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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八零离婚美好生活》 第131章
最后梁荣林在梁映雪的提议下, 除了本子铅笔这些,还给钟爱华女儿桃桃买了一个漂亮的粉色铅笔盒,把铅笔橡皮都放进铅笔盒里, 总算减少一些学习紧迫性带来的冲击。
梁映雪他们依旧是晚上的火车,便一行六个人拖着大包小包去钟爱华家所在弄堂, 今天周一他们当钟爱华肯定上班不在家, 原想着把礼物放在钟爱华隔壁邻居奶奶家就走,谁知他们到时钟爱华就站在外头与一对老夫妻对峙,她衣衫有些乱了, 领口还掉了一只扣子, 向来整齐的卷发乱糟糟的遮住眼睛, 与往日女强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此情此景,梁荣林第一个冲上去, 下意识挡在钟爱华身前,眼里带着询问:“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梁映雪他们也慢一步赶到,六双眼睛整齐划一看着眼前的老头老太太。
老头狠瞪钟爱华一眼, 双手背到身后扭头就走, 老太太则指着钟爱华骂了句:“你就不识好歹吧, 以后有你后悔的!”骂完也气呼呼地迈着老腿走了。
梁映雪六人一头雾水。
老头老太太走后, 钟爱华在台阶蹲下, 双手捂脸沉默着, 梁映雪他们眼中的钟爱华从来都是强大的,自信的, 杀伐果断的, 可从没见过她如此沉默,如此无奈的模样,一时间内心都有些复杂。
梁映雪在她身旁蹲下, 安慰道:“爱华姐,有我们能为你做的吗?。”
钟爱华靠上梁映雪肩头,轻轻摇了下头。
梁荣林望着蹲着的钟爱华,目光复杂,开口道:“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一个孩子,本就比别人困难百倍千倍,需要帮忙说一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逞强。”
钟爱华像是被说动了,藏在掌心下的嘴唇动了动,瓮声瓮气地道:“我爸妈不希望有个离异没人要的女儿,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所以他们使劲给我介绍对象,可他们介绍的都是什么玩意,一个老鳏夫,年纪比我大一轮不说,五个孩子,我嫁过去给人当免费保姆的吗?我又不是吃不上饭,我图什么?”
“还有一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就叫我结婚后立马把工作辞了,说我年纪大了第一要紧的是赶快生个孩子!以后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就行。可他是厂里临时工,连正式工作都没有,我辞了工作在家吃西北风吗?”
“上次介绍的对象学历倒是高,可那人吹毛求疵有毛病一样,把我批评得一文不值,浑身没一处优点,就这样竟然还愿意跟我处对象,还不是冲着我的钱来的?这也就算了,他还不喜欢桃桃,叫我婚后把桃桃送到她爸爸那,或者给我爸妈带,我爸妈疼自己大孙子都疼不过来,我把桃桃送给他们带,那跟弃养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也想找个男人依靠,我也想有人对我嘘寒问暖,可找对象又不是菜市场买大白菜,买哪个都一样?若是所托非人,岂不是把自己下半辈子都搭进去了?我不过就是说再缓缓,想找个有缘的,可我爸妈非要逼我,我不愿意去相亲,他们跑上门打我骂我。”说完她缓缓抬起脸,一侧耳朵连带半边脸颊透着红,微微肿胀,像是被人打的。
梁荣林悄悄睁大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精明能干的钟爱华竟然也有这么无奈糟糕的经历,而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她离异的身份。
离婚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错,就算别人指指点点,那也是他们太过爱管闲事,为什么要在意无关人员的想法,反而忽略亲生女儿的幸福呢?难道外人的想法比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吗?简直没有道理!
这一瞬间,梁荣林和钟爱华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不仅是他,自己亲妹子,还有钟爱华,他们三人都离婚了,虽然离婚原因各不相同,但同病相怜,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鸡飞狗跳。
钟爱华的遭遇令他不由想到自己亲妹子,亲妹子离婚后大队里流言蜚语满天飞,他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他实在不明白大家伙为什么对一个离婚的姑娘这么刻薄,他妹妹那么善良能干,怀不上孩子是为了救人命啊!离婚那也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从头至尾,他妹妹无愧于任何人,她没错,旁人凭什么指指点点?
自己亲妹的遭遇历历在目,梁荣林稍稍一想便知钟爱华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容易,尤其是她还带着一个孩子,父母又不帮她照顾,自己还要兼顾工作,就是铁打的人也会累的吧?
然而离婚却不是终点,生活里还有层出不穷的荒唐事等着她,可想她有多难了?
过着这样不易的人生,却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工作,还在事业上取得进步,女儿桃桃也养得那么乖……钟爱华是真的厉害!
在这一刻,梁荣林对钟爱华的同情、敬佩达到了顶峰!
梁映雪不动声色瞧着亲哥一脸复杂的神情,只觉得牙疼,虽然听起来钟爱华确实挺惨的,但要不是钟爱华明目张胆掐了自己的耳朵和脸颊,硬生生伪造出被扇巴掌的假象,以及她悄悄冲自己眨了下眼,她真的就信了!
这个女人,你真的是绝了,心眼子比马蜂窝还要多!
梁荣林和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安慰了一会儿,钟爱华的情绪终于有了“好转”,整理一番后,她又是那位自信能干的钟爱华。
钟爱华还要回去上班,便没多留梁映雪他们,只是各自分别前梁映雪抓住她说了一番话,单刀直入。
“钟爱华,我哥不是一个心思多复杂的人,你想获得他的好感,我更希望你用不那么复杂的方式,彼此更简单一点不好吗?”即便钟爱华对自己并未隐藏她的心计,可使用对象是自己亲哥,她不可能一点意见都没有。
钟爱华怔愣了下,旋即笑了,只是笑得没那么轻松,她道:“谢谢你给的建议,以及你刚才的不拆穿。”
有时候她也会反省,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习惯,习惯了用各种办法、心计去夺得某样东西。
梁映雪见她听了进去,微微一笑,“在事业上你的脑力有绝对的优势,在感情上,可能需要更多的还是真心。”
钟爱华轻轻颔首,没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来时的装载衣服的运输车已提前离去,运输车得去别的省份运一批原料,梁映雪一行人只得坐火车回老家,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梁映雪发现竟有人拿出身份证,而非是一张介绍信,这方面海市果然还是脚步更快一些。
梁映雪跟亲哥他们讨论了好一会儿,又找有身份证的人聊了一会儿,加上有梁映雪吹耳边风,聊完后五人一致决定回老家就办一张身份证去,以后再出来就不用每次开介绍信,这么麻烦了。
梁荣宝并不在列,只他一人得回南方,毕竟身上还背着债,一日没还上梁荣林梁映雪都替他急得慌,梁荣宝上火车前梁映雪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家看望大伯他们,梁荣宝嘻嘻哈哈道:“要是咱红梅这次能考上大学,我保证立马就回家!”
大侄女红梅,那可是他们梁家,乃至全村的希望啊!
梁映雪他们最近都忙糊涂了,现在恍然想起,今天九号,侄女梁红梅高考的最后一日都已结束了。
送完梁荣宝,梁映雪五人登上火车,这次因为身上带的现金太多,钟爱华以羽毛厂的名义帮他们弄到了两张硬卧票,梁荣林他们亲自把亲妹表妹一起送入卧铺车厢,见到她们爬到最上铺,这才安心地离去。
这么一耽误,梁荣林三个是不可能有位置可坐了,三个大男人站一站倒是没啥,如果没有好心大姐下车前给堂叔留了一个位置,徒留他们兄弟俩站着大眼瞪小眼,那就更好了。
这几天下来,梁大梁三兄弟真想骂上一句:去他娘的看脸的世界吧!
五个人悬着五颗心,梁映雪跟吴亚兰轮流强撑着眼皮,终于把这个格外漫长的夜晚给熬过去,总算回到六塔县。
回到县城便如同回到家,五人一路赶到豆腐店,守店的吴菊香和范春花才跟他们聊上两句,五个孩子便以千奇百怪的模样眯着了,有的大喇喇睡在饭桌上,有的拿两条长凳合并做床躺下,有的只坐在小矮凳上靠着墙打鼾,有的干脆摊开两块麻袋放在地上,就这么睡了……小小屋里五个人睡得横七竖八,鼾声四起。
吴菊香和范春花对视一眼,开来孩子们是真累着了。
吴菊香、范春花姑嫂二人嘀嘀咕咕唠了一会儿,转身吴菊香留下看店,范春花出去买菜买鱼割肉称猪大骨,她大姑子特地嘱咐了,一双儿女都爱吃鱼,夏天熬一锅冬瓜猪骨头汤,也是极好的。
吴菊香也没闲着,拿着蒲扇在外头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总算守到瓜农拖着一木板车的西瓜经过,西瓜九分钱一斤,比城里卖水果的九分六厘还便宜一些,吴菊香敲了几个西瓜后,挑了两个瓜柄弯曲,肚脐眼小小,纹路漂亮的西瓜,付了两块一毛五分钱,叫瓜农帮忙搬到门店外边去,自己又去水龙头接了一大桶的水,把两个西瓜给放进去。
相较于买瓜,吴菊香更心疼一桶水的费用,怎么城里连水都要收钱?还是乡下好,吃得喝的都不用花啥钱,自家地里基本都有。
这一觉颇有几分睡得不知天南地北的感觉,梁映雪在锅铲在铁锅中翻炒的声音中醒来,醒来就见亲妈吴菊香在铁皮炉子上炒菜,小舅妈在切菜,还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小小的矮脚凳子上,正摘着空心菜的叶子。
倒有几分贤夫良父的样子。
孟明逸似有所感回过头,正好抓住梁映雪戏谑的目光,无声瞪了一眼,眼神却毫无攻击性,梁映雪伸了伸懒腰,走过去也帮着他摘菜,一个没摘完,屁股下多了个矮子脚凳子。
面对梁映雪的询问,孟明逸目不斜视回答道:“我这人从小就被教育:女士优先。再说我体质好,不像你……”上下打量,尤其嫌弃她又瘦了一圈的细胳膊细腿的。
梁映雪撇撇嘴,心想我虽然瘦,但我该有的可都有,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再说她多吃一点不就补回来了,再有就是那句话:金钱和权力,那可都是大补之物啊!
“你怎么今天傍晚还来店里,今天周二啊?”梁映雪摘着蔬菜问道。
“厂里发了一些梨桃西瓜这些水果,我给婶子送一点过来。”相较于梁映雪懒洋洋的动作,孟明逸摘菜速度可快多了。
“哦。”梁映雪等了会儿不见孟明逸有反应,便问:“你也不问问我这趟挣了还是赔了?”
“哦,所以这趟你们是赚了还是赔了?”孟明逸问的随便,那样子好似手里的一根空心菜比两万块还叫他上心呢。
梁映雪幽幽叹了口气,“要是我说赔了,你准备怎么办?”
孟明逸似笑非笑不回答,左右吴婶子她们还都竖着耳朵,他只无声说了句:“把你自己赔给我吧。”
梁映雪莫名手痒,好像掐一把他的俊脸啊,这人好像说什么话都叫她生不起气来。
吴菊香将一碟子炒红苋菜盛出装盘,转过身嫌弃地瞪了女儿一眼,心想你们买回的东西大包小包堆在墙角,傻子都知道你们这趟肯定是挣了钱,就你傻乎乎地当人小孟不知道!
很快其他人都醒了,梁大梁三得知亲妈田春凤和梁红梅都回了梅林村,兄弟俩囫囵扒了两碗饭便急匆匆要往家里赶,晚上没车只能用走的,兄弟俩也丝毫不怕,反正山路从小到大都走惯了,且以他们的经验,今晚的月色会很好,不怕迷路。
兄弟俩一趟海市下来,又长大不少,离开前知道换回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和旧鞋子,这样走在路上别人也只当是乡下泥腿子来的,谁会想兄弟俩身上带着厚厚几沓的大团结呢?
再说自从孙长生那一家子不长眼的货色被抓,他们梅山大队被重点关注了一阵子,最近风平浪静的,大家伙都挺放心的。
梁大梁三走后,梁映雪跟亲妈吴菊香打听侄女梁红梅高考情况,吴菊香模棱两可道:“红梅那孩子出了考场啥表情也没有,你大堂哥大堂嫂都不敢问,我就更不知道了!唉,弄得你大堂哥大堂嫂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考试前后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就跟年画上的大熊猫一样,扔熊猫窝里一时都分不清真假!”
“噗……”梁映雪差点把嘴里的饭都给喷了出来,“这么严重的吗?”
吴菊香摆手,“习惯就好,你堂哥堂嫂去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回轮到吴亚兰差点喷饭。倒是范春花提前开始忧虑上,“亚娟成绩还不如红梅呢,也不知道后年能考成啥样。”
梁映雪收回目光,果不其然碗里又多出两块红烧肉,一时分不清是亲妈夹的还是孟明逸夹的,抑或是两人一人夹一块,不管三七二十一,她给两人碗里各添一块,顾不上吃肉就问孟明逸:“咱家红梅最最尊敬的孟老师,你觉得红梅这次考得如何?”
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水眸,孟明逸坚守承诺,轻飘飘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总比去年发挥得好一些吧?”
“不好说。”
“你给红梅估多少分?”
“不好说。”
梁映雪:“……”
梁映雪气得没话说,亏得她以为能从孟明逸嘴里撬到一点消息,结果这人未免太有原则,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她又不是挖他的存款密码!
不过她很快释怀,他不说说到底是尊重红梅的意思,也怪不到他身上,她对侄女红梅那也气不起来,人家去年考场折戟沉沙发挥失常,她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
为今之计,唯有一个“等”字!
正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虽然孟明逸对她守口如瓶,临别之际梁映雪还是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结实而沉重的包袱,随后微笑,一身轻松:“现在你可以走了。”
一入手孟明逸便敏锐感觉到布包里并非他认为的礼物,手塞里面摸了一把,愣了下,干脆打开包借着灯光往里头看,满满一大包的大团结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他呆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梁映雪抱着胳膊欣赏男人神情变幻,那一刻的感觉真是奇而妙之。
可惜她还没欣赏够,孟明逸已经恢复如常,俊秀的脸上浮起温和笑意:“首先,我要万分感谢梁映雪同志帮我增加这么一大笔惊人的财富,梁映雪同志,你的能力、魄力令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一句感谢未免单薄,赠礼送钱也显庸俗,思来想去,还是天长日久最能体现真心,你以为呢?”
梁映雪:“……”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文化人讲话就是不一定哈。
梁映雪“呵呵”两声,“刚好我想饭后消消食,再送你一截吧。”
孟明逸桃花眼微微睁开些,水光潋滟的,扬唇一笑:“好啊。”
两人一车在夜晚大马路上漫步,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孟明逸见梁映雪始终同自己保持一米之外的距离,轻笑着拉了她一把,道:“刚才是我不该胡说八道,梁映雪同志胸襟广阔,就别跟我计较了呗。嗯?”
