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沈半月哭笑不得,敢情这小……


    林勉伤都快好了,林爷爷那边才收到消息,派车来接人回去。离开前林勉盯着沈半月看了半天,不放心地叮嘱:“趁着开学前好好休息一阵儿,还有,注意安全。”


    她最近神神叨叨的,弄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工件,拼了个四不像的主轴,林勉总有种她要出什么幺蛾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反正小时候沈半月每次要搞什么危险的事情时,他都会有这种预感。


    沈半月真诚道:“好的,我会的,你也是。”


    林勉:“……”


    预感更加强烈了,这人每次越是心虚越喜欢演得无辜又真诚。但是司机已经在催了,林勉不好继续浪费人家的时间。要不是听说他伤了腿脚行动不便,他爷爷也不会特意申请个车子。他只好拄着拐棍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仍不放心地扭头叮嘱:“注意安全。”说完才一矮身上了车。


    沈半月愉快地冲着开远的车子挥了挥手,一转身就往家属区两条街外的一个小胡同跑。


    小胡同里最近经常有进城的农民还有疑似搞倒买倒卖的回城知青出没,摆摊卖一些鱼肉鸡蛋蔬菜干货什么的,俨然已经形成了个小市场。


    那位前前后后拿走她不少废工件的工程师,最近每天定时定点会到这里来转转,每天都会跟倒卖的回城知青买一条鱼,隔天会跟卖菜的农民买一小篮子的菜。


    但是据沈半月了解,他是个孩子养在岳母家的鳏夫,平常一个人住,都是吃食堂的。他自己对邻居解释是,最近想把孩子接首都来住几天,所以正苦练厨艺,希望到时候能给孩子做点像模像样的菜。


    这话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


    首先,早不接孩子晚不接孩子,暑假都快过完了,才想起接孩子过来,不是很奇怪吗?


    再则,他家邻居或许不知道,沈半月却很清楚,他们项目组最近压力非常大,正铆着劲儿想要追上进度,这种时候想起来练厨艺?


    沈半月最近跟胡同里一位老奶奶混熟了,老奶奶家的院子就在“小市场”边儿上,沈半月买了几个香瓜就钻进了老太太的小院儿,和老太太一起啃着香瓜瞧热闹。


    老太太姓岑,儿孙都住得远,她自己一个人住着两间房的小院儿,养了条小土狗,院子里还搭了个葡萄架,居住条件在这个时代堪称豪华。她眉毛长得有点乱,乍一瞧似乎有点凶,熟了就知道,其实就是一个爱吃瓜看热闹还挺热心的小老太。


    “那人的菜都是洒过水的,瞧着还行,其实不鲜嫩,寻常人都不会买的,就有个戴眼镜儿的,哎,就那个,那眼镜度数也不知道多深,每回都找那人买。”岑老太下巴点点往那个农民走去的吴工程师。


    沈半月眼眸微闪,笑道:“您可真是火眼金睛,离这么老远呢,都能看出来?”


    岑老太高深一笑,揭开谜底:“我瞧见他洒水了。”


    沈半月顿时乐了。


    不过该说不说,老太太这眼神儿是真可以,这么多人来来去去呢,她倒是一下子就揪出了有问题的那个。眼看吴工又从农民那里买了一篮子菜,随后不经意地将自己篮子里的破布袋子扔进了对方的箩筐,沈半月站了起来,说:“岑奶奶,我改天再来找你唠嗑。”


    岑老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回头要碰上好东西,我让人去你们家属区喊你。”


    “好咧!”


    吴工拎着一篮子菜走了,那卖菜的农民收拾收拾剩下的菜,挑着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表面上看,他应该是个来自郊区的农民,挑着担子少说也得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地盘,实际上半小时后他进了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沈半月在不远处的拐角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出来,干脆找了棵枝叶特别繁茂的树,蹿上树后她刚巧看到那院子的另一侧走出一个人,那人梳着四六头,戴着眼镜,穿白色衬衣青色裤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要不是沈半月观察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好几天,一下子可能还真认不出来,这人就是之前那个农民。


    这个小院子区位条件得天独厚,正好卡在个夹角,这边临着个小胡同,另一边门打开却是另一条马路了。胡同这扇门对应的是老实巴交的汉子,马路这扇门对应的是斯文的文化人,瞧小院的格局,中间拦了一堵墙,老实汉子和文化人两副身份甚至可以互不影响。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瞧瞧人家这巧思。


    沈半月感叹了声,眼瞅着“文化人”拎着个公文包,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她想了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些零零碎碎,给自己扎了个老气的发髻,又戴上副黑框眼镜,最后拿出根碳条对着面小镜子往脸上抹了抹……立马改头换面成了个三十来岁、一脸苦相的女人。


    运气不错,她走到站点的时,那人等的车还没有来,又等了两分钟,车子来了,她顺理成章跟着上了公交车。


    车门快关上时,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匆匆跑上来,给售票员交钱的时候还在大喘气。


    沈半月若无其事看他一眼,心说政保科的同志身体素质看上去一般呐。


    政保科的同志要是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怕是得吐一升血。谁家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孩儿,像她一样天天往非法小市场跑,还莫名其妙跟踪个卖菜农民,还爬树搞变装,关键是,还跑得飞快……明明是最简单的监控保护任务,却比追踪嫌疑人还累。


    说到嫌疑人。


    政保科的这位同志看向前方,借着车里的后视镜,极其迅速地瞥了眼人群中的那位可疑人士。


    跟着沈半月也有一阵子了,一开始他以为沈半月是想上小市场买东西,后面又以为她是闲着无聊给独居老人送温暖,后面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她是在观察那个姓吴的工程师。


    政保科的同志不知道沈半月为什么要观察那个工程师,不过跟着观察了几天,他自然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小市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怕有些人积攒了几个老顾客,也没有人死磕一两个摊位的,这位工程师却只光顾两个摊位。现在看来,卖鱼的那摊子是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卖菜的。


    当然,关键是沈半月究竟是怎么看出这俩人有问题的?


    据他们了解,她和那位工程师都不是一个项目组的。


    过了十余个站点后,可疑男子起身下车,沈半月隔着几个人,跟在一位穿花衬衫的男人身后下了车。


    不过她下车以后也不走,混在等车的人中间,一副要继续等车转车的样子。政保科的人只能也跟着混在等车的人中,视线不住地瞥向越走越远的可疑男子,眼看对方快要在人群中消失了,沈半月才一转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要不是他的任务是监控保护沈半月,并且任务等级是绝不允许变更,政保科这位同志高低得扔下沈半月先去跟踪那个可疑男子。


    那人明显有问题。


    政保科的同志现在非常怕沈半月跟丢,但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距离明明很远,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监控跟踪距离,但是她居然一直没有跟丢。


    那人走到某个单位门口,和保卫科的人交涉了一番,很快,单位内部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笑着冲保卫科的人解释了几句,随后俩人走到一旁说话,没多久,两人分开,可疑男子空着手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另一人则拎着可疑男子交给他的公文包进了单位。


    沈半月扭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在政保科的人躲开之前截住了他,仰着张臊眉耷眼的脸笑眯眯说:“麻烦告诉秦科长,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国内最新技术的主轴零件,上面涂了一点我自制的药水,用我自制的另一种药水一喷,接触过这些零件的人就会像白骨精一样现出原形。”


    政保科的同志:“……”


    沈半月拍拍手:“没我的事儿了,你们赶紧该布控的布控,该抓的抓,哦,药水在我家里,回头找个人过来拿吧。”


    可惜啊,身边老有人盯着,她想干点什么也干不了。


    满足了好奇心,沈半月就把这件事撂开了,过了两天林勉从研究所回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直到一周后关鑫民项目组大地震,所有组员被公安带走调查,他们组负责的项目内容暂时叫停,面色憔悴的洪厂长跑来家里问沈半月,发现问题怎么不跟他通个气。


    沈半月啃着香瓜,给着急上火的洪厂长递了一个,无辜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关组长好奇我们组的进度,后面观察了几天,一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转移路径,然后就被政保科接手了。政保科那边不跟您通气,我也不好说什么嘛。”


    洪厂长摇摇头,谢过她分享香瓜的好意,叹气道:“我知道了。”


    其实他也知道,事情调查出眉目之前,自己没准也在这丫头的嫌疑名单上。


    只是这么一来,预定的进度怕是完不成了。


    洪厂长取出手帕擦了擦汗,给沈半月通报了个好消息:“给你俩的高考奖励已经批了,自己去财务那里领取吧。你们学校的奖励也从厂里走账,一并去财务那里领了吧。”


    难得子弟中学今年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原本厂里还在商量,趁着开学前搞个表彰仪式热闹热闹,现在这么个情况,厂里也没这个想法了,索性让孩子们自己上财务那里领奖励吧。


    听说有钱领,沈半月顿时双眼放光,客客气气地把洪厂长送到了门外,给予了他金主应有的待遇与尊重。


    事不宜迟,她正想招呼林勉一起去找财务领钱,一扭头,就对上了林勉幽幽的眼神。


    “观察好几天,跟踪转移路径,注意安全?”林勉侧头看了眼厨房,“我给爷奶好好说说。”


    沈半月一下子蹿到林勉面前,一蹦三尺高,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林勉被她带得踉跄了两步,下意识想要挣开,结果反倒被沈半月捂着嘴就拽进了屋里。


    门“嘭”地一声关上,林勉的心脏也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怀里。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弟弟!”沈半月毫无所觉,笑眯眯放开手,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抽了一下,极其顺手地在林勉脸上摸了一下。


    “……”


    “……”


    摸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一抬头,对上林勉幽深的眸子,她心虚地避开,视线下移,落到了让她更加心虚的地方,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要拉开距离,却被林勉一把拽住了。


    各自又是微微一愣。


    沈半月感觉自己心跳突然很乱,她以为林勉反应过来就会放开她,结果这小子手掌稍稍下滑,捉住了她的手腕。


    林勉半天没吭声,沈半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突然听见他轻声说:“那天跳舞,你亲了我。”


    轰隆,一道雷劈进了沈半月的脑子。


    这都多久前的事情了!


