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半月挑了下眉……


    沈半月早忘记胡鹏飞是谁了,直到小郑公安提起公园那边的天然滑冰场,她才算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拽出了那个发蜡能有半斤重的小混混,好像顾淮山说过,那家伙被她一脚踹瘸了,休养了很长时间。


    总不能就因为这个事情,他找了七个人来杀她吧?


    那七个人可是带了凶器的,一点不像随便揍她一顿就完的样子,何况,既然是埋伏了揍她的,怎么看见林勉就动手了?怎么想怎么不符合逻辑嘛。


    考虑到林勉腿脚不便,邢公安特地开了分局支队的警用吉普。要不都说分局条件好呢,刑侦支队不仅有好几辆长江750侧三轮出警车,甚至还有一辆专属的警用吉普。


    邢公安边打着方向盘边说:“那几个歹徒都有案底,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咬死了他们是自己在那儿火拼,不小心撞上你们的。一开始我们调查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明知他们是在撒谎,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


    但这本身就不太对劲,一般的打架斗殴,哪怕是花钱找打/手搞人,手法其实都很粗糙的,他们调查起来也不会太难。


    但是这个案子移交分局刑侦支队后,高队长亲自带队梳理案情、排查线索,案件侦破进度竟依然非常缓慢。直到第二轮走访,他们才偶然从其中一名歹徒邻居家小孩的口中,找到了线索,抽丝剥茧后,终于锁定了嫌疑人胡鹏飞。


    至于一次意外冲突,何至于大手笔到买七个打/手来“收拾”沈半月,又为什么对着林勉动手……邢公安表示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他们见了胡鹏飞就知道了。


    到了区分局,邢公安带着他俩去了审讯室隔壁。


    单向透视玻璃要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才会逐渐应用于公安系统,这时候哪怕首都的公安局里,也没有后世常见的监视监听设备。


    沈半月他们被带到审讯室隔壁,透过一个小窗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的胡鹏飞。


    审讯室里没有其他人,胡鹏飞大概是知道公安就在隔壁,正在大喊大叫:“我特么就出了一百块钱,让他找两个人教训一下那个娘们儿!一百块钱,七个人,特么你们自己想想可不可能?特么的还带铁棍带刀子,特么我又不是疯了,弄死了那个娘们儿我要赔命的!”


    “你们赶紧好好审审吴阳,都是那王八蛋干的,跟我没关系,特么赶紧给我放出去!”


    听了一会儿,胡鹏飞没再说什么新词儿,邢公安领着沈半月和林勉,又去另一个审讯室看了眼胡鹏飞口中的吴阳。


    吴阳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据说是胡鹏飞姑姑干妈的儿子,和胡家人住在一起,平时在一家“前店后厂”的煤铺上班,负责销售蜂窝煤,有时候也会和其他工人一起踩着三轮车给居民送煤。他在煤厂干了很多年,认识不少人,跟那七个歹徒也都认识。他就是通过上门送煤的方式,联系的那七个人。


    也因为他是煤厂的工作人员,他和谁接触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般人也不会留意他,要不是有个小孩儿看见他给其中一名歹徒钱,也正好在小郑公安走访的时候,对他说起,估计公安就算再调查上几个月,也未必会查到他头上。


    他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双目呆滞地看着虚空,不吵不闹。


    看了一会儿,邢公安就将沈半月和林勉带到了支队长办公室。


    高队长客气接待了他们,亲自给他们倒了水,甚至寒暄了几句,询问他们高考发挥得怎么样,总之非常的亲切。随后才提起正事:“小沈同学还记得胡鹏飞吧?”


    “嗯,年前滑冰的时候,不小心起过一点冲突。”沈半月微微蹙眉,“可那么一点冲突,除非他是个睚眦必报,有人惹到他,就一定要把人砍死的疯子,不然确实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人砍我吧?而且如果真的只有一百块钱,那些歹徒的收费也太便宜了?”


    高队长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而问林勉:“小林同学呢,认识胡鹏飞,或者吴阳吗?”


    稍微一顿后,他补充说:“我们调取了你的档案,你小时候生活在京市,并且你家老宅和胡家住的地方距离不远,有没有可能,你其实认识他们?”


    林勉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哪怕他从小记忆力超群,也不可能去记住几条街以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男孩和一个毫不起眼的煤厂工人。


    高队长沉默几秒,说:“他们就是雇佣歹徒袭击你们的人,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剩下的疑点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你们如果想到了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高队长亲自将两人送出门,邢公安扶着林勉,沈半月向高队长告辞,想起他们偷偷摸摸从小窗里看审讯室的情景,就提了一嘴:“我听说国外审讯室会装一种单向透视玻璃,犯罪嫌疑人看不到外面,外面却能清晰地观察对方。这玻璃听上去好像很神奇,其实就是在普通玻璃表面镀一层超薄的金属膜。”


    高队长非常感兴趣:“审讯室要是都能装上这种玻璃,会给我们办案带来很大的便利!”他迟疑几秒,问:“这东西咱们自己能做吗?”


    进口的东西都需要外汇,只是为了一点“便利”,别说上级不一定同意,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外汇。但如果国内自己能生产就不一样了。


    沈半月想了想,说:“等我们回去研究研究,批量生产可能没那么容易,少量弄一点应该不难。”


    高队长笑道:“那我们静候佳音。”


    邢公安开车将沈半月和林勉送回了机械厂家属区,说了声“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就匆匆忙忙走了。


    沈半月本想背林勉上楼,林勉却坚持要自己瘸着腿慢慢挪上楼,俩人在单元楼门口斗了几句嘴,忽然单元楼外马路上停靠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三个衣着考究的人从车上下来,拎着几袋营养品,直接就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沈半月的同志?”烫着头发身材微胖的女人看了眼单元门上的楼栋号,上前询问。


    沈半月打量他们一眼,视线在女人身后神情有些倨傲的中年男子和噙着一丝浅笑的中年女人身上落了落,微微眯起眼,问:“你们是?”


    “我们问你话呢,你管我们是谁?”中年男子皱眉说。


    他身旁的女人打量沈半月和林勉一眼,视线不着痕迹地往林勉垂落的右手和翘着的右脚上停留几秒,笑着拍拍中年男子的肩膀:“大哥,你看你,年纪一大把了,还是这么急性子。”


    她温柔笑道:“你们就是沈半月和林勉吧?我们是胡鹏飞的家人。你们和鹏飞有一点误会,鹏飞那孩子就是做事太冲动,他本意可能就是小小地报复一下,搞个恶作剧,哪知道那些人没轻没重的。这件事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我们这次过来,就是过来看望一下,代鹏飞跟你们道个歉,请求你们的原谅。”


    沈半月挑了下眉:“所以你们是谁?”


    说半天,只说自己是胡鹏飞的家长,愣是连个详细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这是当他们是小孩子好忽悠,想要随便蒙混过关呢。


    女人笑容一滞,随后马上又回复了温柔亲切的态度:“我是鹏飞的姑姑,这是鹏飞的爸爸妈妈。”依然没有提任何有关他们个人的信息。


    沈半月瞥了眼停靠在路旁的军绿吉普车,心说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底细,那就应该低调出门,而不是坐着军牌的汽车招摇过市。


    不过她也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大概是既不想让她和林勉清楚他们的底细,又想用这辆车来彰显自己的地位,给她和林勉施压。


    这年头公安机关很大一部分工作人员都是部队转业的,或许也是这家人能这么快找上门的原因吧。


    沈半月点点头:“行了,我们知道了。”


    说了半天,沈半月愣是一点不接招,女人脸上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我们带了一些营养品过来,你们是住四楼吗,要不我们上去见见你们的家长,也当面向他们赔个不是?”


    沈半月一脸真诚:“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上楼了,我奶说过,让她知道是哪个不安好心的王八蛋瘪犊子打伤的林勉,她一定拿菜刀跟对方拼了,非得把对方也砍得半身不遂不可。未免出现流血事件,你们还是不要上楼了吧。”


    林勉靠在门框上,接了一句:“而且营养品不是给我的吗,我人就在这里,你把东西给我就行了。”


    微胖女人,也就是胡母着急道:“那你们能不能给我家鹏飞写个谅解书,让公安早点把人放了?”


    这才是他们找上门的真正目的。


    胡父紧接着补充说明:“我们不止带了营养品,还有赔偿金,受伤后的医疗费、营养费,都可以补给你们。”


    沈半月有些好奇:“所以你们准备赔偿多少?”


    胡父用一种“果然你们就是想要钱,我们给的钱肯定是你们想不到”的语气说:“六百块钱,小姑娘,这可是你们家长将近一年的工资。”


    “呸,谁要你们的臭钱,违法乱纪,活该把牢底坐穿!”这时,汪桂枝匆匆从楼上下来,走出单元门,冲着胡父等人一通输出,“自己不好好教育孩子,出事了才知道着急?六百块钱你以为很多是吧,我们家孩子好好的受这么长时间的罪,到现在手脚还不灵活,还影响了高考,这是六百块钱能买得回来的吗?赶紧给我滚蛋!”


    “你们要觉得六百不够,还可以再商量的……”那个自称是胡鹏飞姑姑的女人说。


    “商量什么商量,别说六百,六万六十万六百万都不够!无价,孩子健健康康、高高兴兴,是无价的,什么钱也买不来!”汪桂枝非常暴躁,也就是在首都,也就是在家属区,不然她高低得薅着这几个人抽几下。


    什么人呐,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你,你个老太太,不可理喻!”胡父怒道。


    “你这个老秃子才是不可理喻!”小笛子噔噔噔下了楼梯,飞快跑到汪桂枝身边,牢牢拽住汪桂枝的手,凶狠地瞪着胡父,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


    这些人好坏,打伤了小勉哥哥,还要找上门来吵架欺负人。


    看到小笛子,胡父迟疑了下:“你……”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己的亲妹妹,女人从小笛子跑出来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她,脸上客套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沈半月注意到这兄妹俩的眉眼官司,微微皱起眉,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胡鹏飞。


    胡。


    军车。


    军区大院。


    她瞳孔微微一缩,想起一些被她扔到犄角旮旯的信息。


    兄妹俩的失态其实只在一瞬间,两人对视一眼后很快镇定下来,女人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婶子,您误会了,孩子健康高兴当然是无价的,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是想尽量去弥补。”


    汪桂枝冷冷地给了她六个字:“不需要,赶紧滚。”


    眼看谅解书无望,胡母情绪有些崩溃,哭喊了起来:“你们也没受多大伤,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儿子?!他小小年纪,你们就忍心看着他去坐牢?!你们怎么这么狠心啊!”