梁映雪甩了两下,他就拉几下,直到孟明逸用力握住她手,随即往怀里一带,变成孟明逸一手握着车把手,另一只则虚虚地搂过她的手臂再放在把手上,令她后背几乎贴着他的前胸。
天气炎热,孟明逸自然出了汗,梁映雪也不知怎的,彼此体温的蒸腾里,她脸上莫名爬上热意,像是掉进蒸笼。
思来想去,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子未免太丢面子,难道自己还比不上小自己两岁的孟明逸?于是渐渐放松了身体,反客为主道:“没大没小,叫一声姐,我考虑不跟你一般见识。”
没想孟明逸冷哼一声,就是不喊,嘴里阴阳怪气道:“大两岁了不起?我偏不叫。”
“诶?”梁映雪没想明白,从前左一句姐右一句姐的到底是谁啊?
梁映雪戏谑的目光实在明目张胆,孟明逸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当初确实干过这档子蠢事,现在吗,哪个男人会对自己拥有占有欲的女人叫姐姐的?
梁映雪张嘴要说话,孟明逸半拥住的姿势实在便利,大手从后方捧起她的脸,以吻封缄。
第132章
田春凤母女租的房子, 也就是先前的临时仓库现在空着,晚上吴菊香四位女同志便去那边睡,店里留一个梁荣林看着店就行了, 虽然店里没什么太贵重的物品,但也是自家一点一滴挣来的, 被偷了未免太恼火。
梁映雪送孟明逸离开后回到出租屋, 她小舅妈范春花和亲妈吴菊香听吴亚兰说着这趟去海市的经历和见闻,大家伙各自挣了多少的钱,姑嫂俩二脸震惊惊得捂嘴, 生怕声音大了被别人听了去。
吴菊香见亲闺女回来, 拉着她再三求证,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及手上多出的2556元, 梁映雪还叫她记得明天还自己一毛钱,吴菊香被这惊人的回报率再度震惊到,哪有空管一毛钱两毛钱这种小事?
而范春花看到女儿吴亚兰包裹严实的厚厚几沓钱后, 跟吴菊香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活了一把年纪, 啥时候见过“大团结”聚会的?这回算是见到了。
梁映雪表姐妹已经过了钱刚赚到手的那股兴奋劲, 吴菊香和范春花却还是头一回, 姑嫂俩兴奋得一晚没睡着, 叽叽喳喳到半夜。
晚上梁映雪、吴亚兰睡一个屋,因为下午睡了一觉, 晚上表姐妹俩都有些睡不着, 而梁映雪心里惦记着事,所以并未注意到吴亚兰欲言又止的表情。
从海市回来这一路吴亚兰都在犹豫,要不要把梁荣宝纵火烧了孙家的事告诉表哥表姐他们, 说了梁荣宝肯定恨上自己,他气性那么大,说不定以后就把自己当仇人,不说自己知情不报,万一害了梁荣宝怎么办?
她在两种情绪里左右摇摆,连带着这趟挣了大钱的喜悦都淡了不少。
与此同时,梁映雪心里也记挂着一件事,昨晚临别前,孟明逸说他考虑辞去棉纺厂的职务,他高中恩师几年前结束教师生涯,被某大厂聘为技术顾问,几番周折下通过孟明逸舅舅叶文新联系到他,邀请他去大厂入职。
不仅如此,他的恩师争取到了一个去国外知名企业学习交流的机会,可谓难得,他几次三番致电孟明逸,催促他尽快结束这边的工作,这样就能赶上这趟难得的学习进修机会,这对他专业上的提升帮助是十分大的。
梁映雪听闻消息很为他高兴,无论他去南方和好友万文东闯荡,还是跟随恩师的脚步进大厂锻炼,她都全力支持,只是如此他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是距离。
孟明逸恩师所在大厂在海市,这也就意味着孟明逸入职后两人就将面临分隔两地的问题。
从大学老师,高中恩师,到好友万文东,以及其他同学的邀请,其实孟明逸今年以来收过许多这方面的来信,孟明逸一次都没提起,只是因为他和梁映雪才建立关系没多久,这时候分开二人的关系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无疾而终。
今晚她从孟明逸口中得知消息,她既感动又忍不住生气,他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她心下感动,可他瞒下这么多的事,她又生气难过,这会让她很愧疚。
面对她的质问,孟明逸搂着她,在她耳旁落下回答:“对你来说,家人第一,事业第二,其他都得往后靠。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梁映雪清晰地听见自己和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坚韧有力,两人在无人的夜里拥抱了许久。
她和孟明逸感情甚笃,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问题还是得解决,梁映雪脑中萦绕着这件事,加上夏日炎热,这晚几乎一夜不眠,第二日清晨四点多天边亮起她便睁开眼,不期然对上一双浓重的黑眼圈。
表姐妹俩各自顶着着一双黑眼圈无声对视,窸窸窣窣穿衣起来后,表姐妹俩便准备去豆腐店里帮忙,路上吴亚兰主动关心起表姐,因为日积月累,表姐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愈发高大,能让表姐愁得睡不着觉,那肯定是大事!
梁映雪便将自己的烦忧全都倾吐出来,吴亚兰的反应是无辜地眨着眼:“表姐,你跟孟大哥感情这么好,迟早会结婚的。要是结婚了,你们不是还得搬到一起住,那才是家呀。”
这正是梁映雪烦忧症结所在,“可我妈我哥在这里,你们在这里,我开的第一家豆腐店也在这里……”
当初和孟明逸走到一起,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她重生后最大的心愿就是陪在家人的身边,遇见孟明逸他就像一枚流星闯入她的生命里,不管不顾容不得她拒绝,先前她沉溺在稳定的感情里,可世界上哪有稳定的东西,现在不就是她头疼的时刻了?
事业她可以暂时搁置一旁,她有本钱,有手艺,还有一些人脉,她有信心到哪里都能闯出来,可家人?恋人?好难抉择的问题。
说到底,她知道自己还是太贪心了,她不可能离开家人,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执念,也是她生命最大的养分,她离不开,可孟明逸……她真的很喜欢他。
从前不察,现在面临艰难抉择的时候,她才明悟自己有那么舍不得。
吴亚兰作为亲证者以及旁观者,最明白自己表姐和孟明逸感情有多好,孟明逸这人只有深交之后,才能发觉他身上的各种优点,她比谁都不希望两人分开,于是一路上绞尽脑汁想办法。
最后还真被她这个臭皮匠给想到了,“姐,你说要是表哥跟钟爱华成了,你跟表哥都搬去海市,二姑二姑夫肯定也跟着去,你们一家子又在海市团圆啦,这样你就不用发愁见不到二姑表哥了!”
吴亚兰说
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表姐。
梁映雪:“嗯……”不得不说,这个想法还是有一两点可取之处的。
比如说一可以给亲哥讨个老婆,叫亲哥彻底对沈洁死心,以后就算沈洁再想回头,她家也没她的位置,更何况以钟爱华的手段,沈洁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二就是上辈子她在海市待了大半辈子,经历海市的风云变迁,她有自信在那边再闯出一片天地来,到时候就算在海市西捡漏买一两套房子,以后收租都够养老的了,可比投资啥的靠谱多了。
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和父母亲哥侄女依旧能在一起,和孟明逸也不用分开,等她再多挣一些钱买两套房挨在一起,她也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不过梁映雪没准备硬撮合亲哥和钟爱华,强扭的瓜不甜,表妹的建议倒是打开她的思路,树挪死人挪活,她一家子真的能去海市落地生根,那也是好事一桩,甚至也不用为亲哥安排海市媳妇,他们自家多挣钱,用不了几年政策下来,他们就能在海市买房了!
钟爱华见表姐情绪明显好转,嘀嘀咕咕念叨两句:“姐,我有一句话不说憋得慌,当初你嫁到秦家,秦家也在海市,你就没犹豫过,可这次你却犹豫不决的……当然我知道你在县城开店有顾虑,可我觉得你对孟大哥还是有些不公平。”
梁映雪一时哑然。
就在吴亚兰考虑道歉的时候,梁映雪却开口了,她扭头定定看着自己表妹,微微笑道:“不是我对孟明逸感情不够深刻,而是我慢慢懂得,感情可能坚持到最后,也可能半路分道扬镳,唯有亲情一辈子无法割舍。”
吴亚兰的理解是,表姐到底被第一段婚姻伤到心,所以不敢再像从前那般,为了爱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只有梁映雪自己心里清楚,感情真的不是一个女人的必需品,没有感情,女人照样能找到自己的价值,活得精彩多姿。
只是对她来说,亲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浮木,也是最大的依仗。
梁映雪挽着表妹的胳膊,好笑问道:“那你呢,一晚上没睡好又是为了什么?”她心里隐隐有答案,只是没戳破。
吴亚兰思量再三,终是把自己的疑虑担忧和盘托出,梁映雪猜到表妹心绪不定可能是因为堂哥梁荣宝,原当是感情上的事,哪想竟是因为自己堂哥纵火烧了孙家一事。
当日孙家莫名着火,公安下来也没查到头绪,最后不了了之,只有史盼娣隔几日就在村子里哭骂一番,气到头上又去刨死鬼丈夫的坟……总之成了一桩悬案。
其实当时梁映雪也曾怀疑过这事跟堂哥有没有关联,但也仅限于怀疑,因为自己亲自送堂哥乘上去往南方的火车,并且无凭无据的事,失火的又是梁家的死对头,她才懒得多费心神,没多久就淡忘了。
现今只能说是当初一闪而过的担忧成了真,孙家失火还真跟堂哥有关。
这还不是最叫她头疼的事,她最头疼的是如果在孙长生被枪毙后,堂哥依旧对孙家人抱有这么大的恨意,那最危险的其实是不知去向的孙向东。
梁映雪觉得这么大的事不能自己瞎拿主意,还是尽快回村子里找大堂哥三伯几个梁家主心骨拿主意。
梁映雪暗自琢磨了一路,回过神来见表妹一脸纠结地紧盯着自己,梁映雪调整表情露出安抚的笑容,笑道:“亚兰这事你做得很对,如果你没告诉我们,说不定十三哥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来。接下来的事你放心吧,我们会想办法的。但我希望在此之前,你暂时帮我堂哥保密一下,可以么?”
吴亚兰点头如捣蒜,感情不成仁义在,她也不希望梁荣宝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说:周末得陪娃,挤时间码字……
有种想/可以完结的赶脚~~~
第133章
早晨和亲妈他们做好豆腐, 梁映雪如同屁股着火一刻也不想多待,骑上自行车,不忘带上皮箱以及今日份的豆渣, 马不停蹄回村。
堂哥犯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她只找大堂哥梁荣汉以及三伯梁贵银商量, 这事她不敢告诉大伯他们, 大伯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三人关上门商量一上午,骂也骂了,气也气了, 过去的事于事无补, 只能想办法去解决。梁荣汉在镇上、县里有两分交情, 最清楚上头的政策,严打期间犯事代价是十分大的, 要不孙老六怎么会因为犯流氓罪直接拉去枪毙呢?听说有些地方执行得还要严厉,烫头,奇装异服, 播放传播靡靡之音, 跳贴面舞……这些都能以流氓罪论处。
在这样的现实情况下, 梁荣宝又是梁家五房唯一血脉, 是故去的五弟/五叔唯一的孩子, 梁贵银梁荣汉他们不敢拿梁荣宝命运当玩笑, 于是商量着梁荣汉去县里打听具体情况,一方面找中间人跟孙家人接触, 看有没有私了撤案的可能。
期间梁贵银和梁荣汉几度想着干脆帮侄子/堂弟瞒着算了, 就连梁映雪都有几分动摇,可只要一想想堂哥梁荣宝上辈子就是因为杀了人拉去枪毙,这辈子她若是选择隐瞒, 就如同助涨他的行为,堂哥行事无顾忌,他日又对孙向东痛下杀手怎么办?岂不是又是重蹈上辈子的覆辙,那她当初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
纵火和杀人,本质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在她的劝说下,其二伯和大堂哥才没有因一时心软而选择包庇。
当天下午,梁荣汉小儿子梁三被亲爹打包扔去火车站,他的说法是你也不小了,男儿志在四方该出去闯闯才是,叫梁三去南方投奔他小堂叔梁荣宝去,跟长辈后面好好学学。
梁三往日就跟梁荣宝玩得好,又是初生牛犊的年纪,一听能脱离父母身边去南方的大城市闯荡,哪里有不答应的?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直飞南方。
梁三到了南方后给梁荣宝打电话,梁荣宝见大堂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梁三派到这边,便猜测大堂哥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派侄子梁三过来分明就是监视他,偏梁三这个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弄得他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吴亚兰,你真是好样的!梁荣宝咬牙切齿在心里狂骂一通。
孙家那边还没个结果,孟明逸工作上的事却已尘埃落定,他已辞去棉纺厂技术部主任的职务,因为恩师催得急,孟明逸也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办理辞职手续当天中午就要回海市和恩师汇合,待他回海市办理出国手续,不日就将飞往国外。
孟明逸和来时一个样,并没有带多少行李,他宿舍里最多的就是书,离开前他叫梁映雪、梁红梅他们挑了些书,专业书大多都捐给棉纺厂图书馆,以及甘卫东等朋友同事,最后自己只剩下二三十本,占据行李箱的半壁江山。
还唯二的大件自行车和收音机,自行车被梁荣林以二手价格买下,收音机送给吴菊香,闲时或者挑豆子无聊时可以听听戏曲,吴菊香拿到东西是爱不释手,她要给钱,被孟明逸三言两语就给哄住了。
孟明逸哄得朴实无华,只说我待您当半个妈,亲妈我没法孝敬,就让我在您这寄托一下无处可去的孝心吧,这话一出,吴菊香哪里还有话说,直搂着孟明逸掉了好一会儿眼泪,真正是一幅“母子情深”。
处理完所有东西,中午棉纺厂的领导同事们特地为他举办了送别意识,甚至还有女同志悄悄红了眼睛,孟明逸跟同事们一一握手告别,自此离开他待了十来个月的地方。
厂里要派车送他去县城被他拒绝了,反而骑上梁荣林送来的,原本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和梁映雪一通骑着自行车去往县城。
这条路孟明逸骑了许多来回,记忆里有欢乐,有欣喜,有苦闷,有惆怅,而这次的意义又有很多不同,是离别,是对吴菊香、甘卫东等人的不舍,最重要的还是和恋人即将分离的不舍、犹豫,以及一丝溺水般难受的心情。
梁映雪心情何尝好过,只是她太明白,上辈子的养子秦清禾,这辈子孟明逸,真正有才能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偏居一隅固守一地,雄鹰总是需要广阔的天地展示风采,任意遨游,谁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这一路上孟明逸一反常态的沉默,直到快接近火车站,孟明逸下车推行,梁映雪在他旁边也翻身而下后,走了几步孟明逸蓦地开口:“我就要走了,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梁映雪思绪浮沉,他一开口,她的思绪里便只剩下他,下意识泛起笑靥,眉眼微弯:“不用担心我妈,也不用担心我,我们都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国外饮食与我们不同,你也不要那么挑剔,牛奶面包,土豆牛排也有可取之处。”
孟明逸步子放缓,过了会儿歪头看她一眼,“就这些?”