    这么久没提这事,不是应该默认这事已经过去了吗,哪有人快中秋了才想起来吃粽子的,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我喝醉了,我不记得了,你别乱讲……”


    “我申请赔付。”


    林勉打断她,一低头凑向她唇角,沈半月慌乱之下早不记得自己刚才还打定主意死不承认赖账到底,急切否认:“我就亲了下你的脸,可没亲你嘴!”说完她就想给自己扇一巴掌,美色误国啊!


    林勉稍稍抬头,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郑重其事说:“那等你下次,唔,我再申请。”


    唔你个头!


    凭什么下次也是我先?!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嘴角忽然落下个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有那么一瞬间,沈半月甚至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青年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算了,你还是不要喝酒了。”


    沈半月哭笑不得,敢情这小子也知道,下次再想有这么个“赔付”的机会,得等到她喝醉?


    沈半月想说你都是哪儿学的这些,油腔滑调,跟个老流氓似的,一抬眼却看见他两只耳朵红得滴血,脖子上也是绯红一片。


    敢情是在故作镇定呢。


    “你这是耍流氓你知不知道?”沈半月压着声音,义正言辞说。


    林勉往后退了一步,嘀咕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半月:“……”


    “我那是喝醉了。”


    “有些人明明记得,还想装不记得,耍完流氓还想赖账。”林勉淡淡强调,“我就不会赖账。”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再怎么装老成,骨子里还是脱不了少年气的冲动和幼稚。


    沈半月妥协:“算了,咱们两清了,到此为止。”


    林勉幽幽看着她:“说了我不会赖账。”


    沈半月恼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勉轻轻叹气:“以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补充了一句:“至少要叫上我。”


    “……”


    绕了一圈,居然又被他绕回来了,沈半月跟他讨价还价:“行,但是这次的事不许告诉爷奶他们。”


    林勉看她一眼,没吱声,沈半月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转身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哎哟,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屋里有大虫要追出来啊?”


    汪桂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勉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起了些裂纹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无声地笑了起来。


    首都机械厂大方得出乎意料,沈半月从财务那里足足领了两千块钱,林勉是一千五百块钱。


    作为一个基本不用承担家庭支出的“学生党”,沈半月这些年着实攒了不少钱,加上来京市以后前前后后拿的各种奖金,她的钱包就更加鼓了。


    其实她一直没怎么特意去挣钱,毕竟她如果真想弄钱,最简单的就是去找矿,随便找点金矿银矿的,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经历过末世的人都知道,钱这个东西吧,在某些时候其实是一文不值的。


    当然,现在她生活在和平年代,钱还是很重要的。和平年代,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能用钱解决,这真不是说虚的。


    现在有了足够的钱,又刚好有时间,沈半月就突发奇想,想把钱换成固定资产。


    “你想买房子?”林勉琢磨了下,“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不够住吗?”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国家不是在大力发展经济吗,以后大家有钱了,东西肯定也会越来越贵,房子也一样。我听人说这两年有不少平反的人卖房子出国,感觉是个买房的好机会。可以买一个先放着,反正钱不花也是躺在存折里生锈。”


    林勉哪怕从小早慧,可到底还是个二十岁不到、还在读书的小年轻,哪怕想过处对象、结婚,也不会想到柴米油盐、房子票子这样的现实问题。


    不过沈半月一说,他顿时豁然开朗,点头道:“确实先买个房子挺好的,我把我攒的钱也给你。”


    沈半月看他一眼,婉拒道:“我自己攒的钱已经够够的了,你要是也攒了不少钱,可以另外买一套。”


    林勉摇头:“我不需要,我家里有房子。”


    沈半月又看了他一眼,想起这小子是京市本地人,瞧林爷爷那样子,家里以前肯定挺富的。


    啧啧啧。


    虽然定了买房的计划,但是好房源可遇不可求,沈半月在京市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岑奶奶,她就跟牛志国说了一声。牛志国以为是她家里准备买个大点的房子,趁机又把机械厂的“小”两居一通嫌弃,并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合适的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投资机会先来了。


    这天上午,沈半月拉着罗思雯一起去岑奶奶家。


    罗思雯考上了师大的文学系,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书店里淘来的书,也不知道是熬夜看书还是怎么的,黑眼圈比考试前还要黑。


    消夏晚会,露天舞会她都没兴趣,听沈半月说小市场里有便宜的鱼卖,她才舍得放下书。


    岑老太倒是不介意沈半月多带个人,从葡萄架上剪了串葡萄,让她俩自己洗了吃,然后就跟沈半月交流起了自己的观察心得。


    “那天咱们不是说,那戴眼镜的眼神儿不好,老买坏菜吗?那以后他就没再来过了,奇怪的是,卖坏菜的人也没再来过了。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沈半月心说您可真行,随口一说就说对了,他们可不是有事儿吗,事儿大着呢,怕是以后都不能来买菜卖菜了。


    那位政保科同志跟她透露的,说借着那些零件,挖出了一整条线的潜伏间谍,他们最近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和另外一个同事轮流上他们这里来,都算轮流休息了。


    岑老太也没指望沈半月回答她,毕竟两个陌生人嘛,谁知道人家怎么回事呢?


    她转而说起那卖鱼知青的八卦。说他家兄弟三个,上头老大老二当初都接了爷奶的班,留城了,到了他这里,知青办天天上门做工作,父母也不太愿意再把工作让出来,于是只能下乡。


    回城以后他没找到工作,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鱼,悄悄拿到这里来卖。结果他家里人知道他卖鱼,就要求他每天带鱼回去,他每天把鱼卖完,从来不带鱼回去,前两天他家里人竟然跑到小市场来抢鱼,把他摊子都给砸了。


    “有这样的亲人,可真是要命哟!”


    岑老太叹道,话锋一转,又说起前两天有人偷钱被当场逮住的事情,把罗思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今天卖鱼的那个知青也在,只不过他脸上有两道新的伤痕,估计跟家里确实闹得不太愉快。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都笑眯眯的,态度挺好的,有人需要他还会帮着杀鱼,服务意识也相当不错。


    忽然有个穿军装的青年走到他摊位前,卖鱼知青看到对方满脸惊喜,俩人笑着说起了话,那个军装青年时而发出哈哈哈的大笑。


    沈半月莫名觉得这笑声有点熟悉,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好嘛,可不是熟悉?


    第112章 亏钱更是不可能……


    要不是那标志性的笑声,沈半月可能还认不出赵学海。


    这家伙从小就有个当兵梦,一直和廖承泽保持着书信往来,十八岁一到,就欢呼雀跃地投奔了军营,一去就再没回过家。几年过去,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少年气褪得一干二净,古铜色皮肤映衬下,眉眼间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毅。


    军队还是锻炼人呐!


    沈半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站起来冲着那个方向一声吼:“赵学海!”


    赵学海笑声一滞,扭头疑惑看来,看到沈半月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一声大笑,跟卖鱼的知青打了个招呼,就撒着欢地跑了过来:“小月大英雄,哎哟,要不是你先喊我,我肯定不敢认,你这女大十八变的,一下子变成个大姑娘啦?你怎么在这儿,沈文栋跑去你们那个机械厂家属区找你们了,家里不会没人吧?”


    这熟悉的语速和密度,沈半月失笑,军队也改变不了话痨啊!


    “家里有人,我爷奶和林勉在呢。”沈半月好奇问,“你呢,你怎么跑来首都了,放探亲假了?”


    赵学海嘿嘿一笑:“嗐,我退伍了,按照安置政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嘛,就得回老家种地了,刚巧我在驻地认识的知青……”他转身指指那个卖鱼的知青:“他叫许枫,他之前给我写信,说在首都卖鱼,收入还不错,我想着反正你们都在首都,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出路,不行就当过来玩玩了。”


    沈半月没想到赵学海已经退伍了。


    不过随着国家政策转向经济建设,后续确实会大量裁军,估计这时候已经有了苗头,精简缩编已经开始。按照政策,农村籍的军人只能回家务农,不过相应的也会给予基本的生活保障,当地招工的话,也会优先退伍军人。


    回乡务农,对于这个年代大多数退伍军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对赵学海来说,其实也还好。


    因为小墩大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先实现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发展副业的村子,村里现在搞了好几个种养殖合作社,还弄了个运输队,随着政策逐渐放开,规模估计还能继续扩大,凭着临近江城的区位优势,完全有可能发展成为专业的种养殖的基地。


    应了领袖的那句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当然,赵学海如果选择来京市发展,那也不错。八九十年代,正是猪站在风口都能起飞的时候,今年年初,京市就恢复了包括缝纫、服装加工在内的三十多个行当的个体工商业,“头茬”个体户正像春笋一样往外冒,是个创业的好机会。


    “那你先在京市待几个月呗,别的不说,招待你吃住总是没问题的。”沈半月大话刚说完,一扭头问岑老太,“岑奶奶,附近有出租房子的吗,最好干净简单点的。”


    岑老太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大家住房都紧张,租房的可没几个,你还要挑三拣四的。”


    赵学海哈哈笑道:“不行找个地方给我打个地铺就成了,哪用得着专门租个房子?”


