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拎着透明的文件袋出了考场。


    说来也巧，出门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阮玲——那个同她一起被省队教练徐峰选中的人。


    一年多不见，阮玲剪了标准的学生头，戴上了浅金色的圆框眼镜，一看就是乖巧读书的高中生。


    宋争尔惊讶于她身上的书卷气，这是之前不曾有的。


    阮玲抱着同样的透明袋，不经意地抬起头。


    宋争尔主动伸手打招呼：“哈喽！阮……”


    话音未落，对面的阮玲错开了视线，一言不发地与她擦肩而过。


    宋争尔站在原地，手臂还可笑地维持着挥手的动作。


    好一会儿，她才失落地放下来。


    “你怎么傻站在这儿？”叶恬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不出去找你的小竹马吗？不是说叔叔阿姨工作忙，他来接你。”


    宋争尔回过头，视野几乎被叶恬恬的笑颜占尽。


    像以前一样。


    “不着急，他这个保送的家伙肯定坐在门口的奶茶店里吹空调呢。”宋争尔说。


    “哦——”叶恬恬的语气充盈着暧昧，“我也没问他是不是保送了啊？”


    宋争尔一赧，又无法应对，只好幼稚地上手挠她。


    叶恬恬连忙避开：“哎呀，我不说了！不说了！”


    宋争尔方才罢手。


    两人往家长攒动的校门口走去。


    叶恬恬起了话：“还以为除了你放假回家，再也见不到你了。毕竟上次你说，你不回一中了。”


    “教练说我学籍挂在这，没法在桉州考。”宋争尔停了脚步，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以后选考、高考，都一样，要回来考试。”


    “那也好啊，我们还能多见见面。”


    宋争尔嘴巴一鼓，就挂在了叶恬恬的肩上：“对呀，免得爱妃挂念我心中有了旁人。”


    叶恬恬笑着打了她一下：“原来我还没进冷宫呢。”


    “朕不敢。”


    “皇上何时回桉州啊？”叶恬恬问。


    宋争尔闻言，搂着的手松了两分，声音轻了：“一会儿，我就坐高铁回去了。”


    叶恬恬顿了顿，没说话。


    随着人潮走到门口，叶恬恬拖住宋争尔的手，眼含笑意：“好啦，我们明年选考再见吧。”


    她朝校外的奶茶店怒了怒嘴，“喏，皇后等着您呢。”


    宋争尔抬眼望去，叶恬恬指的那个方向，分明站着裴谨程。


    -


    “想喝哪杯，我请客。”宋争尔笑嘻嘻地走近。


    裴谨程无奈地看她一眼：“哪杯能喝。”


    全是添加剂。


    聊了寥寥两句，忽然就有个女孩上前搭话。


    “诶，你是不是那个……那个……”


    裴谨程对此毫无反应，眉眼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而宋争尔微微一笑，并不意外。


    她早在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姑娘了：女孩和两个同伴坐在离裴谨程最近的那桌，自打宋争尔进来，三人就窃窃私语了一阵，目光整齐划一地在他们俩之间游走。


    裴谨程显然不打算应答，宋争尔便客气地接过话茬：“不是。”


    那女孩一愣，嘟囔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的同伴之一憋不住了，抢先说：“你是宋争尔，对吧？他是那个裴……裴谨程。”


    宋争尔没想到还真有人认识他们，这下子不好否认了，只得沉默。


    三个人见她和裴谨程都不说话，一副默认的样子，瞬间兴奋地两两互换了眼神。


    最开始搭话的女孩动作极快地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拿出黑笔和草稿纸，小心翼翼地问：“可以签名吗？”


    宋争尔愣了愣，不是，他们也没出名到这份上吧，怎么还要上签名了。


    她瞥了裴谨程一眼，依旧神情疏冷，依旧经典死样，但貌似，也不是很厌恶？


    宋争尔用手肘怼了怼他：“要不，你给她们签一个？”


    下一秒，她仿佛看见了裴谨程两眼各挂着的一个问号。


    “你要是不愿意……”


    “学姐，我……”女孩一脸难言之隐，声音越说越小，“我是想问，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


    宋争尔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女孩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对。我……我之前刷到过你，网上说，你看了全运会以后立志要进省队打败李殊妍，然后靠自己努力，顶着教练的压力和队友的不看好，一鼓作气在全锦赛赢了李殊妍，让教练和队友都看傻眼了。”


    宋争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女孩满心满眼的感动：“我超级佩服你的，希望你可以拿奥运冠军！”


    “呃……谢谢。”


    女孩把纸笔向前递了递：“那，学姐，签名，可以吗？”


    宋争尔头疼地看向裴谨程，后者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甚至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指望不上裴谨程一点。