梁映雪顿了
下,再抬眼,目光坦荡而热烈,亮得如同三月正午的烂漫春光,声音小心又轻柔如水:“我会想你的。”
“希望你也能像我思念你那般思念我。”
孟明逸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下,只很快又放了下来,他沉默着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张存折,梁映雪接过打开,存折上金额十二万,目光触及“梁映雪”三个大字,她杏眼不由圆睁。
梁映雪合上存折,她面上恢复冷静,内心却依旧惊涛骇浪:“孟明逸,你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存这么多钱?你去国外处处都要用钱,这样似乎不太合适。”
孟明逸扯了下唇角,望向她的目光透着怪异,以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开口:“你知道最讨厌你身上的一点是什么么?就是你永远太冷静,太理性,无论生活还是感情,你都太过抽离,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梁映雪哑然,但是在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梁映雪并没有退却,反而缓声安抚道:“如果你在意的是我没有试图挽留你,那我只能说,我心里的不舍不比你少,如果可以,我更想能跟你一起飞往国外,一起学习国外的技术,一起进步,可惜我学历知识有限,做不到。”
“我做不到跟你并驾齐驱,但我可以放手让你飞得更远,爱是自私的,但也可以是无私的,我为什么要当你人生高飞路上的绊脚石呢?”
她窥见孟明逸神色放缓,莞尔一笑说道:“再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说我们还有一辈子作陪,两个月,二十个月,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番剖心话语,孟明逸脸色明显好转,面上虽然还绷着,眼角的情意简直要化出蜜来,他冷脸笑脸堪称一个天一个地,当他冷脸时肃杀如冰霜刀剑严相逼,脸上有了笑意,那便是阳春三月陌上花,俊美无双。
梁映雪看在眼里,轻舒一口气,总算安抚住。年轻的恋爱固然让人心潮澎湃又甜如蜜,可有时候也挺叫人头疼的。
梁映雪正腹诽着,脸颊不期然被一只手捏住,还恶劣地往外扯了两下,“梁映雪,你要是敢说话不算话,回头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等我回国后工作稳定下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尽快完婚。”他变脸极快,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变得深情缱绻,而下一秒再次变换表情:“这些钱先放在你这,我知道你不愿意拿,但你若是诚心想让我放心你就拿着。这样哪日你若出尔反尔,移情别恋,我就找公安报案,告你携款潜逃……”
梁映雪:“= =”
梁映雪没说话,只冲孟明逸笑了下,再找个男人?就他一个就够难搞的,再找一个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她定定瞧了一会儿,发觉孟明逸竟然真的不在开玩笑,又无语又好笑,反手在他脸颊也掐了掐,嘲笑道:“哪有你这样花大价钱绑人,会被人笑话是恋爱脑的!”
不是恋爱脑真干不出这种只损自己的傻事,万一她真的卷走12万跑路呢?他用她的名义存的款,找公安有用吗?
孟明逸“呵呵”两声,心想钱哪有人重要,再说这笔钱绝大部分还不是你帮我赚的?
“恋爱脑?别人爱说就说去。”
内心深处他比谁都清楚,梁映雪外表泼辣,其实内里成熟,理智,冷静,会审时度势,也会衡量利弊,这样的她当初答应他的追求,是在他锲而不舍几乎丢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如果没做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答应自己。
而从交往到结婚,又是一步天堑,要想梁映雪彻底松口,放下有所顾虑步入婚姻,他必须步步为营,甚至是“不择手段”。
正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梁映雪拿他还有什么办法?
最后,梁映雪还是写了一份叫小学生见了估计都会笑话的“保证书”作为存折的交换,孟明逸这才收回存折,总算了结这事。
临别前,孟明逸偷握了下她的手,没头没尾来了句:“万一听到一些关于你我的闲言碎语,不要计较,你权当没听见就是。”
梁映雪点了下头,即便她没特地去了解,也知自从她跟孟明逸的关系公之于众后,棉纺厂里她没那么清楚,可村里乃至大队里议论声都不太好听,不,应该说是十分不好听。
她当是孟明逸离开前仍不忘宽慰她,自然欣然点头。
第134章
孟明逸离开后, 梁家生活照旧,种菜、收菜、卖菜、养鱼、卖鱼卖虾、卖豆腐和豆腐脑……大家伙这个夏天只比去年更加忙碌。
梁小八这群小孩被大人影响,放暑假压根不着家, 漫山遍野踅摸东西,那田里的泥鳅, 野生鲫鱼, 池塘里的黄鳝,山上的鸟蛋,野兔……但凡能卖钱的, 都被他们收入囊中, 然后寄售在家中大人那。
要是卖得多了, 大人“替你保管”一部分后,他们还能落着一毛两毛钱, 够买好几根小豆冰棍啦!大些的孩子耐着嘴馋一毛五分的攒起来,有的想开学买一本漂亮的本子或是钢笔,有的则心心念念跟小伙伴合租小人书翻阅。
梁小八几个带头的仗着小姑梁映雪经常在县里和村中往返, 就把钱交到梁映雪手中, 叫亲亲小姑帮忙租借小人书, 从《智取威虎山》、《铁道游击队》、《小英雄雨来》、《岳飞传》, 《西游》、《杨家将》到《说唐》、《三十六计》、《丁丁和流浪汉》、《阴谋与财产》……这个暑假, 一群孩子的精神食粮无比充足。
当然这群孩子年纪不大, 但暑假该割稻子还得割,该插秧也得卷起裤腿下田插起来, 摘菜卖菜那也得帮着大人干……但今年暑假还是明显不一样, 家里煮干饭的次数多了,最忙的时候顿顿有荤腥,鸡蛋也不都攒着换东西, 梁小八他们暑假今日煮鸡蛋,隔几日鸡蛋羹,偶尔还能几人分吃一根冰棍……这个暑假对他们来说,简直太美妙了!
更不用说十三叔特地从南方寄回来一大包的夏季衣裳,他们梁家所有人都有,梁小八梁小十一几个商量着同一天偷摸穿上新衣服,几个小的臭屁地在村里溜达一圈,成功获得村里大爷奶奶大叔大婶的注目,以及小孩子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那感觉简直爽翻了!
结果这事传到家里大人那里,梁小八几人除了小女孩梁小十一,其他男孩全都被棍棒伺候得够够的,说他们太招摇,衣裳原本准备给他们开学再穿的。
除了被揍这件小事,其余的事都堪称完美,这个暑假简直爽到飞起!
大人们能管住自己的嘴不炫耀,小孩们却不懂那么多,即便被大人耳提面命,还是忍不住在外嘚瑟,梁小八他们一番炫耀,加上大人找最小的梁小十二套话,很快村里便传开一条消息,这次梁映雪带着梁家干了一笔大生意,一下子挣了许多钱,听说能有五千多呢!
出去不到十天就挣了五千?这是多大的生意啊?她梁映雪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随着传言越传越烈,梁映雪的身家也从小有资产跃升至万元户,要是真的,她就是梅山大队第一个万元户,甚至是三梅镇第一个万元户,都能登上当地报纸啦!
就是因为上半年村里大队里闲言碎语太多,说她离婚没多久就又搭上新人,少不得被人骂几句不安分,不要脸,甚至水性杨花云云,所以梁映雪不怎么在村里待,孟明逸辞职离开后,她回村的频率就更低了,所以这则传言还是亲哥梁荣林告诉她的——当笑话讲的。
当你族中万元户一下子破了三,连带舅舅表妹家都有上万的存款,这条传言只能显得像个笑话了。
这天中午,梁映雪一个人守着摊子,侄女梁红梅突然汗津津地走进店面,一抹额头和脸颊的汗,喊了句:“小姑,你看啥书呢?”
梁映雪展开封面给她瞧,是一本自学类的丛书,“我在废品站淘的,才三毛钱。你来我这坐会儿,这里风大,我去给你买根冰棍。”
梁红梅“嘿嘿”笑了两声,没跟自己小姑客气,一屁股坐下去,台扇送来凉丝丝的风,瞬间驱散晒得通红的脸颊上的热意,熨帖得很。
梁映雪不仅买了一台台扇一台落地扇,花了将近四百块,连冰箱也买了,现在,万宝太贵,最后她在香雪海、雪花牌、双鹿里选了双鹿双开门款,特地去省城买的,兼具冷藏和冷冻功能,这下子又花去一千多块钱。
梁映雪也是为了长远考虑,夏季豆制品不好保存,也不能保证每日都全部卖完,冰箱肯定必不可少的东西。
冰箱买回来那天亲妈吴菊香破天荒没唠叨,她跟亲哥都觉得稀奇便问亲妈,亲妈的回答是你们现在长大了,自己有本事了,知道的事比亲妈还多,她就不瞎指挥了。她帮不上太大的忙,那就努力不给你们兄妹拖后腿吧!
亲妈说话,梁映雪兄妹俩无以言表,他们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善良又通情达理的好妈妈?
除了台扇和冰箱,梁映雪还想花一笔大钱,她给南方的堂哥梁荣宝去信,叫他帮忙留意有没有适合她骑的摩托车,要是遇到就帮她买下。
她在南方待的那阵子,在街上瞧见不少摩托车,载人载物都比自行车方便,速度又比自行车快很多,她忍不住被它的便利和灵活吸引了。后来她也试骑过,只要不是太重太高的摩托车,轻量些的摩托她能把控住。
小轿车买不起,买一台一两千块的摩托车还是不在话下的。
有了摩托车她和亲哥往返县城和村里就更方便了,载人载豆渣都比自行车承重多,且她准备熬过最热的这阵子就下乡收鸭毛鹅毛,有了摩托车她就能去更远的地方收鹅毛鸭毛,不又能多挣些吗?不亏的。
她准备买摩托这事只有亲哥梁荣林和表妹吴亚兰知道,他们只意思意思劝了两句就没下文了,当你有一个非常会挣钱的妹子/表姐,叫人家省着花好像没那么必要?
尤其有一点,亲哥他们不好说,梁映雪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怀不上孩子了,注定当不上妈,攒钱?请问留给谁啊?
原来没孩子,就能毫无顾忌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真是一则地狱笑话。
还有一点她和亲哥想一块去了,就是手头有钱,都想把自家住宿环境改善一下,亲哥意思是将家里土屋推倒重建,盖几件砖瓦水泥的亮堂房子,不过在亲妹子梁映雪一番劝说下,他又打消了心思。
梁映雪内心的想法是,有两个大厂在这里,以后县城中心会往这边偏移,医院,学校,机关,农贸市场都会有,想办法在棉纺厂附近弄套房子才是最明智的抉择。
再说钱生钱速度更快,刚挣一笔就全用来盖房子,未免太不划算。
梁荣林就是听自己妹子这般劝说才歇了心思,房子破点就破点吧,最起码年初换上瓦片还能撑好几年,反正这么些年也过来了,还是听妹子的,留着钱等机会吧,说不定单车变摩托能挣得更多呢?
梁映雪回到店里,拿一根赤果冰棍给梁红梅,自己撕开纸皮吃一口,眼睛却在梁红梅身上打量。
“今天来县城,填志愿的吧?能跟我说说填哪了?”
梁红梅只抿嘴笑,撕开冰棍外的纸皮后含在嘴里,幸福得直眯眼。
“小姑,是高婶家的冰棍吧,味道真好!”
梁映雪瞪她一眼,既而轻拢翠眉,一副伤心模样,“现在你啥也不跟我说,看来是跟我不亲了,我真是伤心啊……”
梁红梅到底单纯,瞧着小姑这模样终是不落忍,想了想透露一条讯息:“我听孟老师的建议,第一志愿填的是海市的学校。”
海市有大学也有专科学校,具体到底是大学还是专科,梁红梅却是紧闭嘴巴,怎么都不愿意说了。
梁映雪并不气馁,正所谓见微知著,观侄女高考后的表现看,她不像去年那般考完就心神不宁,茶饭不思的,今年考完休息两天就主动帮大堂嫂他们捣鼓蔬菜以及摆摊卖菜,情绪算是平稳,这些都是好现象。
再说这个年代不管大学还是专科,那都是十分厉害的,含金量很高,她大堂哥他们对红梅的期望就是考上就行!只要考上那就是梁家祖坟冒青烟,到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去他爷爷奶奶坟前烧纸钱去,可劲感谢老人家照顾子孙小辈。
梁红梅估计憋了很久,今天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做贼似地道:“我们这次高考数学很难,特别难,连我们数学老师都没考及格。”
“哦?所以你考得还可以?”梁映雪面上一喜。
梁红梅:“没有,我估计也不及格。”
梁映雪:“……”所以你到底高兴个什么劲啊?
梁红梅捂嘴笑了下,“这次数学考试估计考20、30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孟老师之前给我出过两张特别难的卷子,竟然有两大题跟高考是差不多的题型!”
梁红梅一副捡到宝的表情,“小姑你还记得吗,还是你让孟老师给我出的卷子,孟老师说他可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题目!”
“小姑,不管我考不考得上,我都要好好感谢您跟孟老师对我的帮助。”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摸着麻花辫,微微垂眸:“其实我也知道,因为看重你,孟老师才花这么多精力跟时间给我辅导功课,查漏补缺。真的谢谢你们。”
提起孟明逸,梁映雪微微有些失神,之前她经常去外地还不觉得,现在每一次想到孟明逸并不在棉纺厂,距离自己那么远,她当真有些想念。
姑侄俩聊了一会儿吴亚兰大街小巷卖冰棍回来,见到两人吃着冰棍,她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姐,你要吃冰棍买人家的干啥,找我不就行了吗?”
现在学校放暑假,电影院人也少,她的臭豆腐摊至今没开张,上午没事她就批发一点冰棍和汽水什么的沿街叫卖,天热每天也能挣到三四块钱。
梁映雪打哈哈:“我这不是看红梅热得满头汗,没来得及等你回来吗?其实我还想吃一根,给我来三根奶油味的?”
吴亚兰蹙眉:“医生说你体寒,你哪能吃那么多凉的?”
梁映雪:“……”啊,我好难。
梁映雪要把豆渣送回去,刚好捎上梁红梅,姑侄俩戴上草帽轮流换骑,热汗淋漓回到梅林村。
到了村口两人均没了力气,索性推着车走在树荫下,不知不觉又到了熟悉的池塘边,因为有垂柳遮挡,梁映雪姑侄俩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又是一群七大姑八大姨一边捶洗衣裳一边唠嗑。
梁映雪毫无意外听见自己名义,原本只想充耳不闻,可这回议论重点却是孟明逸,她和梁红梅不禁慢下脚步。
“……真的假的?那个姓孟的小伙子我瞧着挺精神的,瞧着就正派得狠,不像是吃软饭的。”
“我也觉得是胡说,你看他啥条件,看那手,那模样,一看就是城里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上科室主任,拿工资的呀,比之前的梁家条件好多了吧?说他吃梁家的软饭,哈?这不鬼扯淡吗?”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听说了,他是城里人没错,但人家亲妈死得早,不到一年亲爹就娶后妈,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人家亲爹压根不管他的死活,挣的钱全都补贴小老婆生的儿女身上去,一点不管这个儿子,心眼都快偏到嘎吱窝了,他能得到什么好?”
“哎哟,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还能干,亲爹咋不管他呢?真是作孽哟!不过过得再惨,也没到吃软饭的地步吧?再说梁老六家自己家还住破房子呢,人家小伙子能吃到啥软饭?”