    沈半月笑眯眯道:“我掐指一算,算出你要留在京市发财,还是租个房子吧。不行我回头问问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能不能租个单间给我。”


    牛志国早叨叨说要给她安排一间宿舍了,目的嘛不言而喻。


    岑老太忽然说:“哪儿那么麻烦,你们瞧瞧我这儿怎么样,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大小伙子的,自己把东西搬一搬,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了。”


    沈半月喜出望外:“岑奶奶,您不是不租房吗?”


    岑老太摆摆手:“嗐,租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够我烦的,我也不缺那仨瓜俩枣的。我这不是瞧着这小伙子挺正派挺喜庆的嘛,不过话说前头,钱不钱的无所谓,回头院里有什么重活累活的,小伙子你可得帮衬着点大娘。”


    赵学海笑道:“就不租您的房子,你有什么重活累活的,也可以吩咐啊!”他迟疑一瞬,接着又说:“奶奶,不好意思啊,我想问问,我带个人一起住成不?”


    岑老太眼皮一翻,明白了:“那个卖鱼的?”


    赵学海嘿嘿一笑,坦诚道:“我原本还想着过来找他收留我,哪里知道他跟家里闹得厉害,自己都要风餐露宿了,也正到处想找房子租呢。”


    岑老太皱眉:“他家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赵学海拍拍胸膛:“您放心,有人上门找茬,我俩一准儿自己搞定,实在搞不定,这不是还有小月呢嘛!”


    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说到搞不定还有小月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引得罗思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人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赵学海冲罗思雯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岑老太倒是没再说什么,双方约定按照市价给房租,赵学海也不要沈半月给钱,说他这几年攒了不少津贴。


    这边商量定他就乐呵呵地跑去跟卖鱼的许枫说了,许枫满脸惊喜,显然是没想到他一个刚刚踏上首都地界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顺手帮他也解决了住房问题。


    许枫干脆收拾了剩下的鱼,送了岑老太几条,剩下的都给了沈半月他们,把东西往院墙边一放,就赶忙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他在家里也是打地铺,还经常被哥嫂爹妈翻行李,要不是房子难找,又想省几个钱,他早搬出来了。


    沈半月分了两条鱼给罗思雯,又买了些蔬菜鸡蛋什么的,三人走回家属区。


    赵学海瞅瞅沈半月篮子里的东西,感叹:“这首都真是一棵葱都要花钱买呢,这要挣不来钱,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啊!”


    “怎么可能挣不来钱。”沈半月不以为然,“哪怕跟着国强叔修自行车呢?正是因为一棵葱都要钱,更说明这个人口数量巨大的城市里处处都是商机啊!”


    赵学海嘿嘿一笑:“说的也是,想当年,咱们可是捡破烂都能挣钱的。”


    一旁的罗思雯:“……”


    怎么就说的也是了,京市人口是多,可商机在哪里,她怎么没看出来?还有,什么叫捡破烂都能挣钱,他俩还一起捡破烂挣过钱呢?


    社恐好奇得抓心挠肝的,只是不好意思问。


    赵学海根本用不着别人问,主动说:“思雯同学,小月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嘿嘿,当年我们在大队,我年纪最大,小月九岁,还有几个更小的,我们一起捡破烂……”


    他一说起来就叭叭叭个没完,把小时候那些熊事儿讲得那叫一个曲折跌宕,罗思雯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也不社恐了,追着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卖了吗,卖了多少钱”,一路到了家属楼,她还有点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赵学海表示下回有空再跟她细讲时,她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沈半月失笑摇头,世界真奇妙,话痨居然治好了社恐。


    上到四楼,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沈文栋站在门口,笑道:“早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尤其赵学海,声音都快顺着楼梯间冲出天花板冲上天了。”


    沈文栋从小长得白净,不容易晒黑,这回皮肤竟然晒得跟赵学海差不多,一笑两排大白牙,不过脾气还是小时候那样,不急不躁的。


    “一楼妹子好奇咱们捡破烂的事儿,我不得好好跟她唠唠?”赵学海笑道,“我不是去找许枫嘛,你猜怎么着,小月突然喊我,我一扭头,她坐人老太太院儿里吃葡萄呢。”


    “林勉早猜你们能碰上了。”沈文栋进厨房倒了碗水,切了两个香瓜捧出来,“伯娘他们去菜场买肉去了,小笛子去老师家里学唱歌了,只能我们几个招待你了。”


    赵学海“切”地一声:“你自己来过这边吗,你就招待我?”


    沈文栋一点磕绊不打:“我没来过,我也照样招待你,谁让就你一个外人呢?”


    赵学海点点沈文栋,“啧啧”了两声,一时竟无话反驳。


    “文栋哥,你们在北省的基地怎么样,那啥,盐碱地,改造得怎么样了?”沈半月拿了片香瓜,边啃边问。


    沈文栋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考取的是京市农业大学,今年已经大三。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就在位于北省的实验基地实习。那边是京市农业大学的一个重要实验基地,拥有万亩级的耕地,还有农机站、加工厂什么的,另外还有一个专门治理盐碱地的实验站。沈文栋就是跟着教授去治理盐碱地的,一待就是一整年,春节都是在实验站过的。


    也因此,沈半月他们过来这么久了,沈文栋还是第一次来家属区,他刚从北省的实验基地回来。


    “进展顺利,截至目前,已经有差不多23万亩盐碱地得到了治理,粮食产量显著提升,最近华国日报就会报道。”沈文栋腼腆地笑了下,“记者给我们团队拍了合照,可能也会刊登在报纸上。”


    赵学海震惊:“兄弟,你可以啊,你居然要上华国日报了!”


    沈文栋乐得见牙不见眼,沈半月笑着起哄:“哎,哥哥,你给家里打电话了没啊,这必须买至少十万响鞭炮啊!”


    林勉接过话茬:“文栋哥肯定没好意思打,没事,爷爷回来知道了就会去打电话的。”需要打电话的事情太多,这半年老爷子电话费都花了不少。他和沈半月已经丢过好几次脸了,也该轮到沈文栋了。


    沈文栋:“……”


    哪怕自己不在现场,想想那场面,都有点遭不住好吗?


    赵学海就这么在京市留了下来。


    他来京市之前先回了一趟大队,出来时带着好几张大队长给的介绍信,为的就是以防万一留在京市,或是中途去别的地方,应付检查。所以哪怕长时间留在京市,问题也不大。不过他户籍不在京市,自然没有办个体工商户的资格,倒是许枫,因为是回城知青,能享受这方面的政策倾斜。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真像沈半月说的,决定搞个修理铺。


    许枫之前卖的鱼是从他一个发小姥姥家村子收的,但人家的鱼塘也不大,也干不了多久了。他动手能力可以,简单的修个自行车、补个胎什么的都会,赵学海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是被沈半月拉着一起搞过农机改造和拖拉机维修的,这方面基础还是有的。


    而且,其实他俩的想法是,修理之外也弄点别的卖卖。


    许枫卖鱼的那个小胡同,最近多了两摊卖衣服的,那衣服花里胡哨的,据说是从沪市和广市进货来的。许枫也听说,南方的牛仔裤、喇叭裤和电子表在京市很有市场,只要手里有货,大家基本都是抢着要。


    他俩原先就是在南方的部队驻地认识的,那地方离深市不远,赵学海有个战友还就是深市人。那战友跟他一起退伍的,赵学海给他挂了个电话,才知道他现在就在他们村的厂子里上班,厂子是香江商人投资的技术和设备,就是造电子表的,批发价才几块钱一个,但是这玩意儿在京市能卖到七八十!


    那战友还说,他们隔壁村子的厂子造的是打火机,这玩意儿比火柴好用多了,关键是洋气,用手一擦就“呼”地窜出个小火苗,绝对是时髦青年的必备。


    用沈半月的话说就是,绝对的富有年代感的装逼神器。


    修理铺嘛,反正什么都要修的,修个电子表、打火机也挺正常的吧,至于修的是新的还是旧的,这个就见仁见智了嘛。


    赵学海和许枫一番自我催眠,加上沈半月这个脑子里完全没有“投机倒把”概念的人在旁边撺掇,在部队里循规蹈矩好几年的赵学海一下子就踩上了时代政策的“灰色地带”,准备跑一趟南方,找他的战友进货去了。


    不过在南下进货之前,他们得先找个铺面,结果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最后终于找到一间地段、位置、大小都合适的,结果屋主说他不想租,只想卖。


    两个兜里连南下进货钱都还凑不齐的大男人齐齐沉默,还是赵学海厚着脸皮去找了沈半月,问她有没有买店面房的意向。


    他知道沈半月想买房,平房、店面房都是房,买哪个房子不是买对吧?


    还别说,赵学海提出来之前,沈半月还真没想过买店面房的问题,但是赵学海一说,沈半月心里琢磨了下,发现现阶段她买店面房还真是比买平房要划算。平房如果准备自己住的话,当然是不会出租的,那买了以后基本就得先空置一段时间,店面房就不一样了,买了以后可是天天能收租的!


    而且,沈半月打量赵学海几眼,笑眯眯问:“你不是要去南方进货吗,货款够了吗?”


    赵学海被她看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反问:“不够怎么的,你要借我吗?”