    宋争尔忿忿地接过纸笔，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抬眸，女孩正惊奇地看着她的工整字迹，就像在问：这是签名？这也叫签名？


    宋争尔尴尬地拽了拽裴谨程：“要不让他也给你们签一个。”


    裴谨程：？


    “江湖救急。”宋争尔可怜兮兮地低语。


    于是裴谨程也签了个名，在宋争尔三个大字下方。


    宋争尔瞄了眼，深感背叛。


    裴谨程平时写字儿还没她好看呢，签名倒是艺术得像专门设计过，笔锋凌厉、字迹清瘦，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字如其人。


    “谢谢学长。”女孩满意地伸手摸了摸签名，又问，“学姐，可以再多写一句寄语吗？就一句。”


    这回宋争尔答应得爽快：“可以啊。”


    提笔落墨：少看营销号，多练书法字。


    女孩：“……”


    -


    临走前，宋争尔和裴谨程特地跑了趟市队。门口保安室换班，新保安不认识他们，最后还是徐峰亲自把他们领进去。


    回到阔别已久的靶场，宋争尔感慨万分：比起省队，这个训练场地又小又老，却承载了她全部的梦想雏形。


    “进了大观园，是不是看不上这小草屋了？”徐峰穿了件藏蓝色的亨利衫，比之前瞧上去像个教练多了。


    宋争尔抿唇笑笑：“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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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窝啊。就是徐指，你怎么突然走装嫩路线了？”


    “我本来也不老，至少比董小军年轻吧。”徐峰戏谑，“他是不是特魔鬼？”


    宋争尔亏他：“比董指年轻，那倒也没有。”


    “嘿，”徐峰食指点了点她，对裴谨程说，“小姑娘越来越刁了啊。”


    裴谨程但笑不语。


    “你惯的吧？”徐峰贼兮兮地问，“还是你也给她压迫了？”


    裴谨程皮笑肉不笑：“徐指，你真老了。”


    “得得得，懒得和你们这对小年轻贫嘴。”徐峰一摸下巴，琢磨，“我真老了？怪不得这些小孩儿说我长白头发了。哎，指不定就是给你们这群人气的。”


    宋争尔听好事不嫌事大：“除了我俩，还有人气你啊。”


    “可不呢，个个都是气人精。”徐峰指了指靶场上练枪的背影，又喊道，“小晴，过来一下。”


    靶场上一个穿黑白相间射击服的身影提着枪走了过来。


    宋争尔歪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这小姑娘是网球转射击的，在那头不出成绩，射击这块倒天赋异禀。”徐峰说，“过两天就去省队了，你们提前认识认识，到了省队也照应着点啊。”


    “师姐、师兄。”小晴马上懂事地叫人。


    宋争尔从来都是喊别人师姐师兄，第一次被别人这样喊，觉得也挺新鲜。


    她笑眯眯地：“你好呀，我和谨程在省队等你来。”


    真好，射击队的新生力量薪火相传。


    -


    学考成绩要等一个月后出，宋争尔起初还记挂着，后来忙于训练备战全国射击总决赛，渐渐地就忘了。


    她和董小军申请了晚间靶场开放，吃过晚饭就回来射击馆继续练枪。董小军劝了两回劳逸结合没劝住，也罢了。


    “636.2环。”裴谨程报出了屏幕上的最终成绩，“接近纪录了。”


    宋争尔在他身边坐下，取出包里的毛巾擦了擦汗，笑道：“接近的是男步纪录呀，离女步的差远了。”


    “你短时间内涨环很多，”裴谨程沉吟，“继续下去，不无可能。”


    宋争尔双手分开撑着长凳，望向靶场，低道：“其实，我涨环的速度已经在变慢了。你看蔓歌，她才是进步飞快，前两天已经破了630环。”


    裴谨程操作的手一顿，垂眸：“我知道。“


    635环像是道门槛，过了这个环数，就很难再上一层楼。


    宋争尔絮絮：“时间好快，我打完射总，你打完世总，又要过新年了。比赛我们是没法一起比了，不知道跨年夜能不能在一块跨。”


    “会的。”裴谨程说，“你还想放烟花吗？”


    宋争尔怔愣片刻，喟叹：“我……想。只不过……”物是人非。


    “不叫别人，就我们两个人。”


    像是为了强调，他又轻轻说了一遍，“就我们俩。”


    糟糕，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


    宋争尔迟疑地：“蔓歌……也不叫吗？”


    “不。”裴谨程说，“没有姜蔓歌，没有邱铭，也没有孔千岱。”


    宋争尔定定地看着他。


    她忽然很期待十八岁来临的那个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