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八章
作品:《射程之内》 宋争尔在裴谨程的督促下,痛苦地开始了白天训练、晚上补习的生活。
补习的地点偏偏还定在食堂。
别人吃晚饭,宋争尔做语数英,别人吃夜宵,宋争尔写物化生,别人吃完打道回府了,宋争尔便在一片静谧里背政史地。
宋争尔坐在这多长时间,裴谨程就陪她多长时间。
当然,在宋争尔看来,完全是裴谨程盯多久,她就学多久。
宋争尔手边堆着裴谨程给她买的食堂小吃:芋泥酥、炸排骨、南瓜饼、粉蒸肉……这些往常无比美味的食物就摆在眼前,她却连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泛着油光的罪恶之物抛弃脑外,重新投入到题目里。
“某固体混合物X中可能含有……”宋争尔越读题干头越晕,每个汉字和英文字母她都认识,串起来怎么读不懂。
索性把卷子推向裴谨程,“这题看不懂,裴老师。”
裴谨程扫了眼,镇定道:“你先做另一张。”
宋争尔“哦”了声,随手拿了张地理试卷开始做。
过了会儿,等她做完地理选择题,熟悉的化学卷子就覆了上来。
“已知这个混合物和过量稀盐酸产生了白色沉淀……”裴谨程细致地给她讲那道难题。
宋争尔听着听着,咂出了一丝不对劲,她右手按住卷子,狐疑地问:“裴老师,你这么久不上学,居然会做这么难的题?”
裴谨程被打断也不恼,反倒奇怪地看她:“我不会啊。”
?
宋争尔差点惊掉下巴:“啊?你不会?那你讲这么认真。”
裴谨程慢半拍地点点头,把手机拿出来:“搜题软件有答案和思路。”
“……”宋争尔简直眼冒金星,“裴老师,这和我自己拍照搜题有什么区别。”
“有。”裴谨程一脸正经,“帮你节约时间。”
宋争尔:“……”
裴谨程淡然地问:“还要继续讲吗?”
宋争尔很没骨气地:“……要。”
比起看大段的解析文字,还不如让裴谨程复述给她,起码不会走神,也能听得进去。
“这个‘让湿润红色石蕊试纸变蓝的气体’,指的是氨气。”宋争尔手中的中性笔被裴谨程顺手抽走,他在选择D的描述语句做了个下划线,然后边讲边列了一串方程式。
宋争尔实在感到神奇,好像什么东西经过裴谨程之口,都会变得比原来的模样有趣。
连铵根离子听起来都比较悦耳了。
宋争尔微微偏着头看裴谨程,凑这么近,她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毛孔。
也能嗅到洗发水淡淡的香气萦绕周身。
“所以碳酸钙和碳酸钠至少含有一种。”裴谨程一口气讲完,身旁一点动静也无,就转过头去,“还有没有不清楚的?”
然后,宋争尔被抓了个正着。
她想惊叹一声,却因为两人面对面的距离过于近了,被扼在了喉咙口。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宋争尔凝视着他墨黑得有些不寻常的眼底。
她恍惚地想,裴谨程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转念又想,他还是不要问下去比较好。
“诶,那边两个同学。”阿姨哗啦啦地拉下窗口的卷帘,“十点了,要谈朋友去小竹林噻,食堂要关门了。”
裴谨程像是惊醒过来,连忙分开点距离,上手收拾桌上的卷子:“不早了,明天继续。”
“嗯。”宋争尔小声应道,又环顾一圈,欲盖弥彰地问:“阿姨,泔水桶是在后门吗?”
“啊?你们不吃了?”阿姨擦了擦额头和后颈的汗。
宋争尔有些不好意思:“吃不下了。”
“剩下这些你们都没动吧?”阿姨想了想,问。
“没有。”
阿姨笑了:“那你们放着吧,我带回去给我娃儿吃。”
裴谨程提着装满教材教辅的书包站起身,给宋争尔使眼色。
宋争尔于是对阿姨道了声谢,跟着走了出去。
桉州市又到了属于紫藤的季节。
夜风打落数不清的紫粉色,给小径铺了一条长长的花毯,镀上了梦幻色彩。
宋争尔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读书好难,还是练射击好,只要打中靶心就行了。”
没轻重地踢了一脚,那小石子斜飞出去,隐没在了群英之下。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裴老师,你今天故意点那么多夜宵的吧?明知道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裴谨程默了下,承认了:“嗯。”
宋争尔想起昨晚偶然间听到阿姨和她女儿的电话,得知她们家的生计全靠食堂这份工作维持,日子拮据得每天的晚餐都是清汤挂面。她回来感慨万千地讲起这通电话的内容,当时,裴谨程并没什么表情,她还想过对方是不是不以为意。
她目视前方,唇角却勾起莞尔的笑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细节见人品’?”