    沈半月笑道:“好说好说,咱们兄妹多少年的交情了,谈什么借啊,不用借,我直接投资你们,入股,赚钱了你们刨除劳动所得再照比例分红给我就行,亏了也没关系,咱们一样照比例承担就是了。”当然,时代追着喂红利的年代,亏是不可能亏的,除非赵学海是猪脑子。


    赵学海自然不是猪脑子,他跟沈半月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兄妹多少年的交情什么的听听就算了,这丫头明显是觉得这个生意能赚,才想着插一脚的。


    不过,赵学海其实巴不得她插一脚。


    他从来也没做过生意,一下子要干这么大的事,心里实在有点七上八下的,沈半月能掺和进来他求之不得。从小到大,他就从来没见她吃过亏,亏钱更是不可能,她从破烂里都要榨出点油水来。有她参股,他们这事儿就算是稳了。


    再说,他确实是没钱。


    该说不说,他人生的二十多年,当数跟着沈半月一起倒腾各种东西的时候挣钱最轻松。


    两人愉快地达成了共识,沈半月掏钱买了那间门面,再转租给修理铺,同时又拿出了一笔钱,给赵学海他们充实“启动资金”。然后,许枫留在京市继续办理各种手续,赵学海单枪匹马去了深市。


    赵学海南下后的第二天,沈半月和林勉迎来了开学报到。


    总归就在京市,俩人倒是也不着急,吃过午饭才收拾东西慢悠悠地去了学校。这时候小学早开始上课了,沈国强也要上班,只有老两口跟着送他们去学校。


    校门口拉了欢迎新生的横幅,他俩的专业分属机械工程系和精密仪器系,于是分开去办报到手续。


    沈半月和汪桂枝一起往机械工程系的摊位走,中间路过外语系的摊位,摆摊的学长忍不住站起来喊住她:“学妹,你是不是走过头了,再过去可都是‘和尚’专业了。”这么漂亮的妹子,学长不相信她是学铸造、锻压、焊接的!


    沈半月看了眼前面,笑眯眯道:“师兄,我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的。”


    外语系学长:“……”


    那边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摊位的学长正杵在桌子前昏昏欲睡,被隔壁焊接专业的兄弟一巴掌扇在背上,差点“嗷”地一声喊出来。隔壁的兄弟指指沈半月的方向:“兄弟,那是你们专业的新生,妹子,大美女!!!”


    他们全系都没几个女生,金属材料今年居然有一个女生,关键还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这帮狗,怎么运气这么好?!


    金属材料与热处理的那位兄长一下子蹦了起来,腰不酸腿不疼也不困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沈半月面前:“小师妹,来,来这边,你这个行李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拎?这位是奶奶吗,哦,奶奶,奶奶您热不热,我们那儿有水,您要不嫌弃,用我的搪瓷缸喝几口……”那叫一个殷勤。


    周围的人对他这种谄媚的态度抱以鄙视,并羡慕嫉妒。


    沈半月全程不用做什么,机械工程系的学长们全都围过来帮忙了,填好各种表格后,金属材料的“亲生”学长表示要带她去宿舍楼,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行李袋,结果差点没提起来。


    他神色一阵扭曲:“这,这还有点沉哈,哈哈哈。”


    “还是我来吧,我力气比较大。”沈半月接过行李袋。除了一些换洗衣物、日用品和一条小被子,行李袋里还装了几坨金属锭。


    机械工程系女生太少,一向都是跟其他系混住的。


    宿舍是八人间,两边靠墙各两张叠床,中间用几张桌子拼了个长条桌。屋里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到了,床铺上都摆了东西,只剩下个靠门边的上铺还空着。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短发女生坐在长条桌边看书,另一个躺在右边靠窗的下铺上,身体侧向墙壁,看不见长相,头发是长发。


    见有人在休息,沈半月冲桌边的短发女生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了个仓促的笑容,很快又埋首看书去了。沈半月放轻了动作,把行李放到空着的床铺上,拉着汪桂枝出了宿舍。


    “我晚点自己抹一下收拾收拾就行了,走,咱们逛逛校园,再去找林勉和爷爷一起吃饭。”


    汪桂枝对宿舍环境不太满意:“这学校造得挺漂亮,怎么宿舍条件这么差?八个人一间屋子,平时多吵啊!”


    沈半月取笑她:“真是条件好了,八个人一个宿舍您都嫌弃了,公社中学十几个人一个宿舍呢。”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尽爱拿我开涮!那你也没住过公社的宿舍呀!”


    沈半月赶紧认错安抚:“学校规定,至少得住个一学期,回头再找借口退了呗,多大点事儿,一个学期,几个月时间,我忍得了。”


    和林勉碰头以后,他们先去食堂吃了个饭,再在校园里逛了逛,最后沈半月和林勉一起将老两口送上了公交车。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沈半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半开的门里传出一阵争吵声。


    “……我说你是资本主义小姐做派难道说错了吗,尽弄些花里胡哨的,能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我自己的床我爱怎么安置怎么安置,你管得着吗?你怎么不说还有人连床都没铺呢,开学第一天就逃寝,你怎么不去管管?”


    沈半月微微挑眉,推门走进去,手撑在上铺的床沿,微一用力,一个翻身跃了上去。


    吵架的、看热闹的,都齐齐噤声,愣愣瞪着她——


    作者有话说:新版的作者有话说字好大


    备注一下,现实世界清华大学1983年才恢复外语系的系级建制,并开始招收英语专业本科生。


    第113章 小伙子一进门就喊:“……


    清晨,沈半月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动作声中醒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她隔壁床的女生正一只脚上一只脚下准备往下爬,听见叹气声,动作顿时“凝固”住了,小心翼翼问:“我吵到你了吗?”


    沈半月团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看向那个女生,茫然道:“嗯?”反应了三秒钟,她才摆摆手,说:“纯粹感叹一下不能睡懒觉了。”


    隔壁床女生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下,迟疑几秒主动自我介绍:“我叫缪倩倩,我也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的,这个专业总共就一个班级,所以咱们应该是同班的。”


    沈半月诧异挑眉,昨天那几位迎新学长的反应,她还以为全班就她一个女生呢。她冲对方笑笑,下巴点点,提醒:“你这样不累吗?”缪倩倩还保持着一只脚在床上一只脚在半空中的姿势。


    缪倩倩:“……”


    她太紧张了,都忘记了。


    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鼓起勇气问:“一会儿,要一起去食堂,还有班级吗?”


    沈半月笑着点点头:“行啊。”


    缪倩倩飞快爬下床,拿了脸盆什么的去盥洗室洗脸。


    睡在沈半月下铺的崔冬云立马捧着搪瓷盆跟了上去,追上缪倩倩的脚步后,她压着嗓子问:“那个,是你们班的啊?她昨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她是你们班的?你胆子好大啊,她一看就很厉害的,昨天那一下……”


    她用手臂做了个上翻的动作,表情非常的夸张:“妈呀,我感觉她要是想揍我,也就是一拳头的事情。”


    回想沈半月云淡风轻说“我就是力气大一点的,你们继续”的样子,崔冬云“嘶嘶嘶”地直吸气,还“你们继续”,谁还敢继续啊,当时吵架的李娟和厉文君后面都没敢再吭声,尤其是说“有人第一天就逃寝”的厉文君,直接就钻进她的帐子里不出来了。


    其实李娟和厉文君的矛盾也简单,无非就是李娟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厉文君的香皂,她捡起来后直接放在了厉文君的脸盆里,厉文君从外面回来发现后,就质问她掉地上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脸盆里,李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事儿妈”,俩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李娟也不知道是之前就看不惯,还是借故生事,就扯着厉文君挂了整个床的棉布纱帐,说她是资本主义小姐做派,搞奢靡之风。


    不过,正在俩人越吵越厉害的时候,沈半月进来了,一句话还没说就吓得大家都不敢吭声了——


    这位姑娘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简直就跟在脸上刻了“别惹我”三个字一样。


    缪倩倩一脸高兴:“对啊,昨晚我也以为她是很不好说话、很难相处的那种人,但是你也听到了,她其实还挺好说话的,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去班级,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呢!”


    崔冬云:“……所以,你是原先就认识她吗?”


    缪倩倩摇摇头:“她是京市本地的,我是北省的,我怎么可能原先就认识她?不过我之前听说过她的,她是京市的理科状元,她还是首都机械厂的工程师。”


    崔冬云嗓门儿都拔高了:“什么,工程师,怎么可能?!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啊,跟咱们差不多啊,她怎么就工程师了?!”


    缪倩倩幽幽道:“所以说她厉害啊!”


    崔冬云茫然了一瞬,还是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缪倩倩已经再度进入自己的节奏:“你不知道,我听说她和我是一个班级的时候有多开心!没想到,她不但学习厉害,身手也厉害,关键是,她还长得那么好看!”


    崔冬云:“……”


    长得好不好看的,哪里关键了?


    作为八十年代初期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崔冬云不理解某些颜控的想法,仍旧在琢磨沈半月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工程师究竟是怎么回事。


    俩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在她们身后的李娟听到她俩的话,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沈半月起床后飞快洗漱完毕,和缪倩倩、崔冬云一起去了食堂。早饭味道还不错,大师傅蒸包子的手艺跟云岭公社国营饭店有的一拼,沈半月吃得非常满意。


    崔冬云却有点食不知味,时不时偷看一眼沈半月,不停地在心里琢磨“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出食堂后,三人分开。


    沈半月她们要去西主楼,崔冬云去的是9003大楼,这两栋楼分属机械工程系和精密仪器系。崔冬云就是精密仪器系的,不过她和林勉并不同班。


    正如缪倩倩所说,这一届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就一个班,简称“热0”班,全班三十一个学生,总共就两名女生,高达6.5%的女生比例,在全系来说已经名列前茅了。


    沈半月和缪倩倩到的晚,班里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为了表示对全班唯二两名女同志的欢迎,她俩进门的时候,其他同学甚至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


    “……”


    两个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因为这个理由而接受掌声。


    辅导员张修平早就到了,他从第一排角落的位置上站起来,压了压手掌,等掌声停止,才笑着说:“这掌声可是代表了咱们机械工程系全系男同学的心声呐,沈半月同学、缪倩倩同学,从今天起,你们俩既是我们‘热0’班的半边天,也是我们‘热0’班的大熊猫啦!”