“你还不知道呢,他们都说梁老六闺女是咱大队第一个万元户,原本我也不太信,但你们想一下姓孟的小伙子干啥巴着梁老六闺女不放?他闺女长得是妖妖娆娆招男人稀罕,但以小伙子自身条件,凭啥找一个离过婚还不能生育的女人?呵呵……你们就好想想吧。”
“还想啥,那肯定是梁映雪那丫头有啥过人之处呗,比如说她很能挣钱。”
“嘁,我不信有男人会娶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见识少了吧,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娘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去年就吵着找媒人上梁家拉媒,硬生生被我亲哥打折了腿,这才消停了。就这样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前段时间腿刚好,一听梁映雪好像挣了大钱,那小子闹得更起劲了,这不,另一条腿也折了。”
“哈哈哈……”
“由此可见啊,不仅是女人想着找有钱男人,男人也想找有钱的女人,也不稀奇咯……”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姓孟就不是啥好鸟!”
“突然有点同情梁映雪这丫头是咋回事,说不定人家也是被姓孟的给骗了!”
柳枝掩映后梁映雪:“……”怀疑这是某人的手笔,并且她有证据,对他家世背景这么清楚的,除了她就是孟明逸自己了。
这一番骚操作,骂她的声音确实少了,都去骂孟明逸吃软饭,小白脸了,可想而知以后骂她不知羞,心气高二攀高枝的声音也会慢慢减少。
孟明逸临别前的嘱咐原来是这么回事,自己把自己钉在“小白脸”,“软饭男”的位置上,好转移视线叫别人别再非议谩骂她自己。
想通这层,梁映雪再次:“……”我没看懂,但大为震撼。
但孟明逸是个恋爱脑,这真的石锤了。
梁红梅不像她这么淡定,听闻有人非议自己尊敬的孟老师,兼未来小姑父,立马冲出去跟村里七大姑八大姨对质。
“你,你们说的不对,孟老师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哎,是村支书家闺女,一年到头看不见人影的,今天真是稀客啊。未来的大学生,今年考得上不?”
“估分多少啊?怎么的也得比去年多几十分吧?”
“哈哈哈,你们怎恁坏,给人家大侄女这么大压力,万一又没考上岂不是没脸出来见人?”
“……”梁红梅脸色涨得通红,奈何这些人浑身上下舌头最长,压根不给她回嘴的机会,好一顿挤兑。
梁映雪:“……唉。”这不是大米掉进老鼠窝,被人掐着脖子欺负吗?
梁映雪无法,只好撸袖而起,重出江湖,跳进池塘边便跟一群大爷大妈男女老少对骂起来,一时间唾沫飞起,骂声不绝,直破云霄九重天。
好好学生梁红梅只有站在小姑身后,默默为其加油助威的份。好在梁映雪虽然久不骂人,但功力不减,一对五仍旧不落下风,尤其自己年轻力壮声音洪亮又有充足肺活量,一顿强力输出后,众大爷大妈终是骂骂咧咧落荒而逃。
梁映雪双手叉腰口干舌燥回头,侄女梁红梅双手合一悄悄鼓掌,“小姑真厉害。”怪不得曾老师都对小姑念念不忘,连骂起人来都这么明艳动人,啊,孟老师你可真幸福。
第135章
梁荣汉、梁映雪最近悬在心头上的两件事, 一是梁红梅考大学的事,另外一件就是找孙家私了撤案的事,好在没过多久孙家这边便有了好消息, 史盼娣同意私了,只要给钱。
史盼娣压根没坚持多久, 实在是家中一贫如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原本她两个小叔子家还收留了他们一家子,可史盼娣几次挖他们亲兄弟的坟,他们心里有疙瘩, 史盼娣跟两个妯娌关系也不好, 再加上自家一家子也要过日子, 谁有能力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啊,连个种地的壮力都没有?没多久孙长青兄弟两家就鸡飞狗跳的, 后来史盼娣一大家子自然被赶了出去。
史盼娣破罐子破摔,被从小叔子家赶出去后,就堵在两家门口嚎丧, 没日没夜地谩骂咒怨, 甚至一气之下又在清明时节跑去孙家祖坟试图挖坟, 被孙长青两兄弟并一干堂兄弟好一顿修理, 总算安分了些。
史盼娣还想找上女儿孙玉霞, 孙玉霞不知道啥时候找了个五大三粗, 一脸横肉的对象,光往那一站就把她吓得半死, 可不敢再上门, 只敢村里骂天骂地。
史盼娣这般做事风格,在村里名声彻底臭了,谁人敢收留他们, 亲戚也不待见他们,兜兜转转一家子最后住进一件四面漏风,下雨漏水的茅草屋,从前吃大锅饭的时候给生产队的牛住的,里面每一根稻草都散发着牛粪的味道,夏日味道更甚,哪是住人的地方?
史盼娣吃过苦还能忍,大儿子孙向庸整日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啥也不在乎,可孙家三个媳妇儿却忍不了了,孙向能媳妇儿一听要住牛棚,再再再次跑回娘家,这次连两个孩子都没带,高翠红才从娘家偷跑回来没几日,住了几日后不用娘家人劝,自己就乖乖回去了,就连最老实的大儿媳,也被浑浑噩噩啥也不管的丈夫,以及家中种种伤透了心,带着孩子也离开梅林村。
史盼娣能应得这么爽快,一是因为家里儿媳跑光,且还留下三个讨债鬼孙子整天嚎丧,她一人照顾一个讨债鬼大儿子三个讨债鬼孙子,真是老命都快没了,二是二儿媳三儿媳娘家接连跑来要跟她儿子离婚,她实在是扛不住了,虽然孙长生死鬼死得好死得妙,但儿子毕竟是自己生的,要是儿媳妇全跑了,她还有啥颜面面对两个儿子啊?
于是乎,史盼娣被现实一番毒打,很快就妥协了,她连到底谁烧她家的房子都没那么关心,孙长生仇人那么多,管它是谁放的火,只要给钱就行!
中间人一番调和后,史盼娣最后的要求是四千块,四千块到手她就撤案,中间人说的啥保证书她也答应按手印,保证以后不追究。
四千块不少,可她家原来的房子就是村里最亮堂的,四千块也就够她在原来老屋地基上重新起几间屋子,这次盖简单点的,还能剩些钱供一家人嚼用好些年,家中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儿媳妇们也就不至于过不下去嚷着改嫁。
中间人递来消息的当天晚上,梁家大家长梁贵金、梁贵银、梁贵锁、梁贵田,还有梁荣汉和梁映雪堂兄妹俩,六个人开了个会,由梁荣汉先把梁荣宝放火烧了孙家的事简短说明,最后由梁贵金说出他的提议,就是每房人看能力出点钱,不论多少,最后不管缺多少,由他这个大伯想办法,总之势必集齐四千块,替老五的孩子了了这件事。
不用梁贵金多说,其他三兄弟都明白,这个时间段犯案,被抓是真的极可能被枪毙的!跟老五/五哥唯一孩子相比,钱远没有人重要!
这个会议很简短,说完后四房人便各自急匆匆回家拿钱,好笑的是四房人的钱合拢到一块,竟然远远超过四千,每房出的钱都超过一千,因为几兄弟想到一块去了,都怕其他兄弟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梁映雪拿的是一千,兜里还揣着一千,以及还有多出来的两百零三块五毛八分是梁贵田全部私房钱,他自己主动贡献出来的。
最后
梁贵金从每房拿走五百五,大房出的七百五,他自己还单独出了六百块,这六百块绝大多数都是崭新的票子,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是老旧的旧票子,被一块干净的手绢仔细包裹着,绕了好多圈,这圈数都比里面的金额要多。
大家伙静静地看着年迈的梁贵金微微颤抖着手打开手绢,手绢薄薄一层,他手背上的肉也只有薄薄一层,手绢干净,他的手背却布满深浅不一的斑,梁映雪看着大伯垂垂老矣的模样,莫名有些眼热,悄悄撇开头去。
这六百块里有两百是她偷偷塞的,还有儿女孙子孝敬的,这还没捂热就又掏了出来。
大家都劝梁贵金收着,每房出七百五十块刚刚好,大家伙每日勤勤恳恳干活,这钱很快就能挣回来,可梁贵金固执地推开老弟弟们的手,嘴里念叨着:“长兄如父,我是荣宝大伯,也相当荣宝爷爷,他犯事,我不管谁管?”
“老大你明个给荣宝打电话,就跟他讲,他要是还放不下尽管报复去,我去找公安自首,我一把老骨头没两年活头,没甚好怕的!”
“我就是死了,到地下见老五我也能拍拍胸脯,说我没亏待你儿子!见到老爹老娘,我也能说儿子我尽力了,我尽力全了咱们一大家子。我梁贵金,不愧自己的良心!”
“爹!”
“大哥!”
“大伯……”梁映雪瞧瞧擦去下颌角的泪。
所以上辈子,这辈子,大伯永远是她内心最敬重的人。
从海市回来,她和侄子们商量好并没有将堂哥梁荣宝发了一笔大财告诉家中人,他们原本准备把这个嘚瑟的机会留给梁荣宝自己,在红梅考上大学或者梁大跟小燕生下孩子堂哥回老家,让他自己跟大伯他们说,给家中长辈一个莫大的惊喜,所以今天五房人为侄子梁荣宝筹钱,那都是自发且真心的行为,没有一丝作伪。
除了她们六房和大房,三伯四伯拿出七百五十块钱不算少,那可都是他们两家子从地里,从水里刨出来的,每一毛钱都沾满了辛劳的汗水,可以想象他们对亲侄子的一片真心。
如果五房人这番倾尽全力,乃至大伯要以七十岁高龄替侄子顶罪,这样都感动不了堂哥回心转意,迷途知返,那梁映雪便拿他彻底没有办法了。
第二日梁荣汉便给远在南方的梁荣宝打去电话,梁荣宝心里还怄火,当听他大堂哥说家中四位叔伯筹了三千块钱还他的债,一旁堂妹梁映雪还点了句家里人还不知道你在海市挣了钱,又听大堂哥说大伯要替他顶罪,他当时脑子都快炸开了。
“荣宝,你要是心里还有大伯,有咱们这个家,从前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大伯老了,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听到你干的这事,老头子几天几夜没合眼,再熬人就要撑不下去了!”
“你可怜可怜你大伯一把年纪,迷迷糊糊都在喊我对不起老五,你可怜可怜你几个老大哥老大姐,家里日子才好过一点,老头子一辈子没过过啥日子,一辈子当牛做马养活一大家子……我也不多说了,当堂哥求你,给我们做子女的多点孝顺老子的机会……”
“荣宝,你今天给我一个准话,到底成不成?不是大哥逼你,这回得不到准信,你大伯还熬着,用不了几天,人肯定是不成了!”
梁荣汉五十来岁的汉子,大家长梁贵金年纪大了后家中事都由他操劳,惯常是坚强的,冷硬的,说到自己老黄牛似的老父亲却忍不住动了情,几欲哽咽着说完。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随后传来几不可闻的,似野兽受伤的呜咽声,后来索性放下面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天。
梁荣宝向来是这样的,就连哭,动静都比别人要大一些,更惨一些。
大堂哥一番话,容不得他不动容,打小他就是四房叔伯婶娘乃至堂哥抱着长大的,待他比亲生孩子还要好,大伯对他尤其宠爱,啥好吃的野果,逢年过节别人送的糖果,大伯都紧着他吃,生怕他没吃上……梁大小时候没少嫉妒自己,分明他才是大孙子,怎么爷爷背着小堂叔却不背他呢?
儿时的一把树泡儿,饭菜下藏着的咸肉,中秋偷藏给他的月饼,一刀一刀给他做的小木枪,大伯佝偻却还是稳稳当当托着他的背……记忆纷至沓来,瞬间淹没了梁荣宝。
沉浸在回忆里的梁荣宝,恍然发觉,其实自己一直有人爱护着的,有人关心着的,有人偏心着的,他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无父无母没有人要,没人把他放在心上的小孩。
此情此景,梁映雪再也忍不住落泪,堂兄妹三人就隔着电话,天南地北放声哭了一通,这一哭就是好久,后来还是梁荣宝那边有人催促,三人才不得不终止这场无言的哭泣。
“……大哥。”梁荣宝因为哭得太大声,声音也哑了,“你回去告诉大伯,叫他吃好喝好,等着我回来看他,我还要娶媳妇生娃,以后我儿子大了还想找大爷爷骑大马,叫大伯一定要养得好好的!”
“臭小子!”梁荣汉忍不住骂了声,但面上却云销雨霁,露出久违的笑意来。
“还有那三千块钱不用你们出,最起码目前我是咱梁家最有钱的人,这点钱压根不是事,我现在就往家汇钱,你们收到钱赔给孙家就是了!”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梁映雪也不由松了口气,在这个世界上,亲情才是堂哥最后的羁绊,幸好,还能有东西能拉回堂哥。
梁荣汉把这则好消息带回家,梁贵金日渐晦暗的面上终于焕发生机,尤其听梁映雪说梁荣宝上次挣了许多钱,当之无愧是梁家第一富,不,应该是梅山大队第一富,甚至更高,老头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开怀得中午吃了一大碗饭,饭后终于回屋安然睡下了。
为避免夜长梦多,梁荣汉还是先拿凑齐的钱先拿应付孙家,孙家看到钱立即签了保证书,又去县里撤案,孙家人只说是意外起火,不想再追求。
一场风波,终于消弥于尔。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件事之后,梁家的喜事好似一件接着一件,一就是梁红梅考大学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她被第二志愿的本省省城师范专科录取。
别看是专科,这年头专科含金量极高,能考上的那都是凤毛麟角,是未来的人才,更何况省城的师范专科,那可是本省最好的师范学校!毕业就能分配去学校当老师,多光荣啊?
梁荣汉父女从县邮电局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梁家大房炸了几千炸的鞭炮,烟花声不绝于耳,不止梅林村,鞭炮声荡过层层禾苗与田野,穿到隔壁凹口村,乃至整个梅山大队都听见了梁家人内心的欢喜与激动。
梅林村第一位大学生!梅山大队本土第一位大学生!整个大队都与有荣焉,看隔壁梅岭大队,梅台大队就没出过大学生,看来还是咱们梅山大队的风水更好,更人杰地灵!
自古以来文化人都受大家敬重,梁红梅考上师范消息一出,别说身体抱恙的爷爷梁贵金满面春风,村里来祝贺的,送鸡蛋送瓜果送肉的络绎不绝,因为这时候的大学生实在太稀罕金贵,大家一是想沾沾“文曲星”的福气,给自家小孩开开慧,二是说不定哪天就有需要人家帮忙的时候呢?
梅林村村民们都清楚,梁家这下子飞出个金凤凰,五房人又会做生意,以后可不得了咯!所以不说巴结,与人为善总是好的。
梁荣汉作为村支书,长袖善舞,也没拂了乡里乡亲的面子,红包一概不收,但一点瓜果蔬菜鸡蛋什么的要是都推却,大家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显得太见外的,所以选择性收了些,等下次有机会再还回去就是。
梁荣汉待人接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村民们心里也都舒坦,对这个村支书就越发尊敬了,能培养出一个女大学生,他肯定自有他的道理,更何况他这个村支书可比孙长生当得好多了。
梁荣汉两口子就不用说了,欢喜得夜里捂着被子偷乐,两口子计划着要在女儿开学前举办一场宴席,请除孙家以外的乡亲们以及亲朋好友们吃席!