    小笛子吓得往汪桂枝身旁靠了靠。


    沈半月忽然说:“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这样跑我们机械厂家属区来闹事,我要找你们单位反应情况!”


    胡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声呜咽堵在了喉咙里,慌乱地看向丈夫和小姑子。


    然后她就发现,一向傲慢的丈夫、看似温柔其实处事利落的小姑子,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我们是真心想给予赔偿,你们既然不想要,那只能算了。”


    胡母听见小姑子这么说。


    说完他们兄妹俩给她使了个眼色,就转身走了。


    胡母不甘心,吼道:“胡红兵,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吗?!胡红梅,鹏飞可是你亲侄子,你忍心就这么不管他吗?!”


    胡红梅。


    果然。


    这个女人,就是小笛子那个口蜜腹剑、嘴甜心苦的后妈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人家都让你滚了,你赖在这儿有什么用!”胡红兵转身回来拽着妻子往路边那辆吉普车上拉,一把将人推上后座,自己也挤了上去,随后嘭地拉上了车门。


    胡红梅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飞快钻进副驾驶。


    军绿色的吉普车很快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107章 沈半月不但给区……


    小笛子这个女主的信息,原书里自然是详尽无遗。她有一个只醉心事业、极其不靠谱的亲爹,一个面甜心苦做事狠辣的后妈,还有一个嫉妒心非常强的继姐。


    沈半月知道她亲爹在哪里,但是这些年却从来没有提过,到了首都以后也没有想过创造契机让他们相认,就是因为这个家是极其不适合小孩子成长的。


    可以这么说,假如当年才三岁的小笛子从人贩子手中逃脱后,又被送回这个家里,那她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其实都是个未知数。


    尤其就在她被拐卖前后,她父亲已经接到调职昆市独立师的通知,山高林密、蛇虫肆虐的独立师驻扎地,对一个三岁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儿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她很可能不是回家,而是荒野求生。


    原书里小笛子是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才来到京市,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有一定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的大学生,通过一些契机才与亲爹相认,后面在男主顾衍的帮助下,揭开了后妈和继姐伪善的真面目。


    沈半月原本是想着,尽量不改变她的人生轨迹,等到她上大学以后由着她自己去解开身世之谜,不过现在看来,蝴蝶效应作用下,“剧情”可能要提前了。


    毕竟,看胡红兵、胡红梅兄妹俩的样子,他们应该是已经认出小笛子了。


    一个三岁时就走丢的孩子,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眼就认出来的?


    沈半月盯着小笛子看了好一会儿,小笛子莫名其妙,伸手摸摸脸蛋,奇怪地问:“姐姐,我脸上有东西吗?”


    沈半月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说:“你的脸上刻着命运的指引。”


    汪桂枝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话可不好乱说的,这么点大的孩子,什么命啊运的,高高兴兴就好。”


    林勉若有所思看小笛子一眼,趁着沈半月没注意,悄悄扶上楼梯扶手,哪知道沈半月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扭头瞪住他,也不跟他斗嘴了,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腰,直接就把人拎抱了起来,噔噔噔就往楼上走。


    林勉:“……”


    他倒是想挣扎,可腰上那只手箍得非常紧,压根儿不给他半分挣扎的余地。


    算了。


    林勉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就当自己是一头猪吧。


    他记得有一年沈半月就是这样把一头两百斤重的野猪拎下山的。那时候她年纪小,长得矮,野猪半拉身体还被拖拽在地上,一路拖了不少泥。至少现在她长高了,自己弯一弯腿,倒是不至于被拖得满腿泥。


    就是小笛子咯咯咯地笑得太大声了,一点不给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子。


    也就一分钟的时间,沈半月就拎抱着林勉到了四楼,她的脚刚踏上四楼,对面的门就开了,顾淮山看着他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沈半月面不改色放下林勉,林勉迅速地单脚跳着蹦进了家门,顾淮山张张嘴,什么都还没说,沈半月已经先发制人:“看,林勉其实也没多重的,你如果觉得背着他很吃力,那平时还是要加强锻炼。”


    顾淮山:“……”


    他干脆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转了话题问:“我听说北海公园的消夏晚会搞得特别好,有业余乐团在画舫上开音乐会,其他人可以划着游船围在周围听音乐会,还有中山公园,那里现在每天晚上都有露天舞会,还有露天电影,咱们什么时候去凑凑热闹?”


    虽然高考已经结束,但其实沈半月暑假的安排并不轻松。


    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盼着她一起参与合金钢优化,牛志国现在雄心壮志,想要把合金钢优化到超过小日子的水平,去国际上抢他们的订单。


    机械厂这边主轴已经快要研制完成,据说其他两个小组的项目进度也非常喜人,一机部机床局也是信心大振,提出了奋战一百天,取得阶段性胜利的口号。


    不过工作是干不完的,劳逸结合嘛,沈半月对这个时代的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还是很感兴趣的。


    喇叭裤,□□镜,迪斯科,不感受感受这种富含时代气息的文化氛围,时过境迁她肯定会后悔的。


    沈半月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并且表示不用挑不用选,都去都去!


    吃过午饭,一家人重整旗鼓,再次向百货大楼进发。


    一回生二回熟,林勉在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沈半月提溜他上下楼后,干脆放弃挣扎,直接让她背着自己下楼——


    总比被她像拎拽野猪一样拎着上下楼好一点。


    不过,从首都机械厂到百货大楼这一路,公交车上上下下的,沈半月有时候嫌麻烦,还是一把就将人拎抱了起来,一路收获无数震惊的眼球。


    汪桂枝和小笛子则是一路替他们跟路人解释:


    “孩子腿受伤了,走路不太方便,只能让他姐姐帮帮忙。”


    “我哥哥好可怜啊,腿受伤了,走不动路,打他的坏蛋还不想蹲笆篱子。”


    引起许多人的同情和愤慨。


    林勉:“……”


    回去就找谭副厂长再要些狗皮膏药,这伤他是一天都养不下去了。


    百货大楼里有一层是专门卖电器的,里面不止有电视机,还有冰箱、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等等。


    虽然这些电器对沈半月来说非常的“原始”、“古老”,但是谁不想拥有一台洗衣机解放双手呢,谁不想拥有一台电冰箱,装满棒冰汽水和西瓜呢?


    沈半月垂涎地看着一台台造型“古朴”的洗衣机和电冰箱,内心非常遗憾。


    这年头买得起洗衣机、电冰箱的人非常少,少数购买了这两样电器的人家使用的时候也会非常小心,一般不会弄坏,哪怕弄坏了也会想方设法修理,所以废品站、信托商店根本看不到这两样电器的影儿,不然她高低得自己修两台。


    “姐姐,我们买彩色的电视机吗?”小笛子仰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满眼都是对彩色电视机的渴望。


    “当然买彩色的。”沈半月笑眯眯一挥手,“咱们有钱!”


    “哇!”捧场王小笛子马上拍着手说,“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擦肩而过的路人:“……”


    电视机柜台前的营业员笑道:“彩色电视机只有两台,都是14寸的,一台是国产牡丹牌,九百九十八元,还有一台是进口日立牌,一千六百八十元。你们运气挺好,彩色电视机国内产量很少的,进口的也不太常见,有时候一台都没有的,你们今天过来,倒是有两台可以挑一挑。”


    小笛子一下捂住嘴。


    电视机太贵啦,一台电视机居然要她爸爸两三年的工资!


    她看看沈半月,又看看电视机,抿抿嘴,问:“阿姨,那黑白的呢?”


    这年头营业员态度都一般,正常情况下,像他们这样问东问西,营业员是不会搭理的。不过这家人都长得好嘛,小丫头也可可爱爱的,营业员就愿意多讲几句:“黑白的要便宜不少,14寸的熊猫牌是四百五十元,金星牌四百二十元,还有几个牌子,三百八十元的也有。”


    小笛子扭着手指:“要不……”


    沈半月笑道:“你个小孩儿,不是跟你说了,咱们有钱吗,就买彩色的,进口的日立吧!”她倒是也愿意支持国货,但这个年代国产电视机的质量确实跟进口品牌的存在差距,为了家里老的小的能看到更清晰好看的电视节目,也只能暂时“崇洋媚外”一下了。


    小笛子嘻嘻笑着说:“就因为我是个不会赚钱的小孩儿,我才不好意思让姐姐花那么那么多钱嘛。姐姐你放心,等我以后能挣钱了,我一定给你买好大好大的电视,除了电视,还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小家伙开始发动甜言蜜语技能。


    营业员忍不住笑道:“你们姐妹俩还挺逗。”


    她其实挺好奇,这“姐姐”瞧着也没多大啊,怎么妹妹的意思好像花钱的就是“姐姐”?一千六百多块钱呢,可不是什么小钱。不过这种事也不好问出口,营业员只在心里琢磨了几秒,就拿了票本出来开票了。


    这时候买电器可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不过百货大楼这边可以押上证件出借一辆三轮车,于是沈半月骑着三轮车载着电视机还有小笛子、林勉回家,老两口和林晓卉则搭公交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属区,电视机一搬下三轮车,就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


    暑假嘛,小孩儿们都无所事事,不少人凑在单元楼前玩“造房子”,听说沈家买了大彩电,附近几栋楼的小孩儿都一窝蜂地跟上了楼。等装好天线,打开电视,一群孩子也不嫌脏,一个个往地上一坐,就乐颠颠地看起了电视节目。


    后面一段时间沈半月开始天天往特殊金属加工厂跑。


    新型合金钢的技术资料已经共享给首都钢铁厂,吕方接手了这个项目,据说最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特殊金属加工厂也承接了一部分生产任务,机器也是天天满负荷在运转。不过严师傅等人并没有参与生产任务,而是一直照着表彰大会上沈半月写的优化方案在尝试继续优化,也有了一定的进展。


    当然,哪怕他们这样的老师傅,与沈半月这样身负金属异能的异能者也是不能比的,很多时候,只是温度的微弱变化,都可能改变钢材的品质,这种精细活儿,对普通人来说非常难,但是在金属异能的感知下却轻轻松松。