    班上男同学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沈半月笑道:“相信我们这半边天会越来越广阔,大熊猫也会越来越多的。”说完就和缪倩倩一起找了个空位坐下。


    高考恢复还没有多少年,女性受教育的机会、水平都还远远低于男性,机械工程、精密仪器等等理工科专业里,女学生确实还是凤毛麟角。但是这种情况会慢慢改变的,几十年后,许许多多的女性科学家、相关从业者会用自己的实力改变这种状况。


    不管是上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沈半月都深深觉得,建立华国、将老百姓包括女性从封建牢笼里解救出来的领袖们实在是令人敬佩。


    张修平点点头:“沈半月同学说的对,不管哪一个半边,咱们国家的整片天空肯定都会越来越广阔的。”


    第一节课基本就是大家自我介绍、互相认识,然后由辅导员指定暂时班干部,沈半月被指定为团支书,缪倩倩被任命为文艺委员。


    刚开学,沈半月这个团支书倒是还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缪倩倩就不一样了,系里要举办迎新晚会,就在半个月以后,时间紧任务重,给缪倩倩喜庆的苹果脸立马就愁成了带褶子的包子脸。


    班长丁毅一看就是个爱操心的,和缪倩倩一样愁眉苦脸,满班级转着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文艺特长,问了一圈,收获“种地、插秧、拧螺丝、骑马”等特长无数,偏偏就没有一个能和“文艺”两个字搭边的,最后只能接受沈半月的建议,全班一起出个大合唱。


    班里正热闹呢,外头突然跑进来个人,隔壁焊接专业的,小伙子一进门就喊:“兄弟们,狼来了!精密仪器系的狼,来叼你们班的小白兔了,沈半月,你们班哪个是沈半月?”其实也不用问,班里总共就两个女生,他一喊,几乎全体男同学都看向了那个很漂亮的女生。


    焊接专业的小伙子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妈呀”,心说“热0”这帮家伙是天天去雍和宫烧香了吗,他们班居然有两个女同学,两个女同学都长得挺好看,这个叫沈半月的女生尤其特别好看。


    “兄弟们,保护我方妹子!”他忍不住一声大喝。


    沈半月:“……”


    刚好走到“热0”教室门口的林勉:“……”


    一番解释后,“热0”的同学们不得不接受了林勉这位“大熊猫的异父异母亲兄弟”,带着他一起去食堂。


    丁毅时刻不忘班级荣誉,一路都在打听精密仪器系迎新晚会的情况,听说林勉他们班准备出一个乐器合奏,他顿时非常的不淡定:“你们班还能凑出好几个会乐器的人?”


    林勉随意地点头:“我会拉小提琴,还有几个同学,会手风琴、口琴、二胡什么的。”其实就是凑几个人随便吹拉弹唱一下。


    丁毅露出了羡慕嫉妒的表情,看向沈半月,幽幽地问:“你不会拉小提琴吗,你是真的不会拉吗?”


    沈半月:“……”


    她忙说:“我虽然不会拉小提琴,但是我可以帮忙弄点道具,咱们不是唱保卫黄河嘛,到时候咱们做点布景,做点刀啊枪啊的,再去借一些军装,这不就出彩了嘛。”


    丁毅顺着她的思路一想,马上兴奋击掌:“沈同学,你真的太聪明了!可以,完全可以,这么一说,我感觉咱们的节目比他们乱七八糟的乐器‘大乱炖’出彩多了!”


    林勉:“……”


    沈半月:“……”


    他们这位班长可真是个实诚人儿呐。


    这情商。


    下午就正式上课了,第一堂课就是机械工程系副主任戴守诚的“金属材料学”。


    照理他们刚上大一,应该先上基础课“金属学”,但是戴教授的风格,授课喜欢深入浅出,把两门课杂糅在一起讲。


    上课铃声响起的同时,戴守诚踏入教室,他年纪应该五十上下,皮肤皱纹不算太多,但是头发却几乎都白了,温和的眼眸扫过全班同学,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戴守诚”三个字,笔锋柔和遒劲,很是漂亮。


    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他话锋一转,问:“哪位是沈半月同学?”


    虽然是提问,视线却已经准确落到了沈半月身上,沈半月微微一笑,起身回答:“教授,我是沈半月。”


    戴守诚点点头:“如果我教的内容对你来说过于基础,你可以选择自习,图书馆里的这些书目,你都可以借阅。”说完他再次转身,在黑板的右侧一口气写了一串书名。


    写完后又转身说:“有些是外文书籍和资料,你外语成绩不错,应该问题不大,有什么专业词汇不懂的,下次上课可以带来问我。请坐吧!”


    沈半月微微挑眉,点头应了声,就坐了回去。


    戴守诚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讲课。


    教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沈半月的方向。能考入清大,他们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可以说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在“高手云集”的清大,有人竟然能一入学就被教授熟知,甚至教授还觉得自己讲的内容可能会过于基础而浪费她的时间?!


    不是,打开课本之前,他们都不知道金属材料学究竟教什么好嘛!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有心思再东想西想了,因为他们发现,戴教授实在是太谦虚了,他教的东西一点都不基础,而且信息量非常大,不认真听是真不行。


    沈半月也不知道戴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戴教授身在清大,又是搞金属材料的专家,沈半月怀疑他知道合金钢的事情,因此判断她拥有比较深厚的金属材料学基础。


    但其实,她实践经验确实非常丰富,理论知识却是短板。


    沈半月一点也不敢放松,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跟着戴教授的思路做笔记。


    至于戴教授说的那些书……人家都说下节课可以向他讨教了,她自然也不能不看。


    或许是这些年获取知识的途径和机会太少,恢复高考后这几年的大学生都异常的勤奋刻苦,这种浓厚的学习氛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利用所有时间学习。


    连第一天就起了争吵的李娟和厉文君都消停了。


    周末回家,沈半月喊上林勉一起,自己在废品站弄了点废铜烂铁,拿到特殊金属加工厂,借了他们废弃的一个旧炉,自己重新炼了炼,打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大刀”出来。


    牛志国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吐槽她是“杀鸡用牛刀”,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毕竟有这时间,研究点别的金属材料不好吗?


    吐槽归吐槽,他也不能阻止人家给班级活动弄道具不是?


    枪比较难弄,最后沈半月让林勉画了个枪的平面图,她直接用铁片打了个“二维枪”,近看肯定要穿帮的,但是拿到舞台上,借着角度和灯光,糊弄糊弄评委和观众却是够了的。


    牛志国看得直乐呵,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侧面看,惟妙惟肖!”


    一边吹着彩虹屁,牛志国一边不忘夹带私货:“小月,合金钢咱们估计也优化不出什么名堂了,机械厂那边我听说你们项目组好像已经基本完成任务了,大学的课程对你来说也很简单吧,你看这大好的青春,你就不想再研究点别的东西吗?你看高速钢怎么样,以后咱们如果能自己研发五轴联动机床,高速钢可也是必须攻克的难题,不然,做出来的刀具啃不动高端材料,这不是白瞎吗?”


    沈半月锤着她的“二维枪”,没吭声。


    “不然耐磨钢、装甲钢、高温合金、铝锂合金,总有你能感兴趣的吧?”


    沈半月笑道:“牛叔,你们是特殊金属加工厂,又不是特殊金属研究所,你成天研究这些做什么啊,生产任务都完成了?”


    牛志国一噎,讪讪说:“生产任务只会越来越多,哪有完成的时候?之前咱们做合金钢的时候,你不是老说做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对吧,我们特殊金属加工厂也是有梦想的嘛,我想着再研发一款特殊钢材出来,就跟部里要资金要设备要土地,把厂子扩一扩,咱们也搞成首都钢铁厂那样,唔,搞成他们那样可能有点难度,搞成五分之一个他们那样,到时候咱们就改名,不叫加工厂了,叫个厉害点的。”


    沈半月:“……要不叫京市特殊金属集团?”


    没想到牛厂长还挺有想法的,想法还挺中二的。


    牛志国一拳头击在掌心:“对对对,就叫集团,这个听起来牛逼轰轰的,可以!”


    完了他还要找林勉寻求认同:“对吧,小林?”


    林勉看了眼翘着嘴角的沈半月,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看,小林也同意!小月,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咱们就这么干!等你毕业了,你来给咱们集团当……”牛志国卡壳儿了一下,“集团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董事长。”沈半月不得不提醒他,“牛叔,牛厂长,国营企业的一把手需要组织上任命的。”可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让人“黄袍加身”的。


    “这我还能不知道?我多少也懂点事的嘛。”牛志国笑呵呵道,“放心,等你快毕业的时候,咱们部里一准会使老劲儿去争取你,只要你自己的愿意,组织上肯定要尊重你的意愿的。不然你万一选择去一机部下属单位,我们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牛志国都没敢说,到时候估计不止一机部,主管航空工业的三机部、主管兵器工业的五机部、主管航天工业的七机部还有主管农业机械工业的八机部没准都会跑来抢人。


    他们冶金工业部可不一定能抢得过这些单位,所以说能把人抢到手就是胜利了,去哪个下属部门,沈半月是有很大自主权的。


    沈半月倒是没想那么远的事,她才大一,离毕业还远着呢。


    不过,不得不说,牛志国的这个想法还是挺打动她的。


    去首都钢铁厂那样的“庞然大物”,哪有自己把个小工厂搞成“庞然大物”有意思呢?