只可惜帮女儿良多的孟明逸不在,不然他绝对要被请上主桌,受他们两口子亲自鞠躬感谢才是——反正自家未来妹夫,一个辈的,鞠个躬也没啥。
梁家最高兴的莫过于正主梁红梅了,拿到通知书的那刻她就在邮电局里大哭了一场,一举发泄掉这一年来的压力和烦忧,回到家她又抱着亲妈哭了一场,梁映雪听到好消息赶回来祝贺,她又抱着小姑哭一场,一天三哭,成功把自己哭成青蛙眼的未来女大学生。
梁映雪拿镜子给她看,问她像不像青蛙成精了,把梁红梅逗得又哭又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第二则好消息也与第一则有关,侄女高中的消息的风一路南下刮到梁荣宝所在城市,梁荣宝背上满满的行囊,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梁荣宝回乡,见四位叔伯婶娘一语不发 ,直接跪下磕了个响头,快三十岁的汉子虎目含泪,瞧得人心发疼。
然后他便亲自跟四位叔伯说起自己靠卖红裙子挣了一笔的事,其实不是一笔,海市的几位顾客经过钟爱华和梁映雪的引荐,现在有几位一直跟他保持联系,由他给对方供货,到今天为之他又挣了不少钱。
四位叔伯不太明白做生意是怎么回事,但经过梁映雪在旁解释打点,他们只知道侄子荣宝是真长大了,有出息了!
梁家四位老兄弟的心情:老怀安慰。还是咱老五会生。
第三件是梁映雪的喜事,随着梁荣宝一同托运回来的,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摩托车,一款适合女性骑行的摩托,最让梁映雪惊喜的是它是堂哥捡漏买的二手,托了朋友的关系,九成新的摩托车只一千块就拿下。
既一下省了几百块,又得了一辆称心如意的摩托车,怎么能不算一件喜事呢?
摩托车是被梁荣宝骑回梅林村的,一路轰鸣,拉风极了,引得侧目者无数,到了村里上至梁大梁二这些一二十岁的小伙子,下至梁荣汉一干四五十岁中年人,无一不是感兴趣的很,要不是舍不得油钱,他们恨不得每人骑上一圈兜风。
别人都欢喜得不行,反而是梁映雪这个正主没个笑脸,梁荣宝一看便知堂妹还在生自己的气,恐怕还是气自己偷偷放火惹的一系列祸事,梁荣宝七哄八哄,连摩托车的一千块都不要,说是自己对妹子的一点心意,梁映雪非要给,直到后面臭骂他一顿,心里的气出了去,这才心情好转了些。
被骂的抬不起的梁荣宝苦哈哈,堂妹果然还是那个堂妹,原汁原味,泼辣呛口。
梁荣宝被骂得十分乖觉,当村里人见到摩托车围观上来,他一副鼻孔朝天的欠扁模样,直说摩托车就是老子自己买的,堂妹梁映雪救过他的命,这摩托自己就留给堂妹骑着玩了。
他是一番好心,担忧堂妹露富被小人盯上,哪知梁映雪在村里的名声已然变了,是看脸养小白脸的富婆。
第136章
第四件喜事是全梁家的大事, 梁家最后一块拼图梁荣宝回老家后,在梁荣林、梁映雪兄妹的牵头下,梁家六房决定干一件大事——合伙办一家养猪场。
建养猪场并非一时冲动, 而是经过全家老小一致决议,起因是梁荣林每日给棉纺厂以及木材厂送豆腐, 发现两家厂子工人多, 食堂每日都会倒掉大量泔水,两家工厂因为效益不错,没人对这点不起眼的泔水上心, 可对乡下人来说, 这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梁荣林疼在心里, 很快有了一个想法,既然两家工厂每日都有这么多的泔水, 为什么不拉回来养猪呢?可能他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点子的人,但梅山大队里有本钱,有这个魄力办养猪场的人却不多。
梁荣林现在习惯了啥事都跟自己妹子商量, 回去把自己的想法跟妹子梁映雪一说, 梁映雪当即说这是个好想法, 亲哥跟着自己东奔西跑搞钱, 但除了豆腐以及看季节的鸭毛生意, 没一个太稳定的进项, 养猪就很不错。
后来兄妹俩去两家食堂走了几次,棉纺厂食堂的魏主任对兄妹俩印象很多不错, 给食堂供应的豆腐一直保持品质, 哪怕炎炎夏日也新鲜嫩滑得很,可见这家子人品可靠,而且还是勤快人, 对兄妹二人提起的收购食堂泔水的事,她当时就答应了。
梁家兄妹愿意付钱收购泔水,既替他们食堂解决处理泔水问题,还能提供报酬为自家棉纺厂增收,怎么看都是一举两得的事,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木材厂那边进程却没那么顺利,那边食堂的负责人因为一直没得到梁家兄妹的“孝敬”,心里不忿着呢,这次逮住机会那不使劲敲竹杠?梁映雪兄妹送了两次礼,人家还是拿乔不松口,梁映雪看出人家恐怕不是可靠的合作伙伴,便叫亲哥别再去了。
这人胃口太大还贪得无厌,就算这次松口,以后还不知道在什么要紧的时候闹幺蛾子,到时候才致命呢。
而且梁映雪觉得养猪这事得一步一步来,第一年先少养一些,后面养殖技术成熟了再考虑扩大规模,这样一来棉纺厂食堂的泔水完全够用,她可不想再在木材厂食堂那位脑满肠肥的负责人面前装孙子,光那油腻的眼神就够恶心的。
兄妹俩自己先打通关窍,一番行动下来发现养猪场有搞头,泔水有了,猪苗花钱就能买到,剩下的问题兄妹俩就找长辈堂哥堂嫂他们商量着来,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机长,这一大家子很快就商量出个章程来。
梁荣汉凭借女儿考大学的事,刚在上头领导那露了个脸,加上他本就是梅山大队的人,这不趁热打铁,刚好找领导说明自家人想在棉纺厂附近租一块地盖养猪场,现在上头政策越来越活泛,都鼓励农民们搞副业,搞经济,他有很大把握能拿下一块地,就是不知道能拿到哪块地了。
梁映雪见大堂哥十分有把握的模样,不忘再三嘱咐堂哥,只要有可能,一定要争取厂区那边的地,随着未来的发展,厂区那边只会越来越繁华,那片的地皮就会越来越值钱,能在那租一块地,稳赚不赔的,就算以后不办养殖场,干其他生意也合适,所以叫堂哥一定要签长约。
梁荣汉不是那种对外面的情况一点不清楚的人,尤其是六叔家有一台电视,他们一群男人就守着看每晚的新闻联播,从电视上可了解了不少国家大事,加上家中堂弟堂妹海市南方两头跑还挣了大钱,他们就像一股清新的春风吹到了六塔县,梅山大队,梅林村……这些新鲜事一点一滴打开的眼界,让他知道外面,乃至自己的祖国,已从蛰伏中醒来,祖国各地正在经历一场惊人的变化。
堂妹说厂区外头那片土坷垃地会变值钱?从前他觉得没可能,可现在他内心知道,没什么不可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只等着瞧吧,未来的日子一定越来越好的。
就比如他们梁家,不正在经历种种改变,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吗?
除了建设养猪场的用地,其实最大的问题是资金,梁荣林没办过厂,对建一个厂所需要的资金没有概念,以为一大家子拼拼凑凑再借一点应该八九不离十,而实际情况却是办厂需要很大一笔启动资金,并非几万块就能解决的。
从亲妹子梁映雪这听到粗略估算的起步资金数目后,梁荣林沉默了,甚至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但梁映雪却觉得事情并非走到死胡同,他们钱不够,那就跟县里贷款吗,县里是有相关政策的,只是这年头敢跟上头借钱的太少了,敢一下子借几万十几万的,那就更少了。
梁映雪原本是这样想的,只是她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堂哥梁荣宝截胡,堂哥一把甩出十万块在大伯家方桌上,堆成一坨小山,一下子就把梁家众人给震住了。
“我正嫌钱没处放,手头又没其他生意,刚好拿出来先用着。”
“除了我入股的那份,剩下的钱是我借出去的,咱们白纸黑字签一份合同,规定一年还多少,什么时候还,以及利息多少……都清清楚楚写上,到时候按照合同来就成了。”梁荣宝抽着烟大手一挥,很是有老板经理的风范。
不过经梁荣宝这么一说,大家伙就能安心动用这笔钱了。
资金问题解决后,还剩下一个问题,就是养几百上千头猪,等到猪能出栏了,把猪卖给谁呢?总不能沿街售卖吧?
梁贵银、梁贵锁他们半辈子都奉献在地里,对外头的世界不太了解,只从自家今年以前过的日子,以及乡里乡亲乃至大队各家条件来看,大家伙一年到头也不舍得割两次肉,自家养这么多的猪,到时候卖给谁,城里人也没那么多钱啊,不会大家伙都没钱割肉,最后砸到自己手里了吧?
梁贵银他们一本正经说着自己的疑虑,梁映雪还是很有耐心跟长辈们
解释,因为她最清楚,国家发展会越来越迅速,而老一辈在旧的秩序里活了大半辈子,很难一下子跟上节奏。
更何况不只是老一辈,就说他们梅林村,六塔县,省城,与改开前沿城市的差距都是巨大的,堪称割裂的,就像一列火车火车头已经开动,可后面的车厢还得等待才能缓缓动起来。
她跟几个伯伯解释,首先养猪场起步规模并不大,而且梅山大队就有两家大厂,现成的顾客啊,魏主任很鼓励他们年轻人多闯闯,说等他们家养猪场办起来,他们食堂能就近买到猪肉,比在县里买肉划算些。
虽然魏主任两袖清风没收她送的礼,但有这层关系在,还有孟明逸在厂里也有人脉,她信心很足。
并且梁映雪心里已经有了点想法,两家大厂逢年过节都给工人发福利,除了发钱,就属发肉最得人心,到时候她肯定会想办法走动关系,争取拿下棉纺厂给工人发福利的这一大笔生意!
哪怕棉纺厂不需要这么多的猪肉,她还能运去本省其他地方甚至是海市,目前他们本省人民生活虽然并不富裕,但千来头猪而已,跟上千万人口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除此之外,梁映雪还跟长辈们分析养猪的好处,猪粪是个好东西啊,以后家里田里菜地里再也不用愁没肥料了,有了猪粪,地里庄稼长得好,菜地里的菜也长得鲜灵,这样家里不就能挣更多的钱了?
梁映雪联合亲哥堂哥侄子侄女等一干年轻人,与梁贵银为首的老派人展开一场讨论,也可以说是辩论,最后的结果是老派人被他们这股青春风暴所说服,大袖一挥任由他们年轻人发挥去!
家人齐心,其利断金,除了梁荣宝回了南方无法参与,其余四房人全体出动,从各方面出力,很快将办养猪场的事搬上了日程,等梁荣汉从县里争取到一块地皮后,梁家众人蚂蚁分工似的各自忙碌起来,找人画养猪场设计图的,买砖瓦水泥的,走遍附近大队县城预定秋季的猪苗的,找泥瓦匠的,在村里找人做帮工的,在附近几个村子预定麸皮的……梁家除了小孩子,一个个忙得像个满地乱转的陀螺。
开厂是一件很繁琐的事,尤其梁家人除了梁映雪兄妹勉强有点跑装修的经历,其他人十分欠缺这方面的经验,因此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情况,也遇到很多难题,甚至被人忽悠差点买了掺黄沙的水泥,不合格的砖瓦……总之很难。
梁映雪深知万事开头难,为此他们没少跑关系送礼求人,摩托车油都烧了几大桶,她还打电话向钟爱华请教,凡是能用上的关系都用上,可惜孟明逸不在,不然他能提供更多有用的帮助。
一大家子忙忙碌碌,一路磕磕绊绊,最后总算是把材料都订好,养猪场设计图确定好,村里帮工也找好,泥瓦匠就找上回梁映雪找的装修豆腐店的年轻人,连下半年各家麸皮都提前打招呼预留,猪苗是重中之重更不用说,只等秋天母猪下崽捉回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事情差不多办妥的当天,梁家四房人聚在一起吃饭,大家伙都是一副累得去了半条命的模样,但众人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苦日子他们过得多了,每年双抢那么忙不都咬牙坚持下来,这点累真算不得什么。他们只要一想想自家要建一个养猪场,还是梅山大队头一份,那身上的力气就跟无穷尽似的。
梁家人太忙碌,忙得没时间在村里闲逛唠嗑,但村里关于梁家的议论却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梁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还在村子里招人,预定麸皮,还在距离棉纺厂不远的主路边上一处地势平缓的地带画地、除草、挑走大小石头……阵仗这么大,谁看不出来梁家要有大动作啊?
村里关于梁家要办厂的传言甚嚣尘上,羡慕有之,嫉妒眼红有之,但更多人是由衷高兴的,梁家建厂优先从本村找人干活,后面厂里要招人的话,本村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梁家人吃肉,他们也能蹭口汤喝一喝,别的村的人想喝还喝不上呢。
更别说因为梁家卖菜的生意,现在梅林村大半人家种菜都供应给梁家人,还有村里的黄豆,现在又多了麸皮,都被梁家人包圆了,村里人都得了实惠,互利共赢,谁还会说梁家的不好呢?
别说说梁家的不好,现在但凡有人议论梁家的不是,那下场只能被众人横眉冷对,千夫所指,在村里不被人待见的份。
梁家能给村里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就是他家最大的好,为了这份好,村里人也要维护他们梁家。
就是因为这一事件,后面村里关于梁映雪的流言蜚语仿佛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啥离婚二婚,啥女富婆养小白脸,啥被男人骗……你们懂个啥,作为一名未来的女企业家,养小白脸相当于她身份的象征,就像从前的地主老财,那不都爱找年轻鲜嫩的鲜花?
更何况“地主老财”有钱还年轻貌美,真是便宜孟明逸这小子了!
在梁映雪不知道的角落里,N个男青年内心扼腕,心痛自己当初为何犹犹豫豫不敢主动,要知道孩子常有,但貌美女企业家并不常有啊!
吃糠噎菜久了,也想吃点软饭尝尝,人之常情吧?
梁映雪每日忙得不见人影,并不知道大队里的传言已经逐渐离谱成这样。不过知道了她也不关心,她努力的路上需要清扫很多很多障碍,流言只是最无足轻重的。
忙碌的日子里,时间如流水过,眨眼间又是一年国庆,梁红梅的大学已开学一个月,梁家的养猪场也早已风风火火动工,风起尘扬,热闹得很。
与此同时远在国外的孟明逸也回国了,只是他和梁映雪至今没找到见面的机会。
梁映雪忙着自家一个店面一个摊位的生意,鸭毛鹅毛生意也早捡了起来,同时还要监工养猪场的修建,每日骑摩托车上山下山乱跑,只恨自己不是孙悟空,不能拔几根汗毛变出小猴子帮忙,别说去外地见孟明逸,她连睡着的时间都大打折扣。
孟明逸同样没时间,他去国外交流学习两个月,需要写总结,写报告,消化巩固知识,同时又是以新人的身份进大厂,初来乍到,需要他花时间适应、调整、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短时间内他同样离不开。
孟明逸很忙,但从他出国起,他的信件,远洋的明信片,还有从国外带回的礼物,纷至沓来。
三个月时间,梁映雪收到许多信件、明信片,有些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可却是她忙碌之余的精神慰藉,只言片语似有安抚人心、清风抚慰般的作用,她不禁恍然,原来纸短情长是这种滋味。
欲说还休,叫人心下怅然,又勾起几般思念。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来信都情意绵绵,最起码最近的一封信跟情感无关,是孟明逸根据梁映雪的来信以及来信频率,得知她最近时间实在太过忙碌,他在信里毫不犹豫地反讽道:我猜你一定变得更加“苗条”、“纤细”了是不是?