裴谨程语气闲散地反问:“好人卡?”飘飘扬扬的尾音染着笑意。
宋争尔说:“我可不是谁都给发好人卡的。”
裴谨程配合地点点头:“需要我谢主隆恩吗?”
宋争尔笑眯眯地伸手一甩马尾,昂首挺胸:“爱卿少布置点试卷即可。”
“嗯,不可。”裴谨程学她假笑,笑容转瞬即逝,“下个月初考完就解放了,加油。”
“……我要撤回你的好人卡。”
说到下个月的规划,除了学考,其实还有两件重量级的事儿——全国射击总决赛和射击世界杯总决赛。
射击世界杯总决赛的参赛门槛较之其他国际赛事高一些,必须得是卫冕冠军、本年度其中一站世界杯金牌得主,或者世界射击锦标赛前三名,再不济也得是积分靠前的选手。
宋争尔还没上过国际比赛,自然没有参赛资格。
“听说射总的时间和世总撞了。”宋争尔云淡风轻地提起。
“往年会错开安排,”裴谨程说,“今年不知道王姐会不会调整。”
宋争尔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要是你去世总,我就没有混团搭档了。”
裴谨程无比顺手地揉乱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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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打,明年世界杯带你出国玩。”
出国?宋争尔回想着董小军在小组群内发布过的赛程安排。
开年确实有场世界杯,地点是印度新德里。
她眼中微光闪烁。这个国家她没去过,而且之前听宋父宋母说,印度近年来不开放旅游签,如若不是赛事,还真没人能去。
宋争尔问:“你好像也没去过印度打比赛?”
裴谨程略一思索:“还真没有。”
“我还没吃过正宗的印度咖喱呢。”宋争尔的期待燃起星火,她搓搓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在桌边吃大餐,“肯定很香。”
裴谨程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其实邱铭去过博帕尔,也是印度的一座城市。他说,在印度不要吃任何东西比较好。”
宋争尔不解:“啊?为什么?”她歪歪脑袋,“邱铭师兄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了吧。”
“大概,五年前?”裴谨程娓娓道来,“应该是世锦赛。”
那一届世锦赛,国家射击队除了邱铭全军覆没,据悉,原因是集体食物中毒。
症状出现人传人的时候,队医门口挤满了人,连走廊都有人捂着肚子呻-吟,时不时还得往返自个儿的房间解决上吐下泻。
可惜队医也中招了,无能为力。
第二天,站上赛场的运动员个个脸皮难看像蔫儿了的黄花菜,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墙壁灰,但凡能勉强支撑到完赛就很不错了。
谁也没想到,赢到最后的人,居然是患着感冒没胃口吃东西的邱铭。
自此,国家队就有了去印度比赛不进食的传说。
“这也太夸张了。”宋争尔打了个哆嗦,她连痛经比赛都很不容易了,更不必设想如此可怖的场景。
裴谨程懒懒地一摊手:“明年就知道了。”
宋争尔像安了弹簧的人偶娃娃,不住地摇头:“看来不能说射击比读书容易了,读书只是玩命,射击这都要命了。”
裴谨程似笑非笑:“你确定?”
一直到再度坐在一中的考场上之前,宋争尔都没能理解裴谨程这句话的深意。
而当空白的试卷从监考老师的手中落下,平放在桌面上,她彻底傻眼了。
这些题目,怎么比她补习时,难了那么多!
她翻了个面。
背面更难。
而且答题区域都变大了,可想而知要写多少内容。
宋争尔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却并没能让心情平复多少。
她会的题目有限,不管什么科目,不会做的选择题就选C,文科简答题把题干分段抄,理科大题就一个劲儿写公式。
旁边同学不知道她的水平,还以为是什么超级大神坐镇,惊慌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刷刷刷落笔,又哗啦啦地翻面,笔耕不辍。
“铃铃铃。”
聒噪的机械打铃声透过教室上方的广播音响传遍了一中。
宋争尔这才从煎熬中解脱出来,放下手中的答题卡和水笔,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
她看见一只小鸟,正在枝桠间穿梭跳跃,嘤嘤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