    有了沈半月的参与,整个优化进度明显加快,没多久,牛志国就把口号从“赶日超德”改为“成为世界第一”了。


    这回任务没那么着急,至少沈半月是觉得没那么着急的,这都马上要超越国际领先水平了,历史进程不是大大加快,是坐火箭一样加快了,所以她没像上回那样加班加点,非常注重劳逸结合,干几天还给自己放个假。


    不过“放假”的时间她也没闲着,上废品站收了辆破烂自行车,给罗思雯修了辆自行车,又上区分局,让高队长找路子买了几张玻璃,用机械厂的实验车间做了几张单向透视玻璃。


    单向透视玻璃的技术并不复杂,主要就是将玻璃彻底清洗干净、抽真空、蒸发金属膜,国内没有人做这个,主要是需求不强烈,还有就是金属膜的厚度掌控不准。


    几张玻璃做好以后送到区分局,公安们简直惊为天人,喜欢得不行,当天就找工人过来改造审讯室。按照沈半月的建议,他们把墙打厚,在审讯室接了个舌簧喇叭作收音器,用双股胶质电线拉到监听室,再接上一台晶体管扩音机,装上两个小喇叭,于是区分局就拥有了国内最先进的单向监视监听审讯室。


    别说,一下子就在全市的公安系统内出名了,参观调研的人络绎不绝。


    沈半月不但给区分局帮了一个大忙,她还给为案子头秃的高队长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你感觉最近有人在跟踪监视你的家人?”高队长皱起眉头,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半月表示这很容易:“家属区人员简单,很少出现陌生人,我和林勉最近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频繁看到这两个人。”她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两张纸,每张纸上都画了一个人像:“这是林勉画的,跟实际差别不大,你们去家属区附近蹲蹲,应该就能看见了。这俩人白天总会在我家那栋楼附近转悠两圈的,而且我家人出门的时候,他们就会远远地跟着。”


    高队长看着惟妙惟肖的人物画像:“……”


    天才难道都这么多才多艺的吗?


    不管这俩人是什么来路,既然沈半月提供了线索,公安肯定是要调查的。高队长马上安排便衣去实施监控,同时暗中调查这两人的来路。一查果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两人一个是吴阳煤厂的同事,从医院开了病假条这段时间都在泡病号,另一个则是吴阳兆州的老乡。


    正好最近派出所接二连三接到小混混趁着播放露天电影耍流氓的举报,高队长干脆就让派出所找机会把这俩人和小混混一起逮了回来。


    吴阳的老乡叫吴鸣,同事叫应原。


    被抓以后吴鸣很淡定,坚称自己不认识那些小混混,也从来没去看过什么露天电影。不过他从兆州过来投奔吴阳,证件不齐,也没找到工作,严格来说就是“盲流”,派出所以此为借口就先将他关着了。


    应原心理素质却没有那么好,被公安日以继夜连轴审讯后,很快就露了馅,后面再扛不住,断断续续就招了。


    他说他是替胡家办事,监视一个小姑娘,时机合适的话,把这小姑娘“送走”。


    之前他没怎么接触过胡家人,只帮吴阳做过几件事情,这次估计是吴阳“进去了”,那边实在人手不够,才直接找上他。


    其实他以前帮吴阳干的都是一些传信递话的小事情,拐人这种事情他是不敢干的,但是胡家给的实在太多了,他想着干完这一票,带着老婆离开首都去南方,也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于是咬咬牙就答应了。


    哪知道那个小姑娘机警得很,他们跟了她好几天,她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就连买根棒冰,都会和两个小男孩儿一起。吴鸣半路拦住他们问路,她直接就是一句:“你好奇怪,问路不找大人,不找公安,怎么找我们这样的小孩儿,你不会是坏人吧?”


    其实这时候应原就已经有些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就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会答应给人办这么个事呢?小姑娘不是三四岁,是十三四岁,警惕性又这么高,太难对付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哪知道没过几天他们就被公安逮起来了。


    他慌乱之下魂不守舍,压根儿没听清公安是以什么理由抓的自己,只以为事情败露,被公安寻到突破口,就只想着“坦白从宽,宽大处理”了。


    “吴阳让你传过什么信,递过什么话?”负责审讯的公安问。


    应原回忆着战战兢兢说了,监视室里的高队长脸色微变,马上亲自带队去搜查吴鸣和应原的住处。


    —


    沈半月和特殊金属加工厂的人一起干了大半个月,最终将晶粒稳定控制在了6-12μm,内应力消除率也稳定在了96%以上。


    晶粒尺寸与小日子基本持平,但是内应力消除率高出他们至少五个百分点,严格来说,差不多也能够得上当前的“世界第一”了。


    “你看看,你看看,沈半月同志,你就是为我们伟大的冶金工业而生的啊!”牛志国红光满面,时刻不忘自己挖墙脚的“初心”,“你已经填过高考志愿了吧,填的什么,有没有填京市钢铁学院?”


    沈半月非常实诚地表示没有报考钢铁学院。


    这其实也在牛志国意料之中,他忍不住问:“所以你报考了什么学校,清大机械工程系?”


    沈半月笑眯眯道:“也没有哦。”


    她卖了个关子,表示收到通知书就能揭晓答案了。


    牛志国心里虽然猫挠似的痒,但既然沈半月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问,只能暂时压下好奇。


    牛志国亲自带着最新研制的合金钢和检测报告去了冶金工业部。


    部领导知道他们最近在优化合金钢,对他们这个项目也存在一定的期许,但是实在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能出成果。


    欣喜之余,部里当即就召开会议进行了新一轮的量产部署。会议结束后不久一个专业的技术团队奔赴辽钢,秘密安排生产任务,同时,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开始主动联络新国、沙国等优质合金钢进口国,邀请他们来华考察走访。


    小日子作为优质合金钢的主要出口国,很快得到了相关的消息。


    他们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华国新研制合金钢的数据,晶粒最优指标仅12μm,而12μm是他们的最劣值。


    华国难道想凭着这样质量的合金钢抢占出口市场?


    在小日子一方看来,这不啻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新国、沙国这些国家资金雄厚,他们不在意价格优惠,只在乎钢材质量,他们只会买最好的合金钢!


    “他们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的。”


    这就是小日子一方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是几天后,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新国、沙国等国,真的派考察团去往了华国。


    沈半月并不知道冶金进出口公司已经在跟小日子抢订单了,合金钢的事情结束了,原本她还想松快两天,结果一到家就发现玻璃厂的人找上门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街道玻璃厂,厂长姓曾。


    曾厂长寒暄之后就向沈半月吐了一通苦水。


    这几年知青大量返城,街道厂是知青安置的主要渠道之一,有的街道厂效益好,多安置几个自然没什么关系。可他们厂子效益一般,实在有些不堪重负。而且,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八月份开始他们这些厂子就要进行改制,自负盈亏,这对他们厂子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过,作为街道厂,他们也有一些优势,比如平时和街道、派出所联系紧密,因此他们很快知道了区分局用上单向透视玻璃的消息。


    曾厂长厚着脸皮找人带他亲眼去看过那个玻璃,看上去好像不难,就一层金属膜嘛,但是他带着几个技术员真上手试了,才发现这一层膜学问还挺大,反正他们的实验没一次成功的。


    好说歹说找人问来沈半月的住址,他就拎着礼品上门了。


    “我们不白拿技术,我们厂里有利润留成、超产分成的政策,只要能做出这种玻璃,卖出去后收回的利润,就能留出一部分当奖励基金发放给你。还有,这种玻璃不在我们的生产任务,生产出来后都算超产,收入大部分归集体,但也可以小部分奖励给个人。”


    他极力试图说服沈半月。


    沈半月考虑了一会儿,就直接答应了。


    做这东西她只是一时兴起,不过想也知道,区分局的审讯室建成后,这种专业化的审讯室肯定会在他们系统内推开,到时候肯定得有人来生产这种玻璃。


    这位曾厂长虽然有给她画饼的嫌疑,但至少积极性高,还懂一些技术,是不错的人选。


    等到街道厂车间和设备改造完成的时候,高考成绩也差不多出来了。


    第108章 沈半月得意道:“弟弟……


    八十年代别说网络,大部分人家里电话都没有,高考分数一般先到教育部门,再由教育部门层层下发到学校。


    谭校长跑来家里的时候,沈半月刚从白杨街道玻璃厂回来,拎着毛巾在厕所里擦汗。


    “沈同学,沈同学,还有林同学,林同学……”


    谭校长一进门先呼哧带喘地喊了一通毫无意义的,沈半月趿拉着拖鞋从厕所出来,满脸莫名其妙:“谭校长,你……”微微一顿后,她真诚问:“你不会是中邪了吧?”


    汪桂枝匆匆忙忙从厨房里端了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五六块切好的西瓜,她瞪一眼沈半月,说:“还不快让谭校长坐下歇歇。”


    沈德昌搬了凳子给谭校长。


    谭校长终于喘匀了气,说:“沈同学你考了最高分!你是京市的理科状元!还有林同学,你比沈同学低三分,是第二名!”说完瞪着眼睛盯着沈半月和林勉。


    俩人对视一眼,沈半月得意道:“弟弟,说好的谁考得低谁洗一个月碗哦!”


    几个大人最近迷上了夜里公园的相声表演,吃完晚饭洗好碗过去,相声节目常常就已经开始了,沈半月和林勉主动请缨承担洗碗的工作,俩人原本是一人一天分工的,不过前两天沈半月突发奇想,跟林勉打了个赌,俩人说好谁高考分数低谁承担接下来一个月的洗碗任务。


    考试这东西,实力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有时候运气成分也很大的。有些人平时模拟考试名列前茅,高考的时候心理压力过大,一下子发挥失常名落孙山,也有人平时中等水平,高考超常发挥,一下子考取很好的学校,这都是有可能的。


    沈半月也不敢说自己肯定就能考得比林勉好,不过哪怕她考得比林勉差,洗一个月碗而已,也没什么的。


    考得比林勉好,她当然是很得意的。


    林勉倒是淡定,一只脚翘在凳子上,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资料,无奈说:“愿赌服输,我知道的。”


    谭校长:“……”


    不是,这俩人到底听没听清他说的话,他们考了状元和榜眼呐,这难道不比谁洗碗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谭校长您刚才是说他俩考了全市第一、第二是吗?”汪桂枝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沈德昌也死死盯着他。


    总算有人抓住重点了,谭校长郑重道:“对,他俩考了全京市第一、第二名!我一接到教育局的通知就赶紧过来了!他们创造了历史啊,咱们机械厂子弟中学从来没有取得过这么好的成绩!老太太,老爷子,你们家培养出了非常优秀的人才呐!”


