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荒村

作品:《掌上众卿

    腐臭味。


    林昭曾听上过战场的同僚描述,人烂了以后的那个味道与任何动物死去的味道都不同。


    那味儿好像会随着人,闻到以后,哪怕已经远远离开了,后头几日那味道依旧时不时会出现在鼻子里,如影随形。


    只有来到了灾区林昭才能切身体会到,同僚说的是真的。


    今日一早,林昭下达的政令便是关于死者收敛一事的重视和加强。


    但人手不足是首要难题,就算临时招募收尸人也需要时间和额外的银子。


    洛阳城附近还能好些,策马到了滋生瘟疫的地方附近,哪怕还没瞧见什么,那种说不出的臭味已经熏得人五内翻涌了。


    穿过村镇直奔县衙,当地的县太爷甚至不在府中,尚在私宅中酣睡。


    林昭就坐在高堂之上静候,眼瞧着那帽子都没带正的县官连滚带爬的进来。


    “下……下官叩见林知府林大人!”


    林昭随手翻了刚刚要来的案卷,冷笑道:“知县大人当真勤政爱民,事必躬亲啊,关于疫情的记录和回报竟然还是上个月的。”


    “不不不……这些,这些只是归档了的。新的,新的尚且还在地方,下官这就去整合……”


    “不劳烦了,本官有现成的马儿。劳烦您同本官前往受灾最严重的村落一观,好叫本官瞧瞧手底下都是何等的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事发突然,新安知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呆滞了一瞬就被林昭带来的衙役架了起来。


    “别别别!别这样!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过来!”


    他试图跟手底下的人求助,可他们也不傻。


    林昭打一进来就不是一副好惹的样子,他们好歹在衙门干了这么长时间,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而且林昭也没耽误时间,新安知县呼救的功夫,已经起身走出了大堂,架着他离开了。


    疫病自然不是这里才有,就算是洛阳城外也不是完全干净。可这一个县城,感染的地方十之有七八,简直过分。


    林昭前夜通宵查看新安奏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看似每日都有记录更新,可其中似有规律,且墨水一致,一看就不是每日记的,而是临时为了应付上缴,现编现赶出来的。


    若是单独问罪,对方可以狡辩说是为了好看临时誊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的不对劲也可以是地方那个上传的问题。


    那就直接带人去实地,她倒是要看看,这亲眼所见又如何作假。


    县城内且不用管,此地到底是一县中心,一切货物药品的集中之地,再难也有个限度。而最近的一个村落,恰恰也是情况最为危机之地。


    整个村子已经封了,各个路口都用石头拦住有人把手。


    其实除非用围墙将人困死,这小小村落是拦不住什么人的。


    可眼下这世道,出去了又能去哪儿,不过是白白将疫病传染至更远。


    看守的人除了衙役还有村里的村里里正一家,等到了进前稍加打听,就知道看这条路的其中一人是里正家的长子。


    他人本事浓眉大眼的周正长相,只是一看最近就是吃了苦的,虽然不至于瘦骨嶙峋,但也是面带菜色,有些狼狈。


    即便身为里正能吃一口官粮,这一家子的日子也没好上多少。


    他是认识本地县太爷的,此时瞧见县太爷都唯唯诺诺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不觉收敛了表情,跪地请安。


    林昭下马,先仔细打量村落。


    零星几家挂着白幡,一眼望去寂寥无比,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仿佛一座空村。


    “本官是新上任的知府,特来此查探。本村如何情况,你只细细如实道来。”


    里正儿子张了张嘴,只将头磕的更响,声音几乎都带着哭腔。


    “青天大老爷!我们可算盼来您了!”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林昭明白了他的话并非谄媚。


    因为,此地实在太难了。


    本村算是全县最早发生疫情的地方。


    因为本地地势优渥,即便灾荒年间,也能多少有个果腹的收成,连年的天灾并未有过饿死人的情况。


    而祸根,竟然是当地民风淳朴,见不得他人忍饥挨饿,平日里就好心肠的给路过逃荒的灾民一口茶饭。


    灾难便也因此而起。


    一开始是最角落的一户人家。那家的一对老夫妻常年无子,便准备收留一个爹娘死在逃荒路上的八岁孤儿。


    夫妻俩虽有着留着养老的心思,却也是实打实想把孩子好好养大。孩子打入门起便高烧不退,夫妻俩就掏空了家底领着孩子进城去瞧病。


    后来才知道,疫病就在老夫妻的一番新生的爱子之心内悄然蔓延。


    孩子死去,老夫妻先后离世。


    村民们还只当是他们是经受不住丧子之痛的打击。


    大家变卖了老夫妻所剩不多的家产,给他们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还多烧了许多纸钱。


