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氿没在意周围的任何目光，他的额头渗出虚汗，身体微微前倾。手虚掩在上腹，动作稍顿。


    胃痛的毛病竟然已经严重到可以影响“马甲”的痛觉，这种情况真是令他始料未及。


    他皱了皱眉，索性放下刷子，指尖轻轻一动，一缕阴鬼气溢出，操控着那把破刷子，继续蘸取浆液，均匀地涂抹在桥墩以及几个关键的承重石柱上。


    约莫一个时辰，不紧不慢地刷完了大半桶浆液。他提起桶撑着膝盖起身，又回到那块离桥不远的岸边巨石旁，随意地坐了下来，闭上眼。


    天色昏暗下来，除了河边布置的几个零星的昏暗灯盏，四周堪称伸手不见五指。


    泯情河周围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重，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庞大的阴影在水下急速扩大，紧接着，数条粗壮的布满吸盘的黢黑触手，猛地破开水面，狠狠地抽向那座刚刚修复的净魂桥。


    刚飘上桥面的几个小鬼吓得尖叫着后退，就连岸边的鬼魂都发出惊恐的喊叫。


    “啊！又来了！”


    “快跑！”


    鬼魂们迅速散开，唯恐被飞溅的河水烫坏魂体，然而桥中央飘着的几个小鬼已经来不及撤退。


    “砰！”


    触手砸在桥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小鬼们尖叫着捂住眼睛，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桥墩在被击中的刹那，猛地爆发出柔和的银色光芒，那光芒瞬间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将整个桥墩乃至附近桥体都笼罩在内的半透明光罩。


    水下的怪物似乎吃了一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开始对光罩持续并疯狂地拍打。光罩在受到撞击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银光流转间，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明明灭灭。


    河面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涌后归于平静，那怪物许是发现任何击打对于这光罩来说都如同蚍蜉撼树，便只得暂且放弃。


    “桥没塌？！桥没事？！”


    不知是哪个鬼魂发出惊叹，岸边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是那个银色光罩保护了桥！”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怕过桥了！”


    小鬼们兴奋得忘乎所以，纷纷伸出小手小心地触摸桥上的光晕。原本阴森恐怖的净魂桥，此刻在荧荧银光的点缀下，竟如同黑暗中升起的一道星河。


    “好漂亮啊！”


    “是会发光的桥诶！”


    “对了，那个刷桥的灰袍鬼呢？”


    “对！是他！一定是他刷的东西起作用了！”


    “可是他哪去了？”


    此时，万氿拎着已经空出一半的桶，不紧不慢地往冢城飘。


    见着一道大红身影候在城门口，万氿便不装了，脚尖点地，踏实地踏在地面上。


    姬饶一个健步走上前，接过万氿手中的桶，闻了闻，嫌弃地咂巴了两下嘴：“啧，这味儿……老大你还真不挑。”


    万氿瞥了他一眼：“效果达到了就行。”


    “那是相当有效果，我在城里都听见那边的鬼哭鬼嚎了。”


    两道身影并肩往城里走，姬饶提起空桶好奇地打量了会儿，问：“老大你那日说要用鬼禾弄什么浆，我还以为你要去浇地呢，结果跑去刷桥了？还搞出那么大动静？”


    万氿一边走一边简单地解释：“种植失败的鬼禾，其残骸依旧蕴含着因汲取阴气而产生的韧性。研磨成浆，本身就有一定的加固效果，只是这种效果比较有限。关键在于，我在里面融入了我的一丝本源治疗力。”


    “怪不得！”姬饶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微皱，“不过老大，你这刚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动用本源力量会不会……”


    “无妨，只是用于引导和激发鬼禾浆本身的特性，消耗不大。”


    姬饶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上下打量起万氿此刻这副“马甲”的形象。


    普通的容貌，瘦弱的身板。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话说回来，老大，你这模样……看着真不习惯。还是你本来那张脸顺眼，够帅，够霸气！这‘马甲’也太……朴实无华了。”


    万氿微微侧过头，看着姬饶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轻轻笑了笑：“怎么？这张脸会影响我揍鬼吗？”


    姬饶被他这话一噎，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哪能啊！老大您威武不凡，就算顶着一张路人脸，那也是路人里最能打的！我就是……就是视觉上需要点时间适应嘛！”