    汪桂枝一拍大腿:“哎呦喂,沈德昌,你听听,咱们家出状元,出榜眼了喂!”


    沈德昌抹一把眼睛,哽咽道:“我一会儿就给振兴打电话,让他在村里放鞭炮、摆宴席!”


    首都机械厂子弟中学考出了全市理科成绩的最高分,这件事最先在各个中学传播开。


    向来自认要高子弟中学一头的五十九中最先傻眼,校长一听说消息,马上亲自跑了一趟区教育局,堵在领导办公室问是不是消息错了。领导正为状元和榜眼都在自己区的学校高兴呢,听五十九中校长这么问,难免就有些情绪了:“怎么的,自己考得不好,还不准别人考得好了,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五十九中校长那个委屈啊!他哪里是自己考得不好,就嫉妒别人考得好,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事情它不可能啊!机械厂子弟中学他还不知道吗,成绩平平,不算太差,可也不算好,连考点都没有的学校,它能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这两个学生就是在自家校园里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五十九中校长简直心都在滴血。


    早知道,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两个好苗子挖到自己学校啊!


    当然,比起五十九中,区里成绩向来靠前的几所学校就更难受了,像是二中、五中和四十七中,学校领导虽说没有抱着一定能出个状元的想法,至少在整个区里,他们是觉得能拿下前十的绝大多数位置的,前三嘛,总归不会逃出他们三个学校去的。


    五中还好一点,理科前三,至少他们还占了个第三,虽说他们的成绩跟前面两名差了一大截,可好歹前三是保住了。四十七中理科没占到前三,但文科成绩考得好,前三占了两名,只有往年一向稳居前列的二中,这次就跟撞了邪似的,不管文科还是理科,居然没有一个前三!


    听说二中的校长知道成绩以后,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就被送进了医院。


    当初监考沈半月他们考场的两位老师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全市理科最高分和第二名都出自机械厂子弟中学,尤其最高分这个叫沈半月的女生,分明就是他们考场上那个做题特别快的漂亮女生。


    这个女生长得太漂亮,做题太快,看她的太多,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而且她的名字还有点特别,所以哪怕过去个把月,俩人依然印象深刻。


    女老师与自己的同事们说起这个女生:“长得好,还聪明,做题速度非常快,每次她做完试卷,离考试结束都至少还有半个小时。考场上子弟中学的学生经常悄悄看她,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们是因为这女孩儿长得漂亮才忍不住看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些考生是都知道她厉害,拿她当参照物呢。”


    怪不得那些学生每次抬头看她一眼后,写题的速度都会加快。


    这大约也是一种类似偶像的作用吧?


    女老师为自己监考到这个考场感到幸运,真是一个独特的经历。


    同样监考了这个考场的男老师却不是这种想法。


    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浅薄地怀着嘲讽和偏见,认为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态度不认真不知所谓,他就觉得脸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谭校长通报消息后又过了两天,学校才收到了所有学生的成绩单,于是,当所有高三生来到学校的时候,就发现学校的门头上挂了一条又长又显眼的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半月同学、林勉同学获高考全市理科第一、第二名!


    前来领取成绩单的学生们,还有陪同孩子过来的家长们都沸腾了!


    其实消息灵通的人这两天早隐隐约约听说了,子弟中学这一届高考考得特别好,有人考了全市第一、第二,其他学生的成绩也比往届要好。但道听途说嘛,大家总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子弟中学往年的成绩也就那样,不算差,但也绝对不是全区名列前茅的,要说他们学校能教出高考状元,就连机械厂的职工都不太敢相信。


    结果竟然是真的。


    甭管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消息,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敢情这帮老师还真能教出状元来呢!


    顾淮山、戴建业几个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头上的横幅,惊讶得半天没阖上嘴,许久,戴建业几个忍不住异口同声叹息:“这也太牛了吧!”


    戴建业脑子转得快,忽然说:“兄弟们,我忽然对这次的成绩充满了信心,我感觉我肯定能上录取分数线,说不准还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何嘉阳不愧和他是损友,立马反应过来:“哎,老戴说的不错,咱们后头那一阵儿可都是照着林勉的笔记学的,肯定错不了!”


    他一扭头:“老顾,咱们铁定能考上大学了!”


    然后视线就对上了顾淮山身后的顾潜,真正的“老顾”:“……”


    顾潜笑笑:“这么看来沈半月和林勉两位同学应该都帮助你们复习了吧?挺好,你们要是都能考上大学,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也都放心了。”


    何嘉阳挠挠脑袋,心虚地“嘿嘿”了两声,太激动了,把跟着过来的顾叔叔和范阿姨给忘记了。


    范雪梅神色非常复杂,她实在没有想到,对门儿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孩儿,学习成绩竟然会这么好。京市的高考状元,甭管她之前志愿填的是什么学校,那都是铁板钉钉了,此后的人生,估计也只剩一片花团锦簇的坦途了。


    范雪梅有些不甘心了,眼看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进了学校,她忍不住说:“我当初就说应该让淮山去读二中,子弟中学的教学水平,都把咱们孩子给耽误了。”要是读个更好点的学校,孩子的成绩没准也能更好一点,他们家又不是没有关系,没办法给孩子转学。


    顾潜下巴点点校门上的横幅:“子弟中学都教出高考状元了,教学水平哪里差了?二中今年考得可一般般。学习嘛,只要孩子能用心,在哪里学不是一样,难道江城的学校教学水平比首都的要好?小沈不也照样考得很好。”


    范雪梅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抿抿嘴,自己生闷气。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可是她一向看不起的人,突然走到了众人瞩目的高度,她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顾潜没发现妻子复杂的心思,他快走几步进了校园,很快看到自己儿子从人头攒动的会议室里跑出来,看儿子的表情他就知道应该考得不错。


    “爸,我考了361分,361!”


    顾淮山一下子冲到顾潜面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亲,趴在父亲肩膀上,无声地落下眼泪。


    顾潜拍拍他的背,高兴道:“孩子,考得不错!”


    去年高考英语是不计入总分的,今年按照30%计入总分,也就是说今年的总分比去年要高上30分左右。去年京市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是280分,今年哪怕加上英语的30分,估计也不会超过350分,也就是说顾淮山这个分数,已经能达到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了!


    这对顾潜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儿子的成绩他清楚,考大学还是可以的,但是要考上好大学,还是有点困难的,现在按他的推测,第一志愿的学校应该是稳了。


    戴建业和何嘉阳几个也从会议室挤了出来,几个人表情都恍恍惚惚的。


    顾潜拍拍儿子,示意他收敛情绪,顾淮山抹了把眼角,扭头看向几个发小,哽着声问:“你们怎么样?”


    换了平时,戴建业他们见他这副模样,高低得嘲笑他一番,但是这时候他们自己都还懵着呢,压根儿没注意到顾淮山的异样,哪怕注意到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他们自己都快哭了。


    “我们都超过300分了,老顾,我们都超过300分,我考了321!三二一,哈哈哈哈,我考了三二一!”戴建业吼道,“回去我就给林勉磕个头!”


    恰巧领完成绩单经过的罗思雯被吓得整个人都差点蹦起来,正想走开,被戴建业又一声吼给喊住了:“罗思雯,林勉人呢?!”


    唰唰唰,周围一群学生都向罗思雯看过来,把社恐吓得差点抱头鼠窜。


    她语速飞快地说:“他们俩都不来,说反正已经知道成绩了。”


    其实是拿到正式成绩单的第一时间,谭校长就迫不及待地亲自把成绩单送过去了。


    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


    被学生们惦记着的沈半月和林勉正在“改造”13号楼一楼的实验车间。


    主轴的设计研发基本已经完成,只不过实验品做出来之后,他们发现与设计稿仍旧存在细微差距,究其原因,主要还是设备精度不够。


    沈半月这两天闲下来了,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的活儿已经告一段落,白杨街道玻璃厂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单向透视玻璃,闲着没事儿她甚至还“重操旧业”修了两台电风扇,说一句“闲得抠脚”也不为过。


    原本沈半月还惦记着顾淮山说喊他们去参加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哪知道顾淮山那个家伙,第二天就不见了,这几天也没瞅见他,估计是又去姥爷家了。


    正好林勉腿也还没全好,沈半月干脆把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的事情往后挪挪,拽着林勉先回厂里干活了。


    设备“先天不足”,手工校准以后很容易再次出现偏差,最好是有人能时不时进行观测校准,沈半月不耐烦上上下下地跑,干脆找分管后勤的谭副厂长报备了一声,自己动手给实验车间另外修了个休息室出来。


    白杨街道玻璃厂的单向透视玻璃正好小量投产,沈半月去拉了几块玻璃回来,又弄了些板材和隔音材料,就和林勉一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俩动手能力强,小时候还学过木工活儿,弄个休息室,三天就搞定了。


    正好今天所有的活儿干完,打扫干净后,沈半月站在休息室里朝外看,关上门以后,外头机器运转的声音很轻,不怎么吵,但是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却能清楚看到机器运转的情况。


    沈半月非常满意:“完美!”


    她兴致勃勃地表示,回头可以找管科长再要些桌子椅子,以后万一加班生产工件,他们甚至可以一边喝茶打牌一边监控加工进度。


    就是到时候负责生产环节需要守在机器旁边的叶师傅可能会难受一点。


    林勉觉得沈半月非要往这个休息室墙上装单向透视玻璃,其实就是一种暗戳戳的炫耀,炫耀她又搞出了个有意思的东西,不然,他实在想不出车间休息室弄单向玻璃有什么必要。


    但是这种偶尔流露的幼稚,会让林勉觉得沈半月更真实……也更可爱。


    “走吧,他们今天估计就能研究明白最新的实验品了,明天就该生产四号实验品了。”


    万老头儿他们前面已经做过三个实验品,只是各项指标始终差强人意。


    林勉拿起一旁的柺棍,撑着站起来。


    他其实不用柺棍也能走了,只不过医生劝他尽量再保养一阵子,给足身体“休养生息”的时间。


    出了实验车间,正好碰上虞问春,虞问春二话不说先给他俩举了个大拇指:“你俩厉害了,给子弟中学创造历史了,听说你们谭校长天天在家里哭呢!”