    第114章 一曲终了,台下……


    清大这一届新生有六十六个班级,学校让各系自己组队,搭三台晚会,让每个班级都有表现的机会。机械工程系、精密仪器系和电机工程系最先“勾搭”在一起,然后又一起主动向女生最多的外语系发出了邀请。


    让其他各系分外不齿的是,这三个系为了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还搞了个什么邀请团,精挑细选了六个长得特别好的同学到外语系拉票!


    人性天生爱美,哪怕在朴素克制的八十年代,人们嘴上说着诚实勤劳的品德最宝贵,却也还是难免被色相所惑。尤其那六个人里面有两个长得还格外的好,哪怕俩人都是一副赶鸭子上架、不想理睬任何人的样子,还是让外语系的学生们对“四系联盟”投出了坚定的赞同票。


    离外语系最近的建筑系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就这样败北在“美人计”下,听说两系的主任誓言与“那三个不要脸的”割席断交至少三个月!


    那两个为“四系联盟”作出卓越贡献的倒霉蛋“美人”就是沈半月和林勉。


    沈半月活了三辈子,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也有不用武力用美色“攻城”的一天,只能说最先想出这个损招的电机工程系系主任可真是个人才。


    晚会如期举行。


    外语系女生多,有文艺特长的女生也多,晚会开场就是外语系女同学们的一个舞蹈节目。仓促之间排练的舞蹈节目,自然有种种的小瑕疵,动作不齐,有那么一两个跳错了,都不是什么问题,来自“和尚班”、“亚和尚班”的男同学们拼了命的鼓掌,单听掌声,台上表演的姑娘们都要怀疑自己跳出了人生的最高水平!


    和开场舞一比,后面几个节目的反响就显得很一般了,至少掌声略显稀稀拉拉,某个班级的男同学脑袋扎了条碎花头巾、嘴角点了颗媒婆痣上去唱地方戏的时候,还被他没良心的同班同学们吹了口哨。


    相比较而言,林勉他们班的乐器“大乱炖”居然还算受欢迎的,反正掌声非常的热烈,当然,不少掌声是外语系的姑娘们贡献的。


    她们当初投赞同票,五成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精密仪器系的小帅哥,没想到小帅哥人长得好看,还拉的一手好琴,妥妥的“才貌双全”呐!


    沈半月他们班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没办法,搞大合唱的班级实在太多,组委会只能把大合唱都尽量排开,“热0”班运气太差,抽到个压轴的位置,听上去好像不错,其实不然——


    观众看了一晚上的节目,这时候早看累了,加上大合唱已经唱过好几轮了,别说新鲜感了,没感到厌烦都算难得了。


    不过,“热0”班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给观众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几个黑影最先上台,幽暗的光线中只看见几面旗帜的剪影,紧接着其他人上场,观众只能看到错落的人物剪影,有的戴着帽子,有的举着冲锋号……


    唰地,灯光亮起,台下顿时齐齐响起一片惊呼。


    舞台上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短褂的,有穿学生装的……他们的衣服上、额角上几乎都染上了鲜血,但是他们眼神坚定、表情坚毅,扛着枪,背着刀,举着冲锋号,齐齐向着红旗招展的方向。


    激昂的乐声响起——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铿锵有力的歌词不像是唱出来的,倒像是炮弹从压抑已久的胸膛炸出来的,没人再注意到这个合唱队伍是不是不够专业、是不是没什么声乐技巧,一下子就被澎湃的情绪所裹挟。


    一曲终了,台下先是安静了三秒,随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舞台上“热0”班的同学们高呼“冲啊,为祖国崛起复兴——”,几名旗手一马当先奔下舞台,其他人各自挥舞着自己的道具,也跟着冲下了舞台。


    最后几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互相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仓促间“道具”都握反了,于是离舞台最近的几排观众顿时窥见了“道具组”的秘密,那些长枪□□居然只有一个“皮”!


    顿时台下笑倒了一大片。


    后排的人纷纷询问前排发生了什么事,前排的人一番解释后,于是又笑倒了一大片,就这么前排传后排,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传染”了全场。


    电机工程系的系主任姓周,他肘肘机械工程系姜主任,好奇问:“这节目谁排的,挺有意思啊,老瓶装新酒,排节目的是个人才。”


    姜主任哪里知道这戏,迟疑了下,扭头问隔了一个位置的戴守诚:“戴主任知道吗?”


    戴守诚看一眼周主任,含糊道:“应该就是孩子们突发奇想,一起弄的吧。”他其实听辅导员提过,说沈半月出了不少点子,不少道具都是她弄来的。不过鉴于周主任的“人品”和热爱挖墙脚的“癖好”,这种事情就不用仔细说了。


    周主任全然未觉自己糟糕的风评,让戴守诚选择对他含糊其辞,他只是一时好奇,听说是孩子们的突发奇想,也就不再追根究底,倒是嘀咕了一声:“怎么长得特别好的,都被你们两个系瓜分完了。”


    姜主任和戴守诚都当自己没有听见。


    最后一个节目是三个系的年轻教职员工合唱,相比前一个节目的激昂澎湃,这个节目则满满都是能穿越时空、唤起几十年后牛马共鸣的“班味”,不过台下的学生们倒是看得很开心,沈半月还听见有人说张修平嘴巴张那么大不怕虫子飞进去吗,乐得她盯着张修平看了好几眼,发现对方确实嘴巴张得特别大。


    晚会结束,沈半月一马当先,扛着一箱道具往外走,后面跟着几个人高马大却只扛着半箱道具的男同学,几个人刚走下台阶,就被戴守诚叫住了。


    “你们这些道具准备搬去哪里?”


    丁毅老老实实回答:“教授,我们准备先搬去教室,回头再拿去废品站卖掉。”制作道具的钱是沈半月垫的,道具卖掉以后,钱也得还给沈半月,如果不够的话,就发动同学们筹集一笔班费,还给沈半月,总不能让人出那么大力气还要往里贴钱。


    戴守诚摇摇头,快要被这帮学生蠢死了:“你们学了这么久的金属材料,就只学会了把金属往废品站卖吗?”


    丁毅被怼得哑口无言,挠挠头,好脾气地问:“那教授,我们应该怎么办?”


    “送实验楼去,我让人在那里等着了,放心,钱系里出。”


    戴守诚随手拿起一把粘着几个红纸的刀,不仅抽了抽嘴角,布料毕竟难得,这帮穷学生为了省钱票也真是够“奇思妙想”的了。不过等他掂了掂那把刀,眼中却不禁闪过一丝异色,这刀的密度和纯度有点不对啊?


    他不动声色把刀放回去,摆摆手,示意这帮学生赶紧把东西送去实验楼。


    沈半月全程没吭声,由着丁毅去应付戴守诚,这时又一马当先地转了个弯,改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等到了实验楼,果然有人等在那里,领着他们把东西放进库房,顺手还评了级过了称,又开了张收据,回头沈半月就可以拿着这张收据找财务领钱。


    收据上的金额是废品站买来价格的差不多五倍!


    沈半月忍不住问:“老师,下回我们要还有这些东西,还能卖给系里吗?”


    老师被她问得一愣:“这些密度纯度都不错,还有的话,系里也能收,不过,你们道具不止这一批吗?”


    沈半月笑道:“没没没,我就是好奇问问。”哪怕利润再高,她也没有时间精力做打铁匠呐。啧啧,错失发财机会。


    在实验楼折腾了这么一通,时间又过了快半小时,这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沈半月和几个男生分开后,就飞奔去了跟林勉约好的地方。


    因为是周六,晚上又刚刚举办过迎新晚会,校园里不像平时,一到十点就渐渐沉入寂静,这时候校园里还有人在走动,看到沈半月一身风尘仆仆的军装,还会借着路灯光好奇地看过来。


    沈半月没有注意这些目光,视线始终在路旁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远远看到,她加快脚步,跑到了林勉面前。


    “临时被戴教授喊住,把道具卖给系里了,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林勉打量她两眼,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把脸擦一擦。”


    “走走走,先往外走,边走边擦。”沈半月推着他往前,拿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林勉无奈看她一眼,蹬上了自行车。


    前两天赵学海回来了,他回过一趟家,就把自行车骑过来了,沈半月因为忙着排练,就没回去。


    “要不要我来骑车载你?”沈半月坐在后座上随口问了一句。


    林勉沉默几秒,才闷声回了个“不用”。


    沈半月后知后觉琢磨出了他沉默这几秒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也就没再提这一茬了。


    盛夏已经走到尾声,空气中有了几分初秋的凉意,静谧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轱辘轻微的转动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享受着忙碌过后难得的放松。


    —


    餐桌旁,沈半月睡眼惺忪地喝着豆浆,林勉把一碟小笼包推到她面前,示意她不要只顾着喝豆浆。


    “……老子好歹在军营里训练了好几年,还能被那几个小毛贼干趴了?不可能!你们不知道,我当时左勾拳打倒一个,右勾拳又打倒一个,一个鲤鱼打挺,又踹翻了一个,把那几个人打得是落花流水。”


    赵学海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一路南下北上的经历,引来正吃饭那两人嫌弃的目光,林勉忍无可忍戳穿他:“要真这么轻松,你就不用鲤鱼打挺了,嘴角也不会留下个疤了。”


    要不是被人打倒在地,哪用得着鲤鱼打挺跳起来?