    万氿没再同他贫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桥算是暂时立住了。接下来，该去那边建房了。”


    断念川，主城大殿，气氛凝重。


    领主高踞主座之上，手指用力捏着座椅扶手。几名心腹手下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银光护桥？坚不可摧？”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清楚了吗？那个刷桥的灰袍鬼，到底是什么来路？”


    掌事官抬脚踢了踢身侧立着的老鬼，那老鬼只得战战兢兢地回禀：“领主，查……查不到。那鬼魂气息普通，面容陌生，刷完桥就消失了，无影无踪。但能有如此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固净魂桥，还留下那般强大的防护……属下们猜测，恐怕……恐怕是永烬城那位的手笔。”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但“永烬城那位”指的是谁，在场所有鬼都心知肚明。


    断念川领主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也猜到了。除了那个万氿，还有谁敢在他断念川的地盘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施展这般神通？


    这哪是修桥，这分明就是警告！


    “万氿……”断念川领主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原本以为趁着万氿失踪，可以好好蚕食永烬城的势力，没想到对方竟然回来得这么快，而且一回来就如此强势。


    “报——！领主！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鬼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冢城……冢城那边过来一队鬼魂，带着工具，说……说要在我们断念川地界，修建……修建什么永烬别院。我们的人上前阻止，他们……他们说是奉了领主您的意思，是您同意他们来建院的！”


    “放屁！”


    断念川领主猛地一拍座椅，霍然起身，浑身阴鬼气翻涌。


    “本座何时同意他们在我的地界上建什么狗屁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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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传令鬼兵便急匆匆飘进来：“领主！永烬城……有信到！是冢城的鬼兵送来的，说是……说是那位亲笔！”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封信上。


    断念川领主眼神阴晴不定，强压下怒火，一把抓过信笺。信笺入手冰凉，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永烬城”三个大字。他撕开信封，里面却空空如也，并没有预想中的信纸。


    没等他暴怒，空白的信封便在他手中化作一缕森寒的阴鬼之气。那缕阴鬼气如同拥有生命般腾空而起，在大殿中央的空中迅速扭曲，再凝聚，化作一行行闪烁着紫色幽光的字迹。


    “闻断念川领主深明大义，主动配合，惠及往来魂魄，实乃鬼域楷模，本王心甚慰。永烬别院一事，想来领主亦会鼎力相助。若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永烬城不介意以另一种方式，帮助领主理解何为配合。”


    字迹在空中悬浮了片刻，其内容看似褒奖断念川领主先前提出的“配合”之事，实则字里行间都透着明晃晃的威胁。


    不配合，就打到你配合！


    毫不掩饰的强势话语，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几名心腹手下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万氿！！！”


    断念川领主发出一声低吼，周身阴鬼气迸发，将身旁的案台震出一道裂缝。他豁然站起身，却在片刻后又缓缓坐回主位。


    “好……好一个万氿！好一个永烬城！”


    脸上狰狞的神色逐渐平复，断念川领主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惶恐的手下：“传令下去，永烬城欲建别院，乃加强两处交流的好事，我断念川自当尽力配合，提供便利。”


    手下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外，以本座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往永烬城。就说……本座对万氿大人仰慕已久，如今大人王者归来，威震鬼域，本座愿倾断念川之力，辅助打理此地事务，唯万氿大人马首是瞻，只求和平相处，共赴繁荣。”


    断念川领主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等同于自降身份。


    掌事官闻言，忍不住开口：“领主！您这番所为……岂不是将断念川拱手相让？！”


    断念川领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拱手相让？哼！不过是权宜之计。万氿来到鬼域也没多久，根基未稳，又树敌众多，此刻必然想尽快稳定内部，不愿多生事端。本座主动示弱，表示归顺，他定然乐于接受，甚至会因此放松对断念川的警惕。”


    “只是名义上归附，实际掌控权依旧在我们手中。暗中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甚至可以借‘辅助’之名，更清楚地了解永烬城的动向，伺机而动……”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森寒，“归法之狱那边，也不会喜欢看到一个彻底铁板一块的永烬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


    众手下闻言，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领主高见！”


    万氿，你想在断念川建房？好，本座让你建。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房子，能住得有多安稳。


    这断念川，终究会是本座的断念川，而你……迟早会为今天的嚣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