    和她一起的几个工程师顿时都笑了起来,纷纷向沈半月和林勉表示祝贺。


    关鑫民他们组的人也正好从楼外进来,显然也听说了这个特大号新闻,关鑫民不情不愿地表示了祝贺,他身后那几名工程师于是也纷纷说“恭喜”。


    沈半月笑眯眯地跟大家说谢谢,忽然扭头,正好对上一位工程师的探究的眼神,对方冲她笑笑,友好地向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万老头儿领着他那一组的人匆匆从四楼下来,看到这么多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随意地冲虞问春和关鑫民打了个招呼,说:“走走走,中午咱们组一起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给你们庆祝庆祝!”


    华国人嘛,甭管好事坏事,都是需要好好搓一顿的。


    万老头儿工资高,平时还不花钱,银行存折里的数字早就超过了四位数,是这个年代实打实的富人。好不容易能薅这铁公鸡一顿,沈半月立马响应:“走走走,我要吃红烧肉,我还要吃焦溜肥肠!”


    毛工笑道:“小月你怕不是想给你师父省钱,怎么不说吃西餐,我听说有家大地西餐厅,里头的罐焖牛肉可好吃啦,那餐厅天天爆满,都要排队呢!再不济吃个烤鸭也好啊,我来京市这么久了,还没吃过烤鸭呢!”


    沈半月摆摆手:“那些需要排队的地方就算啦,等咱们项目完成再去好了,烤鸭的话,过两天我准备到处逛逛去,回头给你带一只回来。”


    毛工也是跟她开玩笑,听她这么说,于是道:“行,你回头给我带一只,我出钱,你出力,咱们一人一半。”


    沈半月知道她是一个人根本吃不了一只鸭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虞问春摇头失笑,也说:“走,西树胡同里头新开了家小菜馆,老板做鲁菜很有一手,咱们也去搓一顿。”


    有人请客,其他几位工程师自然乐意,于是一群人也说说笑笑地出门了。


    剩下关鑫民一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看向关鑫民,心说三个项目组,两个组长请吃饭,他们关组长也不知道会不会“表示表示”?


    关鑫民皱着眉头:“这种紧要关头,跑出去大吃大喝,像什么话,还说什么等项目完成了去吃西餐的大话!”说完率先快步上楼。


    组员们:“……”


    沈半月他们去的就是家属区里面的国营饭店,万老头儿难得大方,大手一挥,把能点的菜都给点上了。


    等到上菜的时候,大家发现今天的菜分量特别的足,红烧肉都堆得冒尖儿了,焦溜肥肠也是满满的一大缸子,就连红烧鱼瞧着都比往常的大上许多。


    关键是,戴着帽子的大厨亲自从厨房将菜捧出来的,每上一道菜都要热情洋溢地说上一句:“沈同学,林同学,你们好好吃,不够还有!”


    何工笑着调侃:“大师傅,合着我们几个就不该吃呗。”


    大师傅也不恼,明显心情非常好,笑呵呵说:“我儿子和两位小同学同班,考了357分,他说都多亏了两位小同学!”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笑着向大师傅道喜。


    沈半月笑呵呵肘了肘林勉,跟他耳语:“沾你的光啦勉哥!”整理笔记、经常给大家讲题的是林勉,她也就偶尔凑个热闹。


    林勉对她时而喊弟弟时而喊勉哥的行为已经麻木了,不过俩人凑得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根,他顿时感觉脸都要烧起来了,连忙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说:“在沈同学的正确领导下。”


    一旁的毛工乐得差点喷出来,笑吟吟瞥了两个小青年一眼,心说这小林同学平时瞧着一本正经生人莫近的,私底下原来这么会说话。


    小伙子有前途。


    吃完饭万老头儿带着其他人回厂里继续死磕最新的实验品,沈半月和林勉回家休息。


    在沈半月来说,其实万老头儿他们继续死磕实验品没多大必要,毕竟只要她自己操刀,肯定是能做出符合标准的实验品的。不过在工程师们来说,研究透彻失败的产品,还是有一定意义的。


    不过这一天大概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本想回家休息的两人,走到家属楼附近就远远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邢公安。


    邢公安这回开了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沈半月很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动自发地爬进了挎斗,林勉于是坐到了邢公安的身后。


    邢公安:“……”


    他忍不住问:“你俩知道我来干嘛吗,就往我车上坐?”


    沈半月一脸无辜:“您还能来干嘛,肯定是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您来喊我们去配合调查的呗,既然是配合调查,那我俩肯定要去局里吧?”


    邢公安一噎,无奈地发动了摩托车。


    第109章 沈半月拍拍林勉的肩膀……


    边三轮摩托车在几十年后很少见,但在这个年代却是公安大量配备的警用车辆。这时候的公安,上白下蓝的夏季警服一穿,白色大檐帽一戴,挎斗摩托车一开,简直威风凛凛,绝对是一条街上最靓的崽。


    挎斗坐着其实不算太舒服,太矮了,还有点缩手缩脚的,但是感觉却很棒,一路过去能接收到无数艳羡的目光,比戴着□□镜穿着喇叭裤扭着屁股跳迪斯科还要时髦。


    以至于车子在区公安局办公楼前停下时,沈半月还有点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下车后,忍不住问邢公安:“这个车个人能购买吗,大概多少钱一辆?”


    邢公安抽了抽嘴角:“个人应该不能购买,单位可以申请指标,要好几千块钱呢,就算让你买,你有这个钱?”


    沈半月真诚道:“邢叔,您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我好歹也当了好几年学徒工了,还有维修家电机械的手艺,偶尔还能拿个奖什么的,几千块钱我还是有的。”


    兜里只有老婆给的几块钱零花钱、买盒烟都要抠抠搜搜的邢公安:“……”


    大意了,忘记这丫头能考全市状元,就这成绩,学校和机械厂估计都得给她发奖金。


    虽然改革开放才刚刚开始,但是邢公安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贫富差距。


    高队长在办公室等着他们,办公室里还有两位穿制服的男同志,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两人看上去都比较严肃。邢公安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高队长拎了暖水瓶给他们倒水,笑着道了声恭喜,沈半月笑眯眯接过水杯:“高队长消息可真灵通。”


    高队长笑道:“这段时间你们可一直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保护之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自然是最先知道的。”他知道这俩人记忆力好、反侦查意识强,估计这阵子便衣的一些行动也瞒不了他们,干脆主动说了。


    沈半月笑笑没吭声,高队长心说要不人家能考那么高分呢,瞧瞧这心理素质,从进门既不多看也不多话,神色自若,一点没被旁边这两位影响到。


    他干脆主动介绍:“这是政治保卫的秦科长和廖公安,你们的案子后续将由我们支队和政保科协同侦办。”


    沈半月微微眯眼,她其实并不知道公安部门的政治保卫科是做什么的,毕竟上上辈子的时候,她压根儿没听说过公安内部有这么个科室。不过,刑侦支队都不能单独承办的案件……沈半月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林勉撩起眼皮看向秦科长和廖公安。


    秦科长点点头:“林同学可能对我们部门会更熟悉一点,涉及间谍活动的案件都会由我们部门协同侦办。这一次林同学受伤,就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间谍活动。”


    “是针对林勉的?”沈半月马上反应过来,同时也明白了,这个政治保卫科可能是某些神秘部门的前身。


    秦科长看向她,点了点头:“胡鹏飞确实因为与沈同学的冲突,出钱想找两个混混收拾你一顿,他把这个事情交给了吴阳,吴阳给了那几个混混每人三百块钱,说的却是林同学玷污了他老乡的闺女,要求他们砍死林同学。那几个混混这些年陆陆续续受过他不少恩惠,又自以为做的是‘除暴安良’的好事,所以被抓之后嘴才那么硬。”


    林勉:“……”


    他一脸无语,偏偏沈半月还要看着他不客气地笑,秦科长看看他俩,难得开了句玩笑:“林同学背这么个黑锅确实挺冤枉。”


    他接着往下说。


    这个事情,其实只要吴阳和七个混混自己不说,胡鹏飞是根本没办法自证的,那么到最后主谋就只能是胡鹏飞。


    警察哪怕怀疑,也根本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最后这个案子就只能以寻仇斗殴故意伤害来结案。


    但是胡家太重视胡鹏飞这个这一辈儿唯一的男丁了,找上沈家索要谅解书,被沈家人赶走后,竟然又找人跟踪沈家人,还妄图把沈家的小女孩儿给拐带走。


    一开始公安怀疑胡家人是想用小女孩做人质威胁沈家——


    这个脑回路肯定是挺奇葩的,但是当公安久了,他们已经深刻理解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的含义,犯罪嫌疑人有任何奇葩的脑回路,他们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是经过排查走访、深入调查后,他们才发现,胡家,准确地说,是胡红梅,其实就是针对小女孩的。


    “胡红梅的丈夫孟庆尧,与前妻有过一个女儿,孩子两岁的时候,前妻病逝,孟庆尧通过媒人介绍与胡红梅重新组建了家庭,一年后,他与前妻生的小女孩走丢,后面一直没有找回来。”秦科长略略一顿,说,“我们怀疑沈笛就是那个走丢的小女孩。”


    林勉诧异地扭头看向沈半月,发现沈半月脸上并没有半丝吃惊的表情,显然事先已经猜到了。


    他不禁皱了皱眉,那两人盯着小笛子确实挺诡异的,但是他压根没往小笛子的身世上想。


    主要是,那么多年过去,他甚至都快忘记小笛子是和他们一起从人贩子的黑屋里逃出来的了。


    秦科长接着往下说。


    吴阳与胡家人往来密切,胡红梅通过吴阳认识的吴铭,两人也算熟悉。因为吴阳还在被拘留,所以她把事情交托给了吴铭,吴铭又找了应原当帮手,俩人被抓后,应原承受不住压力,不但把这次的事情招了,还把之前吴阳让他干的事情都招了。


    刑侦支队搜过吴阳的住处,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却在吴铭的住处发现了一些金条和拆成零件的电台。


    “兆州,不知道你们两个娃娃有没有听说过。”秦科长面色沉凝,“小日子侵略我国时,曾经制定过‘二十年移民百万户’的殖民计划,先后建立了所谓的开拓团一千余个,往我国境内移民三十余万人。他们战败后,这些人有的自杀了、有的饿死病死了,但也有一部分人被收养,留在了我国。兆州就有不少的开拓团遗孤,他们中大部分人还是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可也有小部分人,与小日子那边取了联系,在为他们卖命。”


    “所以这个吴阳和吴铭就是开拓团遗孤?”沈半月问。


    秦科长点点头:“他们当时都很小,被兆州的一家福利院收养了。”


    林勉问:“我记得这个吴阳,好像是胡红梅干妈的儿子。”


    高队长笑道:“还得是高材生呐,这记性可真好,没错,之前胡鹏飞是这么交代的,但是我们经过调查发现胡红梅的干妈是民政系统的干部,她在吴阳十二岁时开始资助对方读书,吴阳确实喊她母亲,但是两人并没有办理过收养关系。”


    这关系可真够复杂的。


    所以胡红梅是偶然发现小笛子的身份,想要除去小笛子,于是把事情交给了吴铭,吴铭以为就是帮胡红梅干个私活儿,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进入警方的视线,落网得太过突然,甚至没来得及销毁开展间谍活动的证据,导致间接暴露了吴阳的身份。


    “可吴阳为什么要对付林勉?”