    赵学海被噎得差点呛住,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林勉。


    换了别人,赵学海高低得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这疤是新的,没准是之前就有的呢”,但是林勉从小就记忆超群,他离开京市时候嘴角有没有疤,这小子没准还真清楚。


    汪桂枝乐得不行:“哎哟,小学海从小就说不过林勉,长大了也一样啊!”


    其他几个大人也笑了起来,都想起了这几个孩子小时候打打闹闹的样子。


    “那是他年纪小,我让着他。”赵学海硬着头皮给自己挽尊,马上又转了话题,继续说起他南下的见闻,“南方是真不一样,到处都在造房子,到处都在办厂,只要有钱,想买货一点都不难。街上大姑娘小伙子穿着打扮都特别时髦,穿得花里胡哨的,满大街的都是什么牛仔裤、喇叭裤……”


    其实他回来好几天了,这些事情早跟汪桂枝他们说过好几遍了,但大概是他描述的南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汪桂枝他们简直百听不腻,时不时还会真情实感地感叹几句。


    沈半月和林勉伴着聒噪的“杂音”吃完饭,赶紧薅着赵学海去修理铺。


    修理铺开业好几天了,陆陆续续的每天都能接到几笔活儿,前两天他们接了个修收音机的活儿,简单的故障排除完后,收音机依然毫无反应,于是只好等周末请“股东兼外援”帮忙。


    “股东兼外援”除了帮忙修收音机,也会顺带教教他们,提升一下他们的修理技术。


    既然开了修理铺,哪怕不奔着挣多少钱去,总也得实打实帮周围群众修东西不是?


    赵学海这回南下,除了电子表、打火机,还带回来不少布料,虽说现在的政策,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卖,但是时不时出一两件,其实也够他们维持生计了,如果能把这些东西都卖光,基本也算是积累下第一桶金了。所以说,他们确实不靠修理铺挣钱,但是该干的事还是得认认真真干。


    几人在修理铺待了一上午,许枫留下看铺子,赵学海又跟着沈半月他们回了家属区。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家属楼前围了好些人,走得近了,沈半月听见一声尖锐的“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她微微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既陌生又有点熟悉。


    赵学海先反应过来:“是不是一楼那个小姑娘?”


    好像还真是,只是罗思雯平时说话声音都藏在喉咙里,这么响这么尖锐的声音,让人不太敢相信是那个社恐发出来的。


    沈半月赶忙跑了过去。


    人群中央,罗思雯死死抓着自行车龙头,她对面四十多岁的女人则是抓着车子座椅和后座,两个人都在用力地争夺自行车。


    女人见罗思雯一点不肯放松,也是心头火起,扭头瞪向站在单元门前的老头老太:“爸妈,这家到底是你们做主,还是这死丫头做主?!快让她放开!”


    罗思雯红着眼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不过还是很大声地反驳:“不管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这辆自行车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的,你不能抢走!”


    她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已经拿走一辆自行车了,这些年,你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可是,可是你不能把我朋友送我的东西也拿走!”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都考上大学了,平时也是住的宿舍,来回坐的公交车,你根本用不到自行车。你表哥他们就不一样了,上班的地方远,天天都要用的。还有,什么叫我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这家是你的家,难道就不是我的家了,我从自己家里拿东西那叫拿吗?”


    女人再次瞪向单元门前的老两口:“爸妈,你们到底管不管?你们要这样,我以后可不会给你们养老,你们总不会还指望这个丫头片子吧?”


    老两口嗫嚅半天,老爷子半句话说不出来,老太太小声劝了句:“思雯,算了,先借你姑姑用用吧。”


    罗思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奶奶,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女人趁机一用力,就将自行车拽了过去,罗思雯被带得差点摔倒。


    一只手拖住了她,罗思雯泪眼蒙眬地看清来人,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月!”


    沈半月拍拍她的肩膀,伸手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正得意的女人就发现自行车跟突然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拽不动了。


    她怒道:“你谁啊你,多管什么闲事?”


    沈半月淡定道:“爱贪便宜的罗菁同志,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多管闲事,这辆自行车是我花钱买的,也是我修的,我送给了罗思雯同学,可没送给你。你公然抢我的东西,再不放手,我就报公安了。”


    罗菁不放手,还振振有词:“你送思雯了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处置,不关你的事情。你才是赶紧放手,妖里妖气的死丫头……”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头发,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挨了一巴掌。


    汪桂枝一击得手,立马退到沈国强身旁,她现在年纪大了,可不能真跟这女人撕吧,万一吃亏呢。


    不过骂战她可不怕:“可真是算盘珠子镶眼珠上,看见什么都想拨两下,还好意思在这里充长辈,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屎,你跟你说,你要再敢骂我孙女一句,我一准儿扇死你!”


    罗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爸妈,你们就这样看着吗?好好好,你们以后……”


    “以后别指望你给他们养老是不是?”沈半月打断她,扭头问罗家老两口,“罗爷爷,孙奶奶,这么说你们以后是不用罗思雯给你们养老的对吧?”


    老两口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抱着让女儿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想法,所以才对女儿的行为一再忍让,毕竟罗思雯年纪小,看着也不像是能扛事的样子,以后结婚出嫁,他们还真不一定靠得上她。可要说不用罗思雯养老,其实他们也有些担心,怕女儿不靠谱。


    沈半月:“那也挺好,反正过几年罗思雯毕业了就能分配工作,自己挣钱过日子,到时候某些成天就知道占便宜、把好东西都往自家搂,一年到头连颗土豆也不会送给你们的人,要是对你们不好,你们可别再找罗思雯。”


    老两口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想着他们到底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也不会不管他们吧?可沈半月的话一下子戳破了他们的幻想,心底深处的担忧浮出水面,是啊,只会占便宜、只会把好东西往她自己的小家搂的人,这么多年连根针也没给过他们的人,真的会对他们好吗?


    “自行车是思雯的,你赶紧还给她。”孙奶奶说。


    看这老两口就知道了,罗思雯的社恐多半是遗传的。眼神交流半天,最后两个人就凑出了一句话,说完以后这两位就连忙转身往单元门走,进单元门之前孙奶奶又转头喊了罗思雯,让她赶紧回家。


    罗菁心知今天怎么都讨不到好了,狠狠瞪了罗思雯一眼,放开自行车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罗思雯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沈半月扶住她,拍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罗思雯抓着她的手哽咽说:“小月,谢谢你。”


    不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还因为你在我孤立无援时坚定地站在我身后。


    “哎哟,小思雯啊,下回再有人找茬,你尽管喊汪奶奶,汪奶奶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汪桂枝说。


    赵学海帮着把自行车推进单元门:“可不是,汪婶子可厉害了,在我们大队那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尽管喊她,不成你就让人来修理铺喊我,我一准儿也帮你扇死他们。”


    汪桂枝无语地拍了赵学海一下:“你这孩子,说的我好想天天在村里打架似的,我很文明的好不好,我明明主要骂架来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是小月!”


    沈半月:“……哎哟,奶,你可真是我的亲奶奶!”


    其他人顿时都笑了出来。


    林晓卉也跟着说:“可不是,骂架有你汪奶奶,打架有小月,小雯,遇到欺负人的,咱们可一点不用害怕!”


    罗思雯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人家用“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来安慰人,再听他们这么一通插科打诨,顿时再也哭不下去,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奇怪,这两天怎么越写越慢


    第115章 沈半月心说,那可不一……


    迎新晚会的道具被“处理”给了系里的实验室,沈半月拿了钱以后还特地上副食品店买了一堆零食带回教室分给班里同学。


    结果事情过去个把月,团委突然通知她,他们班这个节目被选上参加全校“一二九”歌咏晚会了,让他们抓紧时间继续排练,争取在全校师生面前好好露露脸,让全校师生看看机械工程系同学们奋发蓬勃的精神面貌。


    沈半月:???


    道具都被他们卖了呀。


    于是只能厚着脸皮去找戴守诚,问能不能把道具再借给他们班用一用,戴守诚扒拉了下老花镜,从眼镜上方打量她一样,眼神中闪过几许名为老奸巨猾的光芒,和她讨价还价:“借当然可以,但是系里的公共财物肯定不能白借,要租金的。”


    沈半月预感这个租金恐怕没那么简单,就请他先说说看,果然,他说系里不收学生的钱,但是学生如果“自愿”赞助一些实验材料,系里肯定是非常欢迎。


    至于什么实验材料,戴守诚表示,他听说首都钢铁厂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的合金钢已经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但是两家企业目前生产的合金钢,要么出口海外换取外汇,要么供应给了某些特殊行业,哪怕是他们系里想要一点来作为教学用,都根本弄不到。


    所以系里也不是真的想要学生免费赞助材料,只要能帮忙牵个线,别说借个道具了,就是借个帮忙排练的老师也不成问题。


    沈半月听弦歌知雅意,当场表示自己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牛厂长有几分交情,牛厂长这个人特别急公好义,肯定是不清楚系里的需求,不然不会这么不近人情,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只能说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作为系里的节目,本来团委那边就说要跟系里申请,帮他们请个指导老师的,到了戴教授嘴里,竟然也成了“谈判”筹码了。


    沈半月也不去管戴守诚究竟是怎么“听说”的,抽空跑了一趟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跟牛志国要了点废料,自己动手用实验炉炼了点成色刚好达标的合金钢,再找牛志国开了张出货单,就算把事情给办成了。


    不过,牛志国好不容易逮住她,可不会轻易放她走。


    他双目炯炯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京市特殊金属集团”发展方案,封页左上角还用红色标注着大大的“秘密”两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份材料过于异想天开不适合被人看到似的。


    沈半月嘴角微抽,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堂而皇之地列着攻克高速钢、耐磨钢、装甲钢……总之各种高端钢材的时间线,每一项的研发时间都少于一年。


    就离谱。


    攻克合金钢的用时实在太短,老牛同志膨胀了啊!