    只为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自那以后,村里的人便开始接连倒下。症状类似,好似阎王点兵。


    没过多久,村里几乎家家挂白幡,户户出殡。


    里正一次次的递消息送去县衙,可直到人死了将近百人才被重视。


    村民们为了瞧病喝药,将所剩不多的家底都掏空了。


    如今半年过去了,死走逃亡,原本上百户人家的中型村落,此刻残存之人不足百人。


    即便是林昭,听了这么一番描述也不禁脊背发凉。


    长叹口气,压下了眼角的湿意。


    “我来晚了。”


    这新安知县该死。


    里正长子连连摇头:“外人也许不知,草民听家父提过,近些年省府来来回回不知换了多少任,大人是头一个往这里来的。”


    说来惭愧,林昭并不了解这里具体情况,来这里,其实安抚民心的成分居多。


    但这并不影响她到此地后的悲愤交加。


    村里寂静的可怕,若是黑夜,她只怕都不敢踏足这里。


    “那户人家好有些动静。”林昭站在一处院落门口。


    她听了医士的话,以浸过药的帕子覆面,嗅着药香不论是否管用,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安全些。


    里正长子往那边扫了一眼,低声回道:“里头有一双儿女奉养母亲。那儿子原感染了疫病,自己硬熬了下来,如今当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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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病了。”


    林昭看看紧闭的门窗,试探性的唤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里正长子直接打开了院子。农户人家没有那些的讲究,只要没栓门,谁来了都是推门就进的。


    林昭走在前头,在门口又敲了敲,这回听见了里头虚弱的回应。


    稍等了片刻,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伸手将门推开。


    里正长子忙介绍:“这是洛阳城里来的大人。特来体察民情的。你家里人呢?”


    女孩十几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个看不出年龄。


    她有点呆,闻声反映了一会儿才理解听到什么。


    “娘死了,大哥……又病了。”


    门再打开些,迎面就闻到了一股熏天的臭气。


    那味道即便隔着面纱也很是熏人,里正长子动作较快,躬身带头进去了。


    林昭被人护着,也跟着往里走,原本不大的农户家里转眼站满了人,林昭还要拨开前面当着的人,才瞧见里屋分南北各放着一张床。门口位置躺着各还能喘气但瞧不出人样的男人,里头被子高高鼓起,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什么。


    男人的枕头旁边放着破瓷碗,里头是一块片状白里透黄的煮过的什么干,林昭认不出来是什么,只将一双英眉紧紧皱着。


    再看门口傻站的女孩。


    亲人离世,食不果腹,这样的双重打击之下,已经耗尽了女孩所有的心性。


    对医士点点头,拉着女孩出了屋子。


    “我们有大夫也有药,你放心。”


    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来两颗栗子糕。


    干粮不好克化,现煮粥也来不及,出发前她从厨房里顺走了点这个,总比干粮强些。


    连同水袋子一同递过去,女孩抬手捏捏水袋子发现里头是水,一仰头咕咚咚就喝了半袋子,又抓起糕塞进嘴里。


    吃的太急了,粮食也在喉咙里不动,就用水硬往下噎。


    半晌,她才用干涩的嗓子说出第一句话。


    “不怪大哥。不能怪他。”


    林昭不懂其中原委,只安慰道:“对,不怪他,这里还有,你慢些吃。”


    吃过了饭,林昭又让医士给她也把把脉。


    医士把过脉后,反而松了口气。


    “没事,这姑娘是饮食不足而虚劳羸弱,加深受打击忧思过度,仔细用五谷将养些时日就能改善。”


    药品珍惜,若非要命的程度,医士也舍不得开安神的药。


    林昭听懂了,见里头的医士臊眉耷眼的出来,就知道情况不乐观。


    “如何了?”


    “是时疫不错,就是可惜太晚了,病入膏肓,就算眼前瞧不见,也就今日的事儿了。”


    ……


    吃了东西有了力气的女孩此刻才算做回了人,转身就往屋里扑。


    在之后,就是凄厉绝望的哭声。


    类似的事,绝对不在少数。


    林昭顺着打开的远门,往村里望了一眼。


    “把你爹叫来吧,顺便安排些人手。”


    “点两堆火,煮粥熬药。我们会挨家挨户的看诊,也囊括收敛尸骨。”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