梁映雪捏一捏自己小腹,平坦得一丝赘肉也没有,再低头看一眼,胸口也跟着瘦了一圈……
挣钱不就为了让自己能过得更舒坦,她这样起早摸黑,忙得三餐都不一定顾得上,也不知道图啥?再联想自己上辈子重病在床的那段日子,梁映雪当即决定听孟明逸的,再请两个人帮忙,最起码凌晨起来磨豆子这事就交给别人来,不然每日睡眠时间不够,身体迟早吃不消。
第137章
自从请人帮忙打理豆腐店和豆腐摊, 连收鸭毛鹅毛都分派出去,梁映雪自己当甩手掌柜后,梁映雪连轴转的日子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日子陡然间缓慢而悠闲起来。
隔了一段时间后,经别人提醒, 梁映雪拿起镜子, 恍然发觉自己气色养好了很多,面色红润如涂薄粉,双眼莹亮顾盼生辉, 嘴唇饱满红润, 哪怕
身上多出几斤肉, 并不让人觉得过于圆润,只觉着精神、气色、样貌皆是恰当好处, 无一不美。
望着镜子里年轻的,漂亮的女人,梁映雪自己也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这段时间她的作息很规律, 每日睡到六点多起来, 甚至七点起来也没关系, 当然因为这年头大家的生物钟都是早睡早起, 她早晨实在没赖床的习惯……早起后吃上一顿美美的早餐, 鸡蛋换着花样做, 孟明逸从国外带回来的奶粉每天喝一杯,上午就坐在豆腐店里翻翻书, 每日去一趟养猪场看看进度, 午饭后睡一觉,醒来散散步,傍晚去店里盘账, 将收来的鸭毛鹅毛归置进仓库,天黑前她已经躺在床上……
因为时间充足,她差不多提前过上养花种草、散步听戏曲的老年生活,甚至她还去河边挖过蚯蚓钓过鱼,有一次因为被一条鱼来回戏耍,一气之下她卷起裤腿下水,干起哪吒干过的勾当,逮住狗鱼,刮它的鱼鳞,扯它的鱼筋,扔进大锅给它炖成一锅奶白的鱼汤!
除此之外,总的来说日子还是很有意思的。梁映雪已经做好计划,待养猪场完工,引进猪苗,还要去县里找专家取经,慢慢走上正轨,等日子空闲下来她就去报本地夜大。
她想着趁自己脑子年轻还好使多学一些东西,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学到哪个份上。
她不考什么正经大学,但能得一份文凭也不错,未来知识的作用会越来越大,顺便面上也好看些,她一个小学文凭站在名牌大学生孟明逸身边,莫名觉得矮一截怎么回事?
她内心总是不愿意承认,不管上辈子嫁秦玉山,还是这辈子跟孟明逸谈对象,她就是不愿意太落于人后。
争强好胜算缺点吗?她觉得有时候该算优点才是。
时间兜兜转转又过去一个月,这日街口小商店来了一通梁映雪的电话。
梁映雪拿起电话就听那头正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喂,哪位?”
电话那头立即停止哼唱,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说了好长一串话。
“映雪是你十三哥呢!”梁荣宝语气很兴奋:“我明天准备回省一趟,最近我打听到一门生意,顺利的话倒手能挣到一点钱,你帮哥参谋参谋。就是咳咳咳……”
他声音突然低了八度,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我听说北方某省收购某一种药材,每公斤价格比咱们省某市价格高两三块,咱们只要去邻市买药材,再运去北方脱手卖掉,钱就挣到手啦!妹子你说能不能做?”梁映雪的回答是:“那咱们直接邻市火车站汇合,能不能挣到钱,咱们两地都跑一遍,实地考察不就知道了,难道还舍不得这趟车费么?”他们兄妹三也算天南地北都跑了几趟,也不觉得折腾,挣钱嘛,怕折腾怎么行?
“还是我妹子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哈哈哈……”
梁映雪微微笑,心里还真有点老怀安慰的感觉,从亲哥发觉棉纺厂食堂泔水的可以用来养猪,到现在堂哥主动发觉商机,反过来带她一起挣钱,她竟然有种类似乌鸦反哺的感觉,十分玄妙。
“十三哥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尽早出发,咱们就在火车站汇合。”梁映雪说完准备挂电话,却被梁荣宝叫住,叫住后他却又扭捏这不说话。
“还有事吗哥,我掐着点呢,快要超时了。”梁映雪眼睛盯着手腕上的手表。
“咳……没事,就那啥,吴亚兰最近咋样,在校门口卖臭豆腐生意好吗?干这个要一直守着,也挺累人的?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顺嘴问问,咱们都是亲戚,算起来也算我表妹,对吧?”
梁映雪平铺直叙:“亚兰她挺好的,臭豆腐生意有起色,干得正起劲呢,现在不在我这干了,专门摆摊顺便卖点别的,收入不错的,上次她说考虑在学校门口租一个小房子做店面呢,还能卖点本子小零食啥的。啊还有,亚兰最近谈了个对象,感情挺不错的。”
“啊?哦哦,有人找我,先挂了啊。嘟嘟嘟……”
梁映雪挂掉电话往回走,她没说谎,表妹吴亚兰的确谈对象了,是表妹走街串巷卖冰棍的时候认识的,男生是一位性格温和的小学老师,名叫周正青,当时因为人多表妹忘记找零钱,周正青看她实在忙后来就离开了,还是表妹晚上盘账的时候发现钱不对。
表妹记性好,后面又找到周正青,把零钱补给人家,周正青又把钱换成六根冰棍,自己和学生们各一根,还有一根送给表妹,奖励她拥有良好的品格……两人就此认识了。
周正青家境普通,长相普通,性格谦虚又有礼貌,逢人都笑眯眯的,人很踏实善良,是居家过日子的好人选,梁映雪小舅两口子对他很是满意。
抛开梁荣宝堂妹这层身份不谈,梁映雪也觉得周正青跟自己表妹很配,一静一动,一风风火火一情绪稳定,互为补充,肯定能把日子过下去。
最重要的是,表妹吴亚兰已经彻底放下过去。
她这一年的变化,梁映雪由衷对自己表妹刮目相看,脑子活又肯干,干啥都能干得有声有色,眼瞅着人是越来越能干,越来越会挣钱,每日精神抖擞的,好像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可不就一头横冲直撞的小蛮牛吗?
表妹吴亚兰这样努力,加上小舅小舅妈表弟一个赛一个的勤快,如今小舅一家子的生活也是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一家子脸上肉变多了,笑容也变多了。
小舅他们都夸是作为表姐的梁映雪带得好,梁映雪可不敢受这个夸,说到底日子还是得靠自己,后面卖冰棍,租店面做小卖铺的点子,可都是表妹自己想的。
梁映雪最与有荣焉的就是这一刻,亲哥、堂哥、表妹,他们都在慢慢变好,慢慢进步,而她正好是亲证者。
且不只是他们,还有他们梁家五房,梁大对种植蘑菇越来越有心得,还跑去县里跟专家取经,梁二卤菜技术获得全家好评,眼瞅着能出师了,还有考上大学的侄女红梅……
她亲朋好友的人生轨迹都在变好呢。
梁映雪怀疑自己是否是辛劳命,才歇息一段时间,又要去外地奔波,只是想到自己还年轻,还有许许多多没尝试过的东西,还需多挣点钱养老……她的脚步就停不下来。
晚上兴冲冲收拾好东西,第二日一早叫亲哥骑摩托送自己去火车站,再度踏上挣钱的路程,其实就是倒买倒卖,从前人人喊打的“投机倒把”……这玩意挣钱确实快呀,还有谁嫌钱多的吗?
梁映雪转念一想,后世某著名王总在80年代初靠信息差倒卖玉米饲料,转手就挣了几百万,全国倒爷不知凡几,她这点小打小闹,还真不够看的。
梁映雪觉得自己重生,那就毫无疑问发挥重生的优势,不管是身边小事,还是未来发生的大事,那就是奔腾
河流一发不可收拾,该发生的迟早发生,她要做的就是提前备好船只,在合适的时候登船顺流而下,借势远航。
例如厂区的发展,海市西未来的建设,海市90年代股票认购证,国营企业经营困难被私人承包,南方经济特区……未来的机遇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好,黄金年代还未真正的到来。
不过未来想追求更大的机遇,还是在南方特区、海市这些大城市。
梁映雪再次踏上征程,跟梁荣宝汇合后现在本省X市待了五天,紧跟这又跑去北方某省的安市待了四天,加上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十多天便过去,两人顺利收集到信息。
梁荣宝所说的药材就是柴胡,柴胡在老家著名中药之乡的价格大约六块左右一公斤,而北方安市的价格为八、九块钱一公斤,也就是说每公斤约有2~3块的利润,一市斤就是4~6块……其中利润可见一斑。
梁荣宝发现其中商机,不是有人跟他说倒卖柴胡能挣钱,而是靠他自己收集的信息,他好友兄弟多,人脉广,你一句我一句,有时不过一句无心之言,却被梁荣宝敏锐地发觉了商机。
简而言之,信息差,这年头信息闭塞,各地有些物价不统一,这便能挣钱呀。
信息已确认,堂兄妹俩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即回老家着手大批量收购柴胡一事,梁映雪经历过后世层出不穷的骗局,因此雷厉风行之余,做事还是稳妥的,怕对柴胡品质不好把控,几经周转花重金请来一位老中医,主要负责帮他们把关柴胡的质量,以防有人拿烂药假药以次充好。
老头子就跟梁映雪上辈子电视剧里看过的一样,蓄了一把山羊须,头发白,胡须白,眉毛也是白的,看起来有几分唬人的模样,最起码把梁荣宝给唬住了。
火车上兄妹二人左右护法似的站在两端护着老头,老头水杯见底,梁荣宝屁颠屁颠去接水,老头说饿了,梁荣宝一路过关斩将挤到列车餐厅买死贵的饭菜,老头坐久了嘴里抱怨着不舒服,梁荣宝殷勤地给人捏肩吹背……
梁映雪受不了短短半天路程,老头子这么能折腾,看他生龙活虎比自己兄妹二人气色还红润一份,哪里像受罪的模样?
梁映雪偷偷朝自己堂哥使眼色,梁荣宝只嘿嘿笑,待老头子被哄得眉开眼笑之时,梁荣宝见缝插针说道:“王大夫,您的医术我是早有耳闻呐,在咱们六塔县那都是顶呱呱的,从前没机会遇到您,这回有这福气,您赏脸也给咱兄妹俩把把脉呗?”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朝梁映雪眨了下眼。
梁映雪:“?”
老头子为给不争气的小儿子还债,才不得不一把年纪还跑这一趟,实在是人家给钱爽快,他又不用费什么力,对待雇主也还给面子,当即给梁荣宝把脉,一手来回顺着山羊须。
“小伙子身体倒还可以,就是肝火旺盛,脾胃有点虚,平日里多多修身养性,少碰烟酒油腻为好啊……”
梁映雪挤鼻子:“听见没有,要戒烟戒酒!”就是这一年养下的臭毛病,报复性抽烟喝酒,人都肿了一圈。
梁荣宝:“啊哈哈哈……王大夫您快给我妹子看看,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比我健康。”
老头子从善如流给梁映雪把脉,这回把脉时间就比较长了,两只手切换着把脉,“小姑娘,咋的年纪轻轻身体就有亏空,趁年轻好好养养,不然影响以后生孩子。”
“噗嗤……”梁映雪忍不住笑了,面对王大夫疑惑的眼神,她道:“这不就巧了吗王大夫,我刚好原本就不能生孩子。我十几岁的时候下冰水救知青,结果就这样了。”
老头子老脸震惊,震惊于梁映雪笑着说这话,不见一点伤心的影子,一时忍不住上下打量她,像是见到什么无法理解的怪人。
梁映雪任由他看去,看了会儿后老头子忽然神秘一笑,“小姑娘,我看就你这豁达的性子,说不准哪天就怀上了。再说我看你身体底子不错,一切皆有可能,你别太灰心。”说完他差点自打嘴巴,看这小姑娘笑成一朵花似的,没心没肺的,真怀不上人家估计也不见得那么在乎。
梁映雪不当回事,上辈子那么努力,各种方式都尝试过,始终怀不上,这辈子她早就接受现实了,大不了以后从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一个健康的女孩,养大了就相当于自己的孩子。
当然,前提是女孩没有什么狗血的身世,奇葩的父母亲人之类。
梁荣宝却把老头子的话听进去,接下来的时间梁荣宝凑在老头子身边,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很多,梁荣宝都从公文包拿出纸笔写写画画,记了好一长串。
待到了偏僻难找的药材市场,梁荣宝拿出笔记本拿手指头弹了下,一本正经道:“妹子,这是我辛辛苦苦求王大夫开的药方,今天在药材市场我就给你备齐了!火车上那会儿我可是听出来了,王大夫觉得你还有生育的可能,所以咱们不能放弃。听哥的,啊?”
梁映雪连争辩都懒得争辩,毕竟是堂哥的一番好心,不过药她却不准备吃了,反正好不了,药吃多了也没啥好处。
一行三人在市场上逛起来,后面收购柴胡,王大夫作为行走的鉴药机穿梭于各大摊上,这一忙就是三天,不只是药材黑市,还有当地很多人家种植的柴胡也一并收购,梁荣宝自己资金就很充足,更何况梁映雪也是小富婆,两人那就是人有多大胆,就能装多大的运输车。
收购足够的柴胡后,梁映雪堂兄妹俩将老头子送上回程的火车,然后两人便坐上运输车一路北上,半路孟明逸当兵的同学也上了车,看在孟明逸面子上给他们充当保镖的,毕竟路途遥远,不太安全。
因为梁二跟余蓉的婚事延期到一月一日元旦,且梁大媳妇儿王小燕也生下娃准备洗三,梁映雪堂兄妹俩不敢耽搁,在安市出掉所有柴胡后便往回赶,势必要在元旦前赶回老家。
第138章
这一趟梁映雪和堂哥梁荣宝收获颇丰, 回乡前两人商量着,算上梁荣林,三人合伙给侄子梁二买一台电视机, 做为他和余蓉新婚的礼物。
他们倒不是嫌单独买太贵,只是家中侄子侄女太多了, 厚此薄彼可不行, 而且礼物太重的话,无形中给家中长辈增加压力,三人合买就很好, 梁二两口子肯定也喜欢。
除此之外, 梁映雪还挑了两套小孩的衣裳、鞋子、帽子这些, 以及一枚小小的生肖吊坠,都是送给出世没多久的小侄孙的。
梁荣宝更阔气点, 他跟梁大那是亲兄弟般的情分,他不准备送啥礼了,直接给钱, 大侄子侄媳妇他们想买啥就买啥去。
对于第一个侄孙辈的降生, 梁荣宝和梁映雪感触最深, 因为堂兄妹二人既没结婚, 更没孩子, 想想一两年后侄孙逮着他们叫十三爷爷, 小姑奶奶,我要吃糖, 再往后还会冒出更多侄孙侄孙女, 而两人仍旧孑然一身,总觉得怪怪的。
回去路上梁荣宝再度问起吴亚兰的事:“亚兰她谈的那对象干啥的,人品咋样, 对她好不?”