    “我个人觉得咱们先从高速钢下手比较合适,不过这个由你决定。”


    牛志国把研发高端钢材说得跟黑恶势力抢地盘似的,沈半月一瞬间有种自己是什么黑老大的错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说:“也行吧,就从高速钢下手吧。不过牛叔,我建议你先写一份报告,当然不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报告,而是你们系统内部比较正式的那种,交给上面,跟上面要地要人,哪怕是先要个一旦咱们成功就给咱们人和地的政策呢?”


    毕竟是改革开放初期,国营企业的厂长们,还没什么市场经济的竞争意识,习惯了听上级分派任务和指标,他们哭穷要指标是很熟练的,但是主动扩张的意识不强,哪怕牛志国有心把加工厂做成集团,估计思路也是自己先把技术搞出来,再拿着技术跟领导要政策。


    但是,七九年国家就出台了一系列的文件,启动了国企改革,到今年6月,全国试点企业已经达到了六千多家,之后几年,“利润留成”会转为“利改税”,无偿划拨运营资金会变成需要企业自己向银行贷款……也就是说,没准超细晶、微晶高速钢还没有研究出来,上面政策就已经变了。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先跟上面把能要的都要来,后面才能尽快投入建设和生产。


    牛志国真的丝毫没有想过这些吗?


    倒也不是。


    只是拿着一个“我们要研发新型高端钢材”的口号,就去找上级要地要人,他哪怕相信沈半月的能力,他也不敢呐!


    这万一领导让他立军令状怎么办?


    别看方案里每个项目研发时间就没有超过一年的,可这方案是他拿来忽悠,呃,游说沈半月的,又不是给上级看的。


    不过,既然沈半月这么说,想来这丫头对研发高速钢还是很有信心的,牛志国揉揉脑袋,心说不就是找领导要政策嘛,正好之前他们拿出合金钢的技术,也没跟部里提出条件呢,这回一并提了吧!


    沈半月拎着一箱子合金钢回了学校,戴守诚亲自收的东西,同时给了沈半月一摞书:“都是我自己的书,好好保管,看完了不许卖废品站。”


    沈半月:“……”


    戴教授对他们要把道具卖去废品站究竟有多怨念啊?


    不过也幸好没有卖去废品站,不然她只怕还得重新做一遍道具。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老狐狸的手段果然娴熟,不过这个“甜枣”沈半月非常喜欢,这些书实在太难找了!


    “老狐狸”言而有信,通过自己的关系给他们找了个特别厉害的指导老师,沈半月于是更忙了,每天的时间都得规划到分秒,和林勉一起吃个饭都得从各种计划里腾挪出时间。


    宿舍里李娟和厉文君爆发“大战”她都不知道,机械厂关鑫民那一组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她也是听林勉说的,孟庆尧后面几次来机械厂家属区找过小笛子,她也是事情过后才听说的,至于赵学海已经把他从南方倒腾来的东西卖光了带着钱又去了一趟南方,她也是在赵学海南下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的。


    关鑫民那一组人,经过政保科严密的审查,最后证实只有那位吴姓工程师是有问题的。


    他是兆州人,曾经和吴阳他们待过同一家福利院,只是后面他被人领养走了,没几年又被弃养,跟着一个大街上捡到他的孤身老头儿长大。老头儿捡他回去是为了让他干活照顾自己,不过也不算太坏,会出钱给他读书,他考上中专,进了工厂,慢慢从小技术员混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老头儿早就死了,他结婚生子,妻子病逝,孩子被岳家接走,再次孑然一身。


    他对国家、社会、人生充满疑惑与怨怼,吴阳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错误”的国家,他应该去外面看看,国外明亮皎洁的月亮,才能映照出人生美好的一切。


    他信了吴阳的那些鬼话,于是开始铤而走险。


    至于关鑫民团队中的其他人,比如曾经被沈半月他们撞见过的,和他一起从实验车间离开的那位,则是听信了他的鬼话,跑去打探沈半月他们组进度的。


    关鑫民这个组长虽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但是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何况组员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打探其他组的进度,这本身就和他们组扭曲的工作氛围分不开。只是机床研发耽误不得,领导也只能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了。当然,那个组员是要被除名了。


    据说他们组的人被放出来的时候个个都憔悴得不成人形,当天就带着被褥回了厂里,从此就住在了办公室,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


    另外,拔出萝卜带出泥,沈半月那些工件钓出了一整串的人,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公安那边也不可能透露给他们,只知道政保科集中力量先排查了关鑫民那一组人,审清楚后就把无关人员放回来了,还有就是胡红兵、胡红梅兄妹俩已经被正式逮捕了,他们到底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据说政保科还在深入调查。


    不管怎么样,孟庆尧的前途算是毁了,经历了非常严格的政治审查后,目前已经在办转业手续了。


    沈半月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是抽时间仔细回忆了下原书剧情,确定原书并没有这些内容。


    原书里孟庆尧一路高升,胡红梅这个首长太太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被拆穿虚伪的真面目,最后孟庆尧才终于和她离婚。


    难道是因为原书主要偏向描写男女主缠绵悱恻的爱情,所以没有深挖继母这个点?


    还是现在这个世界,因为已经偏离了剧情,所以走向也越来越不一样?


    这个问题,沈半月也无法找到答案。


    人忙起来,会忽略很多东西,宿舍楼前的银杏树,沈半月总觉得前两天看的时候它叶子还是绿的,忽然某一天偶然抬头,却发现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


    “一二九”歌咏晚会当天,一大早老两口就带着小笛子到了清大,小笛子好奇地东看西看,对出来接他们的沈半月说:“姐姐,你们学校好大好漂亮啊!”


    沈半月逗她:“那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考这个学校?”


    小笛子立马摇头如拨浪鼓:“姐姐,我以后要当歌唱家,蒋老师说了,我想当歌唱家就要考音乐学院!”


    她眼珠子一转,问:“姐姐,我今天可以唱出来吗?”


    他们三个今天过来,可不是来给沈半月加油打气的,他们是来参加演出的!


    沈半月他们的指导老师觉得军民齐心向着红旗前进这个创意不错,能很好地弥补他们歌唱水平的不足,不过她建议再多加入一些其他年龄段的人,比如老人、孩子,让“民”的群体更丰富一些,舞台效果也会更好一些。


    这部分人不参加合唱,作为类似“伴舞”或者说是“群众演员”,他们的走位也会很简单,甚至不要求整齐,所以当天过来彩排个几遍就可以了。


    老两口和小笛子就是沈半月邀请的“群众演员”了。


    他们班京市本地人不多,除了她家能“贡献”出三个,其他人加一起也就凑了七八个,还是辅导员发动了系里的教职员工,又凑了一些。


    所以理论上来说,小笛子是不能参加合唱的。


    不过沈半月也没说死:“咱们到时候问一下老师,老师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不好?”


    指导老师自然没有答应,一个成人的大合唱里夹个童声,太突兀了。


    可她仔细看了看小笛子,又觉得长得这么灵气的小女孩,声音条件又挺不错的,不给安排点什么确实挺可惜的。她想了想,把开头第一句旁白安排给了小笛子。


    这其实是个冒险的选择,指导老师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谱,不过等到正式演出开始时,小姑娘清脆响亮的声音一出来,指导老师就知道稳了。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稚子的呼喊,像是给后续铿锵有力的歌声注入了灵魂,人数众多的“群众演员”让向着红旗前进的队伍特别的壮观,整台演出不像大合唱,倒像是一台宏伟壮观歌剧的一小部分,指导老师看着台上的表演,心里甚至有了亲自创作这样一台歌剧的想法。


    台下观众反响比迎新晚会的时候还要热烈,震耳的掌声一直响了很久。


    演出结束后,指导老师找到沈半月:“我朋友是央广的编导,他们电台最近正在找会唱歌的小孩子参与儿歌节目,你妹妹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向她推荐一下。”


    沈半月喜出望外:“那真是太感谢了!”


    小笛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指导老师:“老师,我可以吗?”


    指导老师笑道:“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选上,老师也不能保证哦。”


    小笛子笑嘻嘻地:“有机会去试试就很好啦!”她是从小在家人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性格其实很乐观的,并不惧怕失败。


    沈半月摸摸她的脑袋:“那咱们就去试试。”


    她周围多的是搞理工科的,实在没有什么文艺界的人脉,要不然也不会特地给小笛子请一天假,就为了让她过来客串个“群众演员”,增加点舞台经验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天假请得非常值!


    到了周末,全家人一起出动,陪着小笛子去央广面试,因为有人推荐,整个过程非常顺利,编导听小笛子唱了一首歌,就点头表示可以了,还笑着开玩笑说:“小姑娘长这么好,回头不会被电视台那伙人抢走吧?”


    小笛子露出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沈半月心说,那可不一定,毕竟小笛子可是有女主光环的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