    沈半月上上下下打量林勉一眼,怎么看都觉得,相比这小子,自己才更应该被间谍盯上才对。


    林勉大致能猜到她的想法,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林老。”秦科长解释说,“我们重新梳理了线索,翻阅了吴阳房间里堆成半墙高的报纸,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搜集林老负责项目的信息。保密项目的信息,见诸报纸的内容其实很少很少,但他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了不少东西。当然,我们怀疑,可能还有他的上线给予了一些重要情报。”


    沈半月紧紧皱起眉头。


    当初知道林勉被拐卖,老爷子就愁得病倒了,如果林勉在高考前被人打残甚至打死,这对老爷子的精神和身体都将是巨大的打击,老人家很可能会就此崩溃。


    这些人可真是够歹毒的。


    秦科长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太过偶然,完全出乎意料,导致我们没能安排下任何计划。”


    涉及间谍活动,照理他们是不会打草惊蛇的,毕竟吴阳吴铭其实都只是整条线上的小蚂蚱,放着他们才更容易钓出躲在暗处、甚至是组织内部的大蚂蚱,可偏偏,这个事情发展得太快,现在他们哪怕把吴阳和吴铭放了,估计这伙人也会就此蛰伏下去。


    于是秦科长再三斟酌后,还是决定把这俩人喊过来,请他们帮忙。


    “你们照常生活就可以,但是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你们周围的情况。”秦科长说。


    沈半月挑挑眉:“这个事情高队长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高队长:“……”


    他就知道,便衣们的行动一点都瞒不住她,他辩解:“我可没让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你们,那些都是走访调查,正常的工作程序。”


    林勉在西北基地待了好几年,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和意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都住到机械厂家属区里了,居然还会被间谍找到。他不介意自己身处危险,但是:“我搬离机械厂家属区,沈半月和我奶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


    秦科长迟疑了下,说:“这样的话,恐怕对方也会察觉了。”


    一直没吭声的廖公安插了一句:“你们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可能保护你们和家人的安全。”


    略一沉吟,秦科长又说:“而且,沈半月同学恐怕早已进入对方的视野,就在昨天,沙国和新国和我们签订了亿吨级的新型优质合金钢合同。”


    冶金工业部出于对沈半月的保护,就连表彰都是将她混在特殊金属加工厂那一堆人里面的,但是她实在太年轻了、太特别了,有心人想要调查她在合金钢研制中发挥的作用,其实并不难,毕竟特殊金属加工厂那伙人一提起她,夸奖的词儿能不带重复地说上半小时。


    沈半月拍拍林勉的肩膀:“弟弟,好好锻炼身体。”


    相比不知道躲在哪儿的间谍头子,其实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小笛子疑似找到了亲爹妈。


    甚至小笛子其实也已经被小郑公安接来了区公安局,此时就在楼下的会议室里。


    沈半月和林勉从高队长的办公室出来,就去了二楼的会议室,林晓卉陪着小笛子一起,母女俩坐在会议桌后面,俱都一脸茫然。


    听见声音,母女俩似乎都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看见是他俩,林晓卉明显松了一口气,小笛子马上跑了过来:“姐姐!”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拽着沈半月的袖子,神色间全无找到亲生父亲的欣喜,反倒满满的惊惧和彷徨。


    沈半月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没事,有我们呢。”


    小笛子靠在沈半月身边,瘪瘪嘴,随着她一起坐回办公桌旁。


    他们在会议室里又坐了十几分钟,门外才响起了“跨跨”的脚步声,随后会议室被一下子推开,一个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鹰隼般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小笛子。


    看到中年男子的长相,就能理解为什么胡家兄妹俩只是看到小笛子,就能猜出她的身份了。


    他们父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用后世的话说,那就是“共用一张脸”。


    也是看到孟庆尧,沈半月才惊讶地发现,萌哒哒的小笛子,五官居然还有这种凌厉硬朗的“使用方式”,简直堪称奇迹。


    孟庆尧走进会议室,沉声道:“小笛子,我是你爸爸,孟庆尧,你是我的女儿,你叫孟瑶。小笛子是你的小名,你母亲是洛城人,这个小名取自‘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小笛子紧紧攥住沈半月和林晓卉的手,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半晌,才说:“可是,你没有找我。”


    大概是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哪怕其他记忆随着长大慢慢淡忘,可被人贩子关在黑屋里每天吃不饱的记忆、小哥哥们一个个被家里找回去的记忆,还是深深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虽然她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家,有很爱护她的爸爸妈妈,有最厉害的姐姐和小勉哥哥,但是偶尔,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她也会想,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来找她,是因为她不好,所以他们不要她了吗?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其实已经很幸福了,而且,小月姐姐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爸爸妈妈,她也不想让小月姐姐伤心。


    可是,公安突然把她和妈妈接了过来,告诉她,她原本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但是他们找到了她原本的爸爸。


    小笛子其实很想问问孟庆尧,他是不是不喜欢她,所以才一直没有找她,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人是不是喜欢她,她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了,于是她只是诉说了事实,他没有找她。


    如果他找过,就不可能找不到她,因为那么远的西北、那么远的S省、E省,都找到了。


    孟庆尧虎目微红:“是爸爸的错。”


    调职昆市独立师后,他其实给京市的故旧写过不少信,拜托他们帮忙找寻留意,只是那几年京市军区变动非常大,继他调走后,不少年纪相仿的同僚也都被调了出去,而他比较信任的两位其他系统的朋友,竟又先后被下放。


    总之阴差阳错的,这么多年他竟愣是没找到亲闺女的一点消息,要不是公安找上门,孟庆尧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的小笛子了。


    一个直来直去、半点不会说软话的军人,和一个十几岁的软萌妹子是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的。


    沈半月冷眼旁观,感觉孟庆尧应该还是疼这个亲闺女的,只不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小笛子沟通。


    别说沟通了,感觉谈话都不怎么进行得下去。


    而这时候,显然跟着孟庆尧过来的,一直站在门口的,一个十八九岁左右、穿着打扮非常时髦的姑娘突然进来几步冲到了小笛子面前,眼泪说掉就掉,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哽咽着喊:“小笛子,我是姐姐啊,你小时候最喜欢我了,你还记得吗?”


    小笛子受到惊吓,一下子躲到沈半月身后,说:“你才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姐姐!”


    时髦姑娘哭声一顿,马上又哽咽着说:“你叫孟瑶,我叫孟琪,我们就是最最好的亲姐妹啊!都怪我,带着你去买糖果,结果付完钱一转身你就不见了,小笛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每次想起你,我都成夜成夜地睡不着,眼泪都把枕巾给哭湿了。我好怕你在外面吃苦,好怕你在外面受委屈,幸好,幸好你遇到了好人家,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沈半月冷不丁打断她:“所以你就安心了?”


    孟琪一噎,后面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们不应该安慰她,说小笛子这些年过得不错,她不用太自责,好歹现在找到了,一家团圆了。


    这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结果紧接着,最边上那个长得特别好的男青年也开口了:“你把小笛子弄丢了,就没想过她可能会被人贩子卖到深山老林里给人做童养媳吗,就没想过她那么小人贩子要是虐待她她没准就会有生命危险吗,哦,其实事实也是这样,当时人贩子给的食物特别少,她一个小不点根本抢不到多少吃的,每天都要挨饿,要不是被公安救出来,没准早就饿死了。你的疏忽,先假设是疏忽吧,导致她面临了那么多性命攸关的风险,你就只是偶尔夜里想一想哭一哭吗,那你心还真挺大的。”


    孟琪:“……”


    什么叫先假设是疏忽,什么叫只是偶尔哭一哭心还挺大的,这人有毒吗?


    她心虚地瞥了眼孟庆尧,果然,对方的脸色已经沉得快滴水了。


    孟琪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哭得更惨了:“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很担心你……”


    沈半月再次打断了她:“不是,你把小笛子弄丢的,你还好意思对着小笛子哭,你这会不会有点抢戏啊?”


    孟琪:“……………………”


    神特么抢戏。


    这戏真是一点都演不下去。


    孟庆尧忍不住说:“小琪,你先回家吧,回头你弟弟醒了找不到人。”


    小笛子往沈半月身上靠了靠。


    孟琪又哭上了:“爸爸,弟弟醒了也不会找我的,他要找的是妈妈!小笛子,把你弄丢是我的错,妈妈她只是那天看见你,觉得你和爸爸长得很像,才让人跟着你,想调查一下是不是真是你的。她没有恶意的,你让公安放了她吧!我求求你了,小笛子,你小时候妈妈对你也很好的,你都忘记了吗?”


    林晓卉突然站了起来,说:“孟先生,我看你们今天不是来认亲是来捞人的吧?抱歉,公安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真的管不了,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她怒瞪着孟琪:“你的妈妈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公安自有分晓,小笛子也不需要记着三岁的时候继母是怎么对她‘好’的,她现在有自己的妈妈!”


    她拽住小笛子,说:“笛子,咱们回家!”


    沈半月护着小笛子和林晓卉往外走,孟庆尧想要上前,林勉突然举起拐棍,拦在他面前:“孟先生,您要么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其他?”