梁映雪目视前方,稀松平常道:“那小伙子叫周正青,在县里当小学数学老师,人我见过几次,挺踏实性格挺好,有时候亚兰急性子发火,他就慢吞吞地劝,一遍不行再劝一次,跟小学老师一样不厌其烦,亚兰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我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吧,哈哈哈。”
这次堂哥梁荣宝没再失态,抱着胳膊看着公共大巴车外面的景色,不可置否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梁荣宝没头没尾道:“上个月我妈给我寄来一封信。”
梁映雪坐直了身体,就见堂哥梁荣宝双手垫住后脑勺,打着哈欠懒洋洋道:“信里她说我现在出息了,叫我作为大哥,后面多帮衬帮衬她那三个孩子,等弟弟
妹妹们大了,肯定会记记得大哥的好,会好好回报我……哈哈哈,我真是看乐了。”
信里还胡说八道一通,什么堂兄弟到底不如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亲,梁家一大家子贪图他的钱,人心隔肚皮,叫他提防着点……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听说他在养猪场投了很多钱,眼馋罢了。
信里很多话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生怕污了自家人的耳朵,他实在不明白,打小抛弃自己的母亲,怎么还有脸指责把他一手养大的亲人们别有用心的?当他是傻子不成?
更好笑的是他妈压根不识字,这封膈应人的信也不知道是他妈口述别人帮写,还是她跟现任丈夫一家人商议着写的,亏得他们自以为说话算好听婉转,落在出来摸爬滚打这么久的梁荣宝耳里,最后只凝练出两个字:无耻!
梁映雪默默观察了会儿自己堂哥,见他不似从前那般,提起生母赵芳便一脸阴翳,眉眼间也不见多少伤心,于是便也安心靠回座椅靠背上。
“十三哥,只要你自己走出来,外面都是晴天。人生苦短,咱们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糟心的人和事,咱们远离就好。”
梁荣宝笑了两声,懒洋洋地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闭着眼,嘴角噙着笑,过了两秒后答:“哥听你的,回头我就去南方找个漂亮媳妇儿去,再生两个胖娃娃,一个光明正大地生,一个偷偷生……哈哈哈……”
梁映雪也是忍俊不禁,咯咯笑个没完,并且大肆鼓励:“万一生多了,过继给我我也不拒绝。”
梁荣宝“切”了声,“你长得这么好,孩子过继给你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不行我自己养大,叫他以后给你养老。”
“哈哈哈……”梁映雪捂嘴仰头大笑,连泪花都笑了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阔别二十多天的老家,亲哥梁荣林将鹅毛鸭毛送去海市后已从海市回来,只是梁映雪从亲哥脸上并没有见到多少赚钱的喜悦,反而显得几分气郁跟沉默。
梁映雪心里纳闷,打从家里事情越来越多,亲哥已经很久没出现这种状态,她找亲妈吴菊香打听,亲妈还想叫她撬开儿子的嘴,真是儿大不由娘,现在越发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啥了。
梁映雪肩负重任,只好亲自找上自己的忧郁大哥了,不过这回她还拉上堂哥梁荣宝,左右夹击,直叫他无路可逃。
梁荣林没办法便招了,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现在露露三岁半,已经懵懵懂懂懂得一些事,数次童言无忌找梁荣林要妈妈,离婚时沈洁答应每年至少回来看望露露一次,所以梁荣林安抚露露,说妈妈在外婆家照顾外公外婆,过阵子就会回来看望露露,露露这才作罢。
为了女儿,梁荣林给沈洁娘家打过两次电话,也寄过一次信,沈洁的回信却一直拖延拖延,眼见快到元旦,梁荣林不敢面对女儿失望的眼神,再次给沈家打电话,得来的消息是沈洁肚子大了,不合适坐远途火车,更不方便带孩子,一下子把两条路都给堵死。
时间是疗伤的良药,离婚时梁荣林痛不欲生,但近一年时间过去,他最起码能坦然面对沈洁离自己而去的事实,并且多少有点心里准备,沈洁迟早会有第二个孩子。
叫他难受的不是沈洁再次怀孕,而是沈家人对他的言语态度,电话里沈洁弟弟沈建华对从前的姐夫态度十分恶劣,直言梁荣林不要再借女儿的名义找沈洁,他跟沈洁绝对没有复婚的可能性,叫他不要再癞#**想吃天鹅肉了。
沈洁现任丈夫一有城里户口,二家里有钱,能让他姐沈洁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他梁荣林不过就是那地里的臭**,叫他有多远滚多远,但凡还要点脸,就带着女儿一起滚,不要再打扰他姐安稳幸福的生活。
梁荣林捏着电话牙齿咬的咯吱响,强忍怒气问这是沈洁的意思么?沈建华轻蔑一笑,说你知道么,你梁荣林以及女儿梁露,是自己三姐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他三姐亲口说的。
那一瞬间,梁荣林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沈建华什么时候掐掉电话也不知晓。
沈建华的话就像一句魔咒,来来回回在他脑海里旋转翻腾,搅得他胸腔翻腾鼓动,走到半路恶心到呕吐。
原来啊原来,自始至终自作多情的是自己,心含情义的只有自己,而她沈洁,对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哪怕他做得再多,她也不放在眼里。
痛快吐了一场后,梁荣林回家大睡一场,醒来后摸摸心脏,意外发现自己已不像当初离婚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他像炎炎夏日在田埂疯跑后突然被一盆凉水浇下,一瞬间浇灭所有愤怒不甘的火焰,只余大梦初醒后的空前清醒。
现在亲妈亲妹子他们看到的气郁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女儿露露,可爱乖巧漂亮就如海市百货商店陈列柜里的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沈洁她凭什么觉得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就算她当初做自己妻子并非真心,可她还是一位母亲,她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露露还是她一手带到两岁的,难道过去的亲子时光也是假的?
他越想越是如同钻进死胡同,他可以接受沈洁不爱自己,但他不能接受沈洁不爱自己的孩子!
当梁荣林将自己的愁闷悉数倾吐,梁荣宝举起手来,吊儿郎当地说道:“我的哥,你堂弟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亲妈从小到大找过我吗?想想你堂弟这些年的遭遇,你就能明白很多了。”
“你的问题是把沈洁想得太好,且不愿意把她想得太坏,当你坦然接受沈洁是个没心没肺,虚伪自私的女人,剩下的问题迎刃而解。”
“所以哥,忘掉沈洁,好好养大露露,露露比我命好,最起码她还有你这个亲爹。等露露长大,她会理解你的难处的。”
梁映雪学堂哥举起手来,“我赞同十三哥的话,不管沈洁是好是坏,从今以后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露露。”
梁荣林嘴唇紧抿,垂眸陷入长长的沉默。
梁映雪看着亲哥苦大仇深的样子,内心直叹人生就像在渡劫,没有这一劫也会有下一劫,不管情不情愿,人终是在劫难中蜕变成长,只是过程并不轻松。
不歌颂苦难,但苦难永远都在,不可能消失。
接下来梁荣林没多少伤心的机会,梁二婚事在即,梁家一大家子齐上阵,里里外外的忙碌,大扫除,修葺房屋大院,布置新房,借桌椅板凳,准备食材烟酒,拟观礼名单、安排接亲人员……梁家现在养猪场也开起来了,怎么的婚礼也得办得有模有样才行。
婚礼当天的热闹不必多提,新郎梁二骑着挂着大红绢花摩托车去余家接亲,后头跟着五辆挂着红绸自行车,怎么的也算“豪华”车队了,路上吹吹打打,遇到拦亲的就撒两把糖果,叫大人小孩都跟着沾沾喜气,人家便吉利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回到村里,长长的鞭炮一路噼里啪啦地响,激起无数硫磺味的青烟,小孩们却喜欢闻,乐淘淘跟在后面捡没炸掉的鞭炮,留作玩具玩。
前头梁贵金、梁贵银、梁贵锁三家全都摆满新旧不一的桌子,搭配新旧不一的长凳方凳,桌上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大家伙的表情却大同小异,均是笑着的。
这次梁二结婚的规模确实空前,因为梁家人口本来就不少,现在每家都做起小生意,又新开一家养猪场,结识的人越来越多,跟村里人也越走越近,客人可不就更多了。
三家院子里红红火火的气氛,就跟梁家的日子一样,红红火火有奔头。
梁映雪亲眼见证二堂侄结婚,小两口虽然吵吵闹闹还延迟一次婚期,但感情却好得叫人羡慕,她作为亲证者由衷为二人高兴。唯一的一点小遗憾,孟明逸被公司派去异地出差,赶不回来参加梁二和余蓉的婚礼。
孟明逸没来,倒是有另外一位意外来客从海市来,她的出现叫梁映雪兄妹俩措手不及,十分意外,正是钟爱华。
钟爱华是婚礼当天中午时间到的,她拎着礼品从大队一路打听,顺着人家说的鞭炮声一路寻下来,顺利找到梁家所在梅林村。
梁映雪第一个发现钟爱华,立即喜气洋洋拉着人家坐桌上一起吃席,旁边吴德泉他们问起,梁映雪只说是外地的朋友,找自己有事的。
钟爱华也没料到自己来得这般凑巧,当即包了一个红封给新人,在梁二惊讶的眼神下安然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别人敬酒她也来者不拒,迅速融入喜气洋洋的氛围。
中途钟爱华发现梁荣林的身影,就要起身跟人打招呼,谁知梁荣林眼睛压根没看向这边,她又被身旁梁映雪一拉扯,就这样错过打招呼的机会。
钟爱华回头,对上梁映雪虽笑着,但暗含警告的眼神。
吃完席,梁映雪拉着钟爱华往自家屋后去,左右无人,她卸下虚伪的客套,笑意淡淡的:“钟经理,不知道你不请自来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我哥,我觉得你的行为可能过于唐突了。”
钟爱华莫名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找你哥,你还能原谅我么?”
梁映雪侧目,半信半疑望向她。
两人并排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钟爱华缓缓道:“这趟你哥去海市我看出你哥情绪不太对,我旁敲侧击知道他是为了前妻的事,后来桃桃告诉我,你哥前妻很久没回来看女儿露露,露露妹妹很伤心,我猜你哥这么爱孩子,心里肯定十分不好受吧。刚好这次我来你们省城出差,就顺路过来探望一下你们。”
梁映雪有些许讶然,自己亲哥竟然愿意对钟爱华吐露心声,虽然是被旁敲侧击说出来的,但他真不愿说那就是河里的千年老蚌,绝对撬不开嘴巴,由此可见他对钟爱华倒是有些信任,虽然这点信任还比不上对她女儿桃桃的。
梁映雪爱护自己哥哥,但面对一位勇于追求的女性也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来,几分好笑几分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爱华沉默了片刻,“我想最后争取一次,如果你哥仍旧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也不想再强求,浪费彼此的时间。除了感情,我还有自己的生活,事业,家庭,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知难而退。”
转眼过去半年,这半年来她跟梁荣林见面机会不多,但信件从未停过,有空她就写信,梁荣林去海市,她更热情相迎,约吃饭约看电影,已经够主动的了。她和他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那么多时间花在情情爱爱上面。
梁映雪目光幽深,意味不明道:“你这最后一击机会找得还挺好的?”
说好听点叫最后一搏,说不好听那不就是“趁虚而入”么?
钟爱华正经神色,定定望着她道:“我不否认我动了点心思在里面,但你别忘了,我要是没动感情,也就懒得为一个男人费心神。我敢说我最起码比梁荣林那个前妻强,因为我是真心待他。”
“并且我还能保证,我会将你侄女当亲生的疼,让她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妈!”
钟爱华内心十分清楚,梁荣林对亲妹子梁映雪很是看重,要想梁荣林同意,梁映雪这关必须过,而想过梁映雪这关,利益无足轻重,她更看重的是自己究竟愿意付出多少感情。
第139章
梁映雪同钟爱华聊了一会儿准备折返回去, 走了几步发现梁荣林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她们,他看向钟爱华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被钟爱华敏锐发觉,她一下便知梁荣林估计听到她们之间的谈话了。
梁荣林真真心乱如麻, 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钟爱华的“来势汹汹”,只能装作鹌鹑把头塞进羽毛里, 故意躲避钟爱华的灼灼目光, 兀自对自己妹子说:“明逸刚赶来,他在前头找你呢,你快去吧。”
梁映雪双眼瞬间亮了下, 加快脚步往前屋赶, 到了前面还有许多客人未散, 男的坐在桌上胡天侃地,女的唠嗑家常, 也有勤快帮忙收拾碗碟桌面的,而孟明逸则被梁家几位伯伯堂哥围着,不知聊到什么, 老老少少笑意不断。
孟明逸似有所感一般, 倏地侧过脸来, 目光穿过找到梁映雪, 跟梁大伯他们说了几句, 便抬脚往她这边来。
四周都是人群, 两人目光相接,无声望了对象几秒钟, 眼角眉梢不约而同染上笑意。
“你……”
梁映雪一把抓住孟明逸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扯, 嘴里道:“你来得刚好,刚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快点!”
一脸情况之外的孟明逸被迫拉走, 身后是梁贵金他们几个闷闷的笑声。
当孟明逸被拉到一处位置绝佳的草垛后面,耳边隐约传来梁荣林和钟爱华的交谈声,他才知道所谓有事就是这事。
“荣林哥跟钟爱华说事,咱们这样可不太好。”孟明逸一脸正气地道。
梁映雪美眸横他一眼,理直气也壮:“我又不偷听他们说什么,我是怕钟爱华太强势,万一欺负了我哥咋办?”
那一瞬间孟明逸的心情:“……”
“钟爱华是女性,你哥是男性,你知道你哥被欺负的概率是多少么?”
话音未落,不远处两人突然纠缠到一起去,钟爱华垫脚拽住梁荣林的羽绒服衣领,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下,虽然只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梁映雪激动得像一只应激的鸟儿,毛发都快竖起来,激动得就要冲上去,紧急关头却被孟明逸一把拽住,连嘴都给捂上。
梁映雪毫不犹豫瞪过去示意他松手,否则给他好看,孟明逸却起了歹意,带着坏笑将她带进自己怀里,敞着的羽绒服一下子罩住两人,两人就像依偎在同一鸟窝里的两只小鸟,只露出两颗头,随后他轻轻掰走她的头,叫她继续看向前方。
她那个被亲的亲哥就跟木头人似的,呆了一下后几乎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钟爱华脸颊涨红,那眼神还真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然后呢,两人就像没事人一样,并排靠着半人高的大石头说话,当然大多数时候是钟爱华在说,梁荣林只点点头,偶尔答几句,但无论如何,这个情形跟被强迫,或是两人闹翻的场景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一脸怀疑人生的梁映雪被孟明逸拉走,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置身从前二人经常约会的地点,河堤上游一处斜坡,地方偏僻,三面被大树环绕,正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如果不站在特定角度往这边看,是发现不了他们的。
这处地方春夏时节最美,斜坡爬满绿茵茵的草,其中点缀红的紫的粉的白的黄色的小花,像仙女铺就的毯子,春天躺在上面晒太阳,时光缓慢,夏夜头顶星星眨眼,地下流萤闪烁,夜幕静谧,两人在这虚度不少时光。
平日里孟明逸也不觉得人多喧闹,可只要梁映雪存在,他就觉得其他人有些多余,好在现在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他闭眼静静与她拥抱了好一会儿。
“我真的有点想你了,梁映雪,你有想我吗?”
