”
“真的。”
妈妈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看下一个表演,魏爸爸跟在她们后面,忽然觉得好欣慰。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儿子这样放肆大笑了。
今天是周一,动物园里人不多,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魏来趴在玻璃窗前看企鹅,那些黑白相间的小东西在水里游来游去,他看得眼睛都不眨。
“妈妈,你看那只,游得好快!”
妈妈点点头,嘴角带着笑,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的梦。
她梦见魏来变成了一只青蛙,从十二楼一跃而下,跳进了水池里,她害怕极了,伸手想要把他拉出来。
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儿子就那样看着她,那双眼睛一点一点沉进池塘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转过头,看着趴在玻璃窗前的儿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是那样青春洋溢。
她忽然开口看向魏爸爸:“老公。”
魏妈妈顿了顿说:
“我想,要不咱们把这个房子卖了吧。”
男人愣了一下。
魏妈妈说:“换个小一点的,现在的四室两厅实际上根本用不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好像……一直都在逼你们呢,逼你赚钱,逼你升职,逼儿子有个好成绩,我也在逼自己,逼自己成为合格的妻子、妈妈、女儿……”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其实我不是为了儿子,也不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在朋友面前有面子。”
“为了回娘家能抬起头。”
“为了别人问起来,我能说我家老公在哪个哪个大企业上班,高薪人群,说我家儿子成绩怎么怎么好……”
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胡乱的给她擦眼泪。
“我昨天做了个梦,”枕在丈夫的怀里,女人吸了吸鼻子,“我梦见儿子变成青蛙,我梦见你压力太大,也出现了蛙化病……”
“醒来以后我想,要是你们真成那样了,我要那些面子有什么用呢?”
男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握住妻子的手,又把儿子搂进怀里。
阳光下,那些虚荣的执念轻轻碎了,化作金色的亮片,那些亮片拼凑在一起,成了一道漩涡之门。
“原来快乐如此简单。”程玉宁叹口气,回头拉着鹤爻,“走吧,门开了,我们得抓紧去下一层。”
“好。”
鹤爻踏进光里,在门关上的下一秒,魏来和魏爸爸身上的蛙化特征也消失不见了。
………………
战塔第七层。
杀掉了那只变异雨蛙后,霍鹰又遭遇了其他几只异变怪物。
随着层数的递增,异变怪物的实力越来越强,不过好在几人配合无间,一路杀到了第七层。
这里空间不大,弯弯曲曲,像一个巨大海螺的内部。
墙壁、地面、乃至低矮的穹顶上,都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分泌物,入眼之处周围爬满螺人。
这些螺人有的佝偻着背,身后驮着沉重的螺旋硬壳,手臂退化成吸盘。
有的只剩一张人脸嵌在螺口,下方伸出数条粘腻触手。
更小的“螺崽”像水蛭,微微搏动,不断啜饮粘液。
中央礁石上嵌着一个少女,她是最大的一只螺人,腰腹以下已和身下不断泌出黑浊粘液的石头长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肚子鼓得骇人,青紫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肚而出。
她的眼睛只有眼白,看到霍鹰她们,一点点挪动身体,身后延长出一条黏腻的水痕。
“请问,要养螺吗?”
“很好养,而且卖的价格很高。”
一颗粉色的螺被举到霍鹰眼前,少女轻声说:
“这是负债螺。”
“种下它吧。”
“还清债务,你就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