    孟庆尧几十年军旅生涯,练就一身铁血气质,军区大院里的孩子,甭管是几岁的小屁孩儿,还是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看见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偏偏这一家子,甭管大的小的,一点不怕他不说,甚至还一点不给他面子。


    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他理亏呢?


    看着面前青年沉静乌黑的眼眸,孟庆尧脚步微微一顿,最终还是选择退开了一步。


    林勉拄着拐棍跟上沈半月他们。


    “爸,你怎么能让他们走呢,妈妈怎么办?”


    孟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勉加快几步,没听见孟庆尧是怎么回答的。


    不过,按照他估计,胡红梅可能关一阵子就会被放出来,毕竟吴鸣和应原确实还什么都来不及做,胡红梅要是咬死自己就是想调查一下小笛子,公安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份非常微妙,跟间谍有来往,又是高级军官的配偶,政保科不可能放着这么个“诱饵”不用的。


    就是孟庆尧的身份会很尴尬,因为组织上暂时对他的立场怕是要打个问号了。


    他自己正满头虱子呢,这种时候最好就不要来打扰小笛子了,不然没准以后还影响小笛子政审。


    林勉相信,孟庆尧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应该不会是个蠢货,自己说的话,他现在没反应过来,之后也会反应过来的。


    这场认亲,没让小笛子感受到什么家庭温暖,反倒是让她受了一通惊吓,小丫头一路上都蔫头耷脑的。


    一家人回到家属区,正开门呢,对面的门就打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子:“哟,状元,你可算回家了。”


    说实话,今天发生太多事情,沈半月都快忘记自己考了状元这回事了,不过此时此刻看见顾淮山,她倒是眼睛一亮:“你不是说去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吗,怎么样,今晚去不去?”


    顾淮山一愣,马上说:“去啊,就今晚,去,不去是小狗!”


    沈半月摆摆手:“好,不去是小狗!”


    带小丫头去迪斯科一下,让她“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作者有话说: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联系现实


    第110章 让人差点都要怀疑她是……


    北海公园的消夏晚会搞得好,中山公园的露天舞会也在群众中引起热烈的反响,于是各个区的宣传文、化、部门争相效仿,离机械厂家属区不远的东山公园,最近也搞起了丰富的文娱活动。除了汪桂枝他们喜欢的相声和评剧,也有个小小的露天舞会。


    这时候整个社会还处于变革的初期,各种思想激烈碰撞,为开不开消夏晚会、能不能跳舞,都能在报纸上争论个连篇累牍,但是甭管报纸上怎么吵,公园里天天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哦哦哦哦,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单卡录音机里飘出节奏欢快的音乐,一群青年围在录音机旁随意地摇摆着身体,里头混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完全找不到节奏,扭得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群魔乱舞,一不小心屁股撞在一起,顿时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放心吧,这舞会绝对正经,咱们可都是正经人!”顾淮山穿了件时下少见的白色T恤衫,还非常烧包地吹了个大背头,足足给自己扮老了十岁,要不是那张脸撑着,沈半月高低得劝他用两瓶洗涤剂去去油。


    “那是,咱们可都是正经人儿!”


    旁边正跳舞的小青年一声高喊,立马无数人高声响应:“正经人儿!”


    沈半月:“……”


    她有点想笑怎么办?


    小笛子早“咯咯咯”地笑开了,她拽着沈半月的胳膊,兴奋地说:“看上去傻乎乎的,可是很好玩的样子哎!”


    顾淮山表示不同意:“哪里傻乎乎的,明明很时髦很过瘾!老戴,老何,还有你们几个,咱们走着!”


    他哗啦啦一通喊,伸手一拽跟在他身旁的顾衍:“走,哥带你迪斯科去!”


    顾衍被他拖着往前走,身体却一个劲儿地往小笛子的方向扭:“笛子,小笛子,我要跟小笛子一起跳!”


    顾淮山停下脚步,挠挠头,看向沈半月:“哎,状元,跳舞去!”


    本来就是带小笛子来跳舞的,沈半月爽快应了一声,把身上背的水壶拿下来递给林勉,指指空地旁边的长条椅子,欢快地说:“坐着去吧,小瘸子。”


    林勉:“……”


    公安赶紧把吴阳判了吧,该坐牢坐牢,该吃花生米吃花生米。


    沈半月其实不会跳舞,但是迪斯科嘛,随便扭扭就行啦,没什么技术含量,精髓就是脸皮厚。


    她脸皮够厚,明明和旁边群魔乱舞的小少年一样,扭得七手八脚的,但是坦然得就像舞王再世,连带得一开始还有点拘谨的小笛子,也很快跟着音乐节奏舞动起来。


    “哎哟,小笛子你扭得还挺像模像样呢!”沈半月突然发现小丫头好像还挺有舞蹈天赋,“回头给你找个老师,好好学学。”


    小笛子快乐地蹦跶了两圈,笑嘻嘻说:“姐,我想学唱歌,以后当歌唱家!”她凑近沈半月,用不大的声音唱了一句:“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


    顾淮山抱着几瓶汽水过来,“哟”地一声:“小笛子,唱得不错啊!”


    小笛子不好意思地扭了扭,沉默几秒,忍不住问:“淮山哥哥,我唱得真的不错吗?”


    顾淮山将一瓶汽水递给她:“你先说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林勉?”


    小笛子接过汽水喝了两口,顾淮山将汽水分完后发现小丫头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忍不住说:“小笛子,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小笛子眨眨眼睛,说:“我这不是喝着你的汽水,不好意思对你说更喜欢小勉哥哥嘛!”淮山哥哥当然也很好,可当然和小勉哥哥没办法比啦,小勉哥哥可是在人贩子的小黑屋里,都会帮她抢馒头的,除了小月姐姐,她当然最喜欢小勉哥哥啦!


    顾淮山:“……”


    戴建业他们乐得哈哈一通笑:“老顾,自取其辱四个字怎么写今天可算学明白了吧?”


    “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想说给你介绍个声乐老师呢。”顾淮山伸手揪了下小笛子的辫子,故作生气道。


    小笛子眼珠子一转:“那我暂时更喜欢你一下。”


    顾淮山:“……”


    更气了有没有。


    沈半月问顾淮山:“你还认识声乐老师呢?”


    顾淮山摊手:“你以为我妈以前为什么成天跟林沁雅她妈一起?”


    “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爱买买买?”


    “……这也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妈以前和她是一个单位的,我妈原先唱歌的,后面嗓子坏了,就调到民政部门干文职了。”


    所以,朋友里面应该有不少唱歌跳舞的。


    沈半月举起汽水瓶,碰了下顾淮山手里的瓶子:“兄弟,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顾淮山:“……”


    身后戴建业几个又是“鹅鹅鹅”一阵窃笑。


    正好音乐停了,大家怂恿小笛子唱一个,小笛子起了个范儿,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愿洒热血和汗水……”


    四周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小笛子兴奋得脸红红的。


    何嘉阳不知道从哪儿又抱出几个汽水瓶:“来来来,喝什么汽水啊,喝啤酒!特地灌进汽水瓶里,找冷饮店的哥们儿帮忙冰镇过的,费老鼻子劲儿了,就为给咱们这舞会助助兴。”


    几个小伙子立马就兴奋了起来:“来来来来,请你干一杯啊干一杯!”调都快跑到公园另一边跟着评剧走了。


    沈半月手里也被塞了一瓶,有人还想往小笛子手里塞,被沈半月一把拦住,顾淮山直接踹了那人一脚:“还没喝就醉了呢,小笛子是能喝酒的年纪吗?”


    小笛子笑嘻嘻地,老老实实喝她的汽水,跟着再度响起的音乐蹦跶起来。


    林勉一直在注意着沈半月和小笛子,只是他离跳舞的场地有一段距离,音乐声又响,他基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有人又抱了几个汽水瓶出来,沈半月拿了一瓶在那儿喝,小笛子喝的仍旧是原来那瓶。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汽水和之前的不是同一种口味吗?


    不过很快他就在“来来来来”的歌声中反应了过来,后面这些汽水瓶里装的应该是酒。


    沈半月已经喝了大半瓶了!


    林勉一下站起来,匆匆走到沈半月面前,沈半月拎着汽水瓶冲他笑:“小瘸子,你也想跳舞对吧,来,姐姐教你。”说着她就伸手拽住了林勉的手,想要拉他一起跳舞。


    林勉:“……”


    果然,喝多了。


    心念电转间,林勉找了个借口:“小笛子跳累了,她很困了,咱们该回家了。”


    叼着汽水瓶的小笛子无辜地看过来,愣了几秒,终于凭着从小长大的默契接住了林勉的理由,她眨眨眼,打了个哈欠:“姐姐,我好困啊,咱们回家吧?”


    沈半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得小笛子都有点心虚了,才认真点点头,郑重说:“对,咱们赶紧回家,小笛子明天还要上学呢,一会儿奶奶该骂咱们了。”


    “……”


    小笛子也发现了,她姐姐喝醉了。她无措地看向林勉,林勉冲她使个眼色,她机灵地拽住沈半月的手,把人往外围拽,等快拽到边沿了,才扭头冲顾淮山他们喊:“淮山哥哥,我们先回去了!”


    顾淮山正被戴建业几个拉着“吹瓶”,压根儿挣扎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了。他怒道:“你们究竟是哪一边的,帮谁呢?!”


    戴建业拍拍他的手臂:“我们当然是你这一边,不过老顾,今儿大家都高兴,就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哈。来来来,咱们再吹一瓶,庆祝大家都考上大学哈!”