梁映雪鼻尖轻嗅着熟悉的气味,缓缓点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梁映雪坐在孟明逸腿上,双手搭在他肩头,修长的脖颈微微垂着,被男人缓慢而细密地亲吻着,她情动难抑的模样,像一株露水挂满花枝,纤细的花杆不禁随之弯曲的堪怜姿态。
一番亲吻,梁映雪拳拳爱哥之心被挤出脑门之外,两人许久未见,各自平复许久又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天空簌簌落雪,孟明逸掸去她头顶的雪花,两人这才拉开距离往回走。
梁映雪在自己家再次见到钟爱华,她坐在堂屋里跟吴菊香、田春凤等一干妇女聊天,不仅妇女同志被她逗得眉开眼笑,连小梁露都靠在她怀里,被逗得咯咯直笑。
梁映雪有理由怀疑小侄女是被钟爱华的糖衣炮#弹所蛊惑,看她怀里抱着漂亮的洋娃娃,罩衣前头口袋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还是进口的饼干!
梁映雪觉得自己莫名有些酸。
好在侄女露露一见到她这个小姑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奔了过来,小手从口袋掏了掏,随后高高扬起,“姑姑,给你吃大白兔!好吃!”
梁映雪抱起她转了个圈,在肉嘟嘟的小脸上“吧唧”亲上一口,以孟明逸都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夸赞道:“露露对姑姑真好,姑姑想吃露露剥的糖果,可以么?”
“可~以~”小梁露拉长了奶音,小手有几分笨拙地剥去糖果外衣,然后塞进梁映雪的嘴里,姑侄俩像是吃到世间美味,不约而同笑眯了眼睛。
孟明逸那眼神:呵呵,果然她最爱的不是我,刚才不过评价一句你穿得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冬眠的母熊 ,就被某位姓梁的女同志追了一路,喊打喊杀,何其凶残?
梁映雪横他一眼:照照镜子,你可爱还是我侄女可爱?
孟明逸:“……”
钟爱华像是惊觉外头飘起了雪花,连忙起身,“外头下雪了,我该回去了,不然雪大就走不了。”
吴菊香忙挽留:“姑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没事不如在咱家多留两天,跟咱家映雪他们好好聚一聚,咱这没啥山珍海味,你要是不嫌弃,粗茶淡饭管饱,呵呵……”
钟爱华从善如流接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听婶子的,反正我手头事全都处理完了,刚好趁机歇两天。”
梁映雪:寒冬腊月,正是羽毛厂忙碌的时候,她还能抽出空来?鬼都不信!
梁荣林内心似是十分纠结,千头万绪最后全都归于沉默。
全家只吴菊香十分高兴,眼前这位爽利干练的姑娘那可是自家儿女的贵人,鸭毛生意人家没少帮忙,她能不上心吗?
一直到晚饭这段时间,梁映雪的诡异目光如鬼魂一般,如影随形,钟爱华就是想忽视都不行,就在钟爱华准备拉她解释的时候,梁映雪却跟着亲哥梁荣林出去,开门见山:“哥,你跟钟爱华到底咋回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都知道了,别想骗我。
梁荣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我,唉!”
他直接往草垛上一坐,双手撑在大腿上,几乎算得上是老脸通红道:“钟爱华说她在这边还要待上三天,叫我跟她处一下试试,就三天,如果还是没缘分以后大家就做普通朋友。我想着不如假装答应,三天过去她就死心了,这样大家以后还是朋友。”毕竟鸭毛的生意还有求于人,且大家还有交情在。
“我这刚答应,她……”梁荣林不想指责一位女同志的大胆行为,想想其实也算不得出格吧,毕竟试着处处是他亲口答应的,他真是有怨没处诉了。
梁映雪目露狐疑,“我看那会儿你跟钟爱华有说有笑,相处得很融洽嘛。”
梁荣林顾不得指责亲妹偷窥的行径,一门心思都在为自己争辩上:“我当时都有些傻眼,我又不能打她不能骂她还不能跟她翻脸,我啥也做不了,还不只能跟木桩子一样杵在那?”
梁映雪没想到自己误会了亲哥的行为,但内心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哥,你自己应下的事,你自己就受着吧。”
他哥要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一个老实人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只是这点意思很浅淡,还处于萌芽状态,所以他还没意识到而已。
他哥有点意思,那她自己干嘛还要当坏人拦着?叫他们自己折腾去吧,这事成与不成谁能说得准呢?
抛却梁荣林亲妹子这层身份,客观来说梁映雪对钟爱华的行动力那是真佩服,心机里掺着真情,真情里搀着心机,硬是找到自己亲哥这次正伤心的机会,趁虚而入,大老远跑来,试问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容的?
不管成不成的,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大雪封山,别说钟爱华,孟明逸同样走不了了。
第140章
晚上梁映雪家电视机准时打开, 新闻之后伴随悠扬轻缓的音乐进入天气预报,这是梁家人一年来最关注的节目,根据天气预报来安排农活。今日天气预报显示, 一场大雪正由北向南席卷本省及周边省份,预计会对各地火车运输造成影响。
孟明逸和钟爱华被大雪留在梅林村, 他们也没闲着, 第二日一早得知梁映雪兄妹要去养猪场察看小猪们的保暖情况,两人便提出一同去养猪场参观参观。
两人均是第一次来到梁家养猪场,进入厂里均有不同程度的吃惊, 规模不算太大的养猪场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卫生尤其干净, 虽然不可避免的有些味道,但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钟爱华很疑惑他们乡下养猪场怎么做到这个干净, 就让梁荣林带他们去后头参观,就见猪圈墙后头被挖了一个大的池子,专门用来装猪粪的。
现在许多办厂子的人, 因为管理松散或者缺少相关规定, 对生产产生的垃圾或者污水都是直接排放, 怎么方便省钱怎么来, 大家伙缺少一种长远的, 保护环境的想法, 而梁家一个才起步的小厂,却连化粪池都修好。
小小养猪场, 环境干净, 管理科学,可见发展的眼光是长远的。
两人对梁家建养猪场是佩服的,但任谁一早面对一大池子的猪粪也做不到面不改色, 两人憋着气,直到臭味消失,孟明逸恢复神色对梁映雪兄妹提出自己的建议:“这么多猪粪,可以因地制宜建一个沼气池,猪粪通过厌氧发酵产生沼气,沼气可以用来照明、发电、做饭……也算物尽其用了。”
梁荣林笑了,“你跟映雪想一块去了,她也嚷嚷着弄一下啥沼气池,可以用来做法啥的。”
孟明逸飞速瞥一眼梁映雪,补充道:“选一个安全点的位置,平常禁止小孩还有吸烟人群靠近,容易引爆,除了注意安全问题,沼气池我觉得可以弄。”
梁映雪笑道:“所以咱们只先尝试挖一个沼气池,剩下的田地里,菜地里,山地里的茶树,三叔家的养鱼池……需要肥料的地方多得是,还有别的大队的人找我们买肥料,不愁处理不掉。”
一行四人又去厂房看小猪,厂房里面有大大小小的猪圈,每个猪圈里面养了大概十头小猪左右,因为天冷且不是进食时间,小猪们屁股挨着头就这样挤在一起躺稻草上睡觉,时不时哼唧两声。
孟明逸和钟爱华放眼望去,一溜敦实的小肥猪,从小猪那油亮的皮毛,响亮的猪叫,健壮的身材……一眼就知道小猪们被照顾得很好,被养得一身的肉。
“这才几个月,小猪被养得这么壮实。”孟明逸更惊讶了,虽然自己很久没能回梅林村,但他跟梁映雪来信频繁,对梁家办养猪场一事都很清楚。
钟爱华都忍不住侧目,因为当初梁家办养猪场还跟自己取过经,所以她也很好奇。
然后两位海市老乡就听梁映雪兄妹讲了一个小时的养猪经,这些都是他们特地跑许多地方找专家还有养猪能手取经得来的办法,一种叫吊架子养猪法,就是阉割过的小猪从断奶到四月龄,这时期是小猪骨骼和肌肉生长最快的时期,所需营养比较全面,需要喂食含矿物质、蛋白质、维生素的饲料。同时要适当控制碳水,防止过肥影响生长。
五月龄后喂青粗饲料,令猪骨骼得以充分发育。
等猪到了7、8月龄,体重达到7~80公斤以上,这时期适合催肥增膘,该多喂一些精饲料,还有富含碳水化合物的糖化、发酵饲料,同时减少运动,为期大概两个月时间。
还有一种快速增肥法,简而言之就四个字:昼夜喂养,增家喂食次数,有粮育肥每四个小时喂养一次,无粮育肥就要每三小时喂养一次,这种办法可以节省饲料,提高饲料利用率,同时还能减短育肥时间。
听闻还有一种快速育肥法,就是内服甲基硫氧嘧啶加淀粉做成片剂,该药作用是抑制猪的甲状腺功能,使其爱睡觉,不喜走动,基础代谢降低,自然使得猪身体肝糖和脂肪迅速增长堆积,达到增肥的目的。
最后一个办法梁家人没取纳,快速增肥当然好,但梁家人总怕影响农家黑土猪的味道,自家做生意还是一步一步的来吧。
孟明逸和钟爱华听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谈着养猪大法,除了养猪,剩下的学问大着呢,比如说猪饲料哪些更好,养仔猪要把握的三大关:初生关,补料关,断奶关;又比如说猪的流行几种传染病的鉴别与防治疗:猪瘟、猪喘气病、猪血毒……
越到后面变成梁荣林的话越多,因为办厂前期梁映雪还得兼顾豆腐店等,所以学习养猪这事还是他钻研得多,大哥资质一般般,但胜在人踏实,做事认真肯下功夫,这几个月来的学习加上实干,他养猪的技术是当之无愧的梁家第一人。
他说话的时候钟爱华听得认真,等他说得差不多了,钟爱华悠悠来了句:“我看你家猪养得不错,以后的猪毛也可以一道送到咱们厂,我们厂也做毛刷。我还认识一家收猪皮做皮带皮鞋的,但对方很看重品质,你们要是有这个意向可以找我。”
梁荣林自是喜不自胜,梁映雪也笑,就是在亲哥灿烂的笑容下被衬得像是皮笑肉不笑。
养猪场建成没多久,梁映雪很多想法暂时都无法实施,比如说以后养猪场扩大规模,那还可以做猪肉相关的副产品,比如火腿、腊肉、腊肠、火腿肠,猪肉脯、肉松……就肉松这玩意在现在是稀罕物,卖得可贵了。
但条件所限,当然还是那句老话: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把养猪场先办好,后面的事很多便是顺理成章。
又参观了会儿,孟明逸跟梁荣林在前头边走边聊,钟爱华找了个机会撞了下梁映雪的胳膊,道:“今天见我就没好脸色,我得罪你了?”
梁映雪投去一眼,“你要是不欺负我哥,我保证对你笑脸相迎。”
钟爱华很快反应过来,“……以梁荣林的性子不会乱说,所以昨天你躲在哪监视我们?好啊你,我还没怪你偷窥,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梁映雪被人掐住把柄还真有点心虚,“我是怕你欺负我哥就远远站着,谁知道你……钟爱华,你的做法我无法苟同!”
钟爱华唇角噙笑,目视前方,淡淡道:“妹子,你自己找到这么一位出色的男朋友,难道还不允许别人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再说我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我看上你哥,是哪里配不上他?还是他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她挑着眉头说完,随即背着手施施然离去,留下飒爽果断的背影。
梁映雪扶额头,难道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图对方条件好,比别人都优秀?不该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吗?
算了算了,亲哥也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就不操这么多的心了,就让他们自由发展去吧。
接下来的两日里钟爱华就待在梁家,她这人性格大方爽利,同时又很风趣健谈,同时人还很勤快能干,短短两日就让梁家许多人喜欢上她,其中就包括吴菊香和小梁露。
小梁露尤甚,钟爱华陪她说话陪她玩,还送她玩具给她吃糖果,毫无疑问,钟爱华就是小梁露心目中除奶奶、爸爸、小姑以外最好的大朋友。
梁贵田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晚饭都吃不下,这半年来露露亲爹、亲奶奶、亲小姑哪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一家四口就属他带孙女带得最多,他自以为这个爷爷当得没有一百分,也有八十八分,无可挑剔了吧?结果人钟爱华就陪了露露两天,地位就一下越过自己去了?
梁映雪可不想亲爹刚养起来的那点积极性被消灭,跟亲妈等一家子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了梁贵田,第二日梁贵田冷脸给孙女洗脸刷牙,看孙女以后还敢不敢忘记自己这个亲爷爷了?
三天后火车恢复通行,在梁家蹭吃蹭喝的钟爱华如同结束自己的小长假,最终还是要离开梁家回到岗位上。
这天还是梁荣林将她送到火车站,临行前他数次欲言又止:“钟经理……”
钟爱华一个眼神不轻不重扫过去,他下意识改口:“钟,钟小姐……”
钟爱华似笑非笑,“我说了我们是朋友,这个称呼显得太生疏,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爱华姐。”
梁荣林脑子反应了一下,随后内心重重松了一口气,喊了声:“爱华姐,祝你旅途顺利愉快,再见。”
钟爱华笑着摆手,随即利落钻进火车,倒是梁荣林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火车启动声将他唤醒。
元旦到过年这段时间左右,一直都是梁家豆腐生意做好的时候,随着这半年以来的累计,县城梁家豆腐店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冬日上午小小店里得有四个人才勉强忙得转,可见生意多红火了。
与此同时厂区那边梁家豆腐的生意也十分火爆,每日买豆腐的人排成长队已经是厂区一景,可厂区门口摆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家的队伍太长影响其他人家的生意,不免引起一些摩擦和纷争。
终于,元旦一过厂区那片的负责人露出口风,厂区门口要重新规划,重新建设,意味着到时候大家伙就得花钱买摊位才能摆摊,这样也方便管理。
梁家四房人坐下一商量,各家一致同意花钱买摊位的事,别人家一听要钱可能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他们四房人最先在厂区摆摊,生意虽然不起眼,但绝对挣得不算少,即便以后摊位要花钱,那还是有赚头!
虽然花了钱,但梁家几房人倒是借此机会,完成了从路边小摊贩进化成头顶有片瓦遮风挡雨的正规摊位,何尝不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在梁映雪这里算是。
元旦过后,眼瞅着春节的脚步又要临近了,今年春节对梁映雪来说却很不同,因为在她和孟明逸一次电话通话里,他说今年想和他父亲孟熙民一起来她老家登门拜年,询问她是否合适。
梁映雪的第一反应却是:“你跟你爸不是一年多没怎么联系,他能愿意来?”
那头的孟明逸:“……”
但他语气却透着无法言喻的愉悦:“这么说你就是同意了。那你说选择初一登门,还是初二登门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