    顾淮山嘀咕“怎么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再说,这人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他今天本来想跟沈状元表白来着?想到沈半月那一声“兄弟”,顾淮山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仰头“咕嘟咕嘟”吹了一汽水瓶的啤酒。


    沈半月酒量虽然差,但是她很能“装”,哪怕发酒疯,也是平静地发酒疯,不熟悉的人没准都看不出来。


    就比如现在,她觉得小笛子太累了太困了,所以一定要背着小笛子走,甚至都是慢条斯理地跟小笛子和林勉讲道理,讲完道理还要强调一遍“我力气很大的”。


    林勉实在怕她不小心给小笛子摔了,那才是回去会被奶奶骂呢,试图沟通无果后,只能说:“还是我来背小笛子吧,我做哥哥的,背妹妹天经地义。”


    沈半月马上就被他说服了,甚至都没想起来林勉是个“小瘸子”这件事,非常“热心”地把小笛子一把拎起来,“助人为乐”地往林勉背上扔,幸好林勉基于对她的了解,在她动手的一刹那说:“轻点,小笛子会疼。”


    果然,沈半月的手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住了,她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笛子因为撒欢而乱蓬蓬的头发:“乖,让小勉哥哥背你回家。”


    已经很久没再被沈半月一只手拎起来的小笛子惊呼:“原来姐姐她不是拎不动我了。”


    林勉侧头回了她一个“你想什么呢”的眼神,说:“你是大孩子了,再被拎来拎去她怕你不自在。”单论力量的话,他怀疑十个小笛子沈半月没准都拎得动。这么一想,也就难怪她成天提醒他好好锻炼身体了,林勉面无表情地想。


    沈半月轻手轻脚把小笛子“安放”到林勉背上,无缝衔接上林勉的话:“嗯嗯,小笛子是大孩子了,不过在爷奶爸妈还有哥哥姐姐这里永远都可以是小孩子哦,再过十年、二十年、很多年都是。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哦!”


    说着她微微踮脚,亲了亲小笛子的脸蛋,小笛子眼圈一红,喃喃喊了声“姐姐”,结果就看见她姐姐一伸手拉低了林勉的脖子,啪叽往林勉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小笛子瞳孔地震,没流出来的眼泪一下子又缩了回去,愣了好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姐姐亲哥哥,女生亲男生,羞羞脸!


    林勉也愣住了,一瞬间心跳重得像擂鼓,像是马上就要从心口跳出去“离家出走”。偏偏沈半月亲完以后,还顺手摸了摸他脸,笑眯眯说:“弟弟,要好好锻炼身体哦!”


    轰地,一把火直接从脚底烧到了脑袋,林勉的耳朵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某些人耍完流氓以后拎着她那瓶只剩了个底的啤酒,一挥手,说了声“跟上”,就晃晃悠悠地先走了。


    走的还是直线。


    让人差点都要怀疑她是借酒装疯,故意耍流氓。


    小笛子一骨碌从林勉的背上跳下来,眼睛骨碌碌地,一会儿看看走在前面的沈半月,一会儿又看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勉,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


    —


    听说有的人喝醉以后会断片,第二天醒来头天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甭管前一天发什么样的酒疯,哪怕是裸奔,反正不记得,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沈半月非常、非常羡慕这样的人,因为她恰好相反,甭管喝得多醉,干了多离谱的事情,第二天醒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两年除夕她喝多了以后,拉着万老头儿,非得让他现场表演一个手搓炮仗,并扬言不会手搓炮仗就不配称高级工程师,差点没把万老头儿气吐血。第二天醒来她乖乖手搓了六个炮仗作为伴手礼,去找万老头儿道歉并祝他六六大顺,结果那小气吧啦的老头子觉得她拎着鞭炮上门是赤果果的挑衅,更气了。


    沈半月赖在床上躺了半天,琢磨究竟是拉着万老头儿让他手搓炮仗过分一点,还是亲了林勉一口摸着他的脸让他好好锻炼身体更过分一点——


    啧,一边摸人家的脸一边让人好好锻炼身体,这操作怎么看怎么像馋人家身子的女流氓。


    可她也太冤了。


    事情她确实是记得一清二楚,可问题是,亲和摸的感觉她都已经忘了啊,她这不亲了寂寞、摸了个寂寞嘛!


    房门被“嘭”地推开,小笛子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沈半月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装睡,就被她一嗓子喊住了:“姐姐,你醒啦,快起来吃早饭。”


    沈半月只好坐起来,小丫头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扭了扭身体,神神秘秘地凑到沈半月面前,小声说:“姐姐,你昨天晚上亲了小勉哥哥。”


    条件反射看了房门的方向,看到门已经被小丫头关回去了,沈半月暗暗松一口气,故作淡定反问:“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小笛子疑惑问:“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沈半月镇定点头:“啤酒后劲比较大,昨天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就亲了林勉吗,没有亲你吗?”


    没喝过酒的小笛子信了,迟疑道:“亲了我,再亲了小勉哥哥,还让小勉哥哥好好锻炼身体了。”


    沈半月更加淡定地“哦”了一声,开始毫无负担地忽悠小孩儿:“哦,我亲了你,肯定也要亲林勉啊,不然不是厚此薄彼了?你小勉哥哥体力,呃,打架方面还是稍微差一点,遇上坏人容易吃亏,确实该好好锻炼身体。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了,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


    小笛子眨巴眨巴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不过还是乖乖点头:“我不告诉其他人。”


    沈半月摸摸她已经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放缓了声音,转了话题,问起在心里斟酌半天的问题:“小笛子想要认昨天那两个人吗?”


    小笛子抿抿嘴,往沈半月身上靠了靠,轻声问:“姐姐,我可以不要他们吗?那个,爸爸,是陌生人,我有国强爸爸了,国强爸爸是个好爸爸。那个,姐姐,是坏人,我不喜欢她,我有姐姐了,我不要那个姐姐。”


    沈半月拥住她,柔声说:“当然啊,只要你自己高兴就可以了。”


    小笛子抱着沈半月偷偷掉了几颗金豆豆,随后一抹眼角,就又高兴了起来:“早上淮山哥哥过来说,已经帮我物色好老师啦!”


    顾淮山效率惊人,一大早就从范雪梅那里问到了合适的人选,是文化馆退休的一位老演员,她儿子也是机械厂的职工,住在家属区里。老太太原先住文化局的家属楼,不过这两年搬到儿子这里来帮忙照顾孙子,他们家住的楼离这边有点距离,不过好歹都在家属区里面,其实也不算太远。


    再没有比这位更合适的人选了,沈半月洗漱完吃过早饭,就主动请缨要去找这位蒋老师。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很忙,她“忙”了一早上,终于逮着个借口要从家里溜出去,结果脚刚迈出去,林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只是带小笛子去拜访老师,原本林晓卉想去的,后面沈半月主动说要去,林晓卉私心里觉得沈半月在家属院里比较有“知名度”于是就同意了。


    怎么看也不需要再加一个林勉吧?


    但是心虚的沈半月并不敢拒绝,只能窝窝囊囊地站门口等林勉,同时趁机给自己洗脑:只是亲了下脸而已,这在某些国家就是打个招呼的意思,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么打个招呼有什么的,又不是亲上嘴了,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就算心虚,也该等亲上嘴了再心虚啊……


    “咳,你在想什么?”


    林勉看着杵在门口的一大一小问。


    被打断思绪的沈半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撕声裂肺地咳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视线落在林勉的嘴唇上,她忍不住又是一通咳,咳得林勉眉头紧锁,问:“你没事吧?”


    沈半月摆摆手:“没事,不吃溜溜梅。”


    林勉:“……”


    溜溜梅又是什么东西。


    沈半月用一个烂梗重新构建起若无其事的“防线”,和林勉一起领着小笛子去找蒋老师。


    正如林晓卉猜想的,沈半月在家属区确实“知名度”非常高,哪怕蒋老师家里并没有高三生,都听说了这位最新出炉的高考状元的大名,何况人家还不止是高考状元,人家还是助理工程师。


    蒋老师其实并没有收徒的想法,但是高考第一第二名联袂上门,蒋老师也想让自家孙子多蹭蹭学霸的气息嘛,加上小笛子长得好声音条件也好,最终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暑假每天学一上午,以后开学了就每天晚上学一节课,课时费每节两块钱,半天按五块钱,还别说,暑假一个月她能挣一百五,比她退休工资还高。


    一晃眼又过了大半个月,期间高考生们陆陆续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沈半月被清大金属与热处理专业录取,林勉则被清大机械制造工艺、设备及自动化专业录取。


    牛志国听说沈半月被金属与热处理专业录取,那叫一个欢欣鼓舞,这跟被冶金专业录取也差不多了!他也不来虚的,听说之后立马往沈家送了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以表祝贺并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


    首都机械厂这边感觉留住沈半月的可能性很低了,于是频频向林勉示好,先给他定了技术员,又找了各种理由给他发了一些钱票,总之就是希望哪怕毕业分配争取不到这样的人才,至少毕业之前得将人留在厂里继续当学徒工。


    机械厂这么不遗余力也是有原因的,就在他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天,他们项目组的主轴研制成功了!


    按照这个进度,一机部机床局提出的“奋战一百天取得阶段性胜利”的目标,也许可以提前完成!


    能获得这么大的进展,跟他俩成天待在实验车间校准设备、动手操作分不开,他们虽然是学徒工,但他们起到的却是核心成员的作用!


    这是万老头儿向领导汇报的时候着重强调的。


    换了其他人领导可能会怀疑万工这是故意给晚辈抬轿子,沈半月和林勉的水平,却是院领导和高工们亲自衡量过的,根本不可能掺一点水分。


    当然,主轴虽然研制成功了,但是沈半月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跟管理员多登记了两天,准备趁机再在车间里优化一下。


    管理员也见怪不怪了,这阵子实验车间都是他们组在用,虞工那一组干脆跟厂里另外要了个小车间,关工那一组倒是来催过几次,但是管理员有一次听见他们组的人背后吐槽,说项目离落地进车间还远着呢,也不知道关工哪里来的信心,一百天能取得阶段性胜利。


    这天沈半月做完最后一个工件,感觉有点渴,就关了机器进休息室喝水。她靠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回忆之前的操作,忽然看见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车间嘛,按理什么时候进来人都不奇怪的,只是这人样子鬼鬼祟祟的,一路东张西望,到了机器边上,又拿手试了试机器的温度,还把她做废了扔在旁边的一个工件塞进了兜里,然后又鬼鬼祟祟地走了。


    沈半月想了下,发现他进来的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她这阵子都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半小时结束回家的,所以对方这是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他们在门口碰见过的两个人之一,就是不知道,他是替关工来打探进度,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沈半月想了想,决定明天多给他留点“东西”。


    一个废工件,哪有“待客”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文中出现了两首歌的歌词,分别是《阿里巴巴》,由陈彼得填词并演唱;《祝酒歌》由韩伟填词,施光南谱曲,李光羲演唱。


    鉴于剧情需要,歌曲引用时间与歌曲实际流行时间存在一定误差,敬请忽略。


    另外,一直忘了备注,80年时提出学制改革,所以实际落实高中三年制,应该要再晚几年,同敬请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