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景华年

作品:《帝青

    景华元年,大昭朝会。


    宰相之位依旧空悬,文臣依次排列着六部尚书,武将之首,则赫然站着瘦骨嶙峋,眼神则坚定清明的顾观复。


    众臣见到顾观复仍活着,或是感激涕零:“上天果真没能要得了顾将军的命啊!”


    或是窃窃私语,讨论着靖和帝之死会不会也和这顾将军有点关系。


    李澜忽然将他请了出来,还官复原职,甚至有封正一品镇国将军的态势,人们纷纷怀疑这假死的澜太子是不是提前整了出偷梁换柱,把顾将军也给换了出来。


    “姜沉舟,出列。”


    姜沉舟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素日平步青云的傲气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


    李牧之在位期间,他可没少鞍前马后,做些马屁上的功夫。李澜这时候叫他,大概率……是要清算了?


    “臣在,陛下有何要事。”


    “姜尚书功绩赫赫,孤这二弟在位期间可没少惹麻烦,全靠您辅佐才未酿成大祸啊。”


    李澜这一番话意味深长,所有人都吓出来一身冷汗。


    “臣有罪……臣有罪!“姜沉舟自知有罪,跪地俯首,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哎呀,姜尚书别跟孤说这些,孤只是想夸夸你做的不错。“李澜也不端架子,大手一挥,就让俩宫人把姜沉舟给扶了起来。


    见姜沉舟心虚地低着头,李澜尽量将语调放的柔和:“孤可不是治你的罪,你这般肱骨之臣,孤日后还得重用你呢。”


    这话一出,朝中许多李澜一系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议论起来。


    “陛下竟不治姜沉舟的罪?”


    “这……这?”


    姜沉舟一听这话,立马就换了副面孔,满面堆笑道:“多谢陛下提携,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行了,不必多言,孤日后定有要职任命于你。“李澜示意让他退下,姜沉舟心领神会,笑着退回了行列。


    “程尚书。”


    这又是要唤程文渊了。


    “臣在,陛下尽请吩咐。“程文渊淡定地出列,始终低着头,不愿与新君的眼神交汇。


    宫变后,程家在一夕之间,如数倾颓。


    李澜许诺他的并未做到。他也是傻,怎该如此轻信帝王家?


    赵王与凝妃身死,程莫玄不知所踪,到头来,就只剩了他一人孤零零地立于这朝堂之上。


    李澜半眯着眼,声音懒肆:“程家遭此变故,孤深感不幸啊。程尚书,孤可要重重地赏你才是——”


    “臣万万不敢啊!”程文渊明显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示意自己配不上此等恩赐。


    “程尚书何必同孤谦逊?你乃孤的功臣,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便是。孤看你这把年纪了还无妻小,不如就将姜家女儿赐于你如何?”


    这下换姜沉舟不乐意了:“陛下,爱女丧夫不久,恐怕还需守丧……”


    李澜轻笑着,接话道:“孤倒是听说令爱不太满意姜尚书选的这位夫婿,如今傅云死于横祸,令爱犹在盛年,风风光光嫁一位当朝尚书,有何不可?”


    “是是是!”姜沉舟连忙换上一副惶恐嘴脸,“嫁嫁嫁!小女自然嫁!”


    说罢,颇为愤懑地退回原位,暗自冷冷地瞪了程文渊一眼。


    顾观复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旧伤尚未完全痊愈,旧主横死,也没有心思参与这些权斗之中。


    只是愈发怀疑,龙椅上这位生得温润,一脸笑意的新主子是否真如世人所信那般会做个许国许民的好君主。还是伪装得惟妙惟肖呢?


    长宁宫换了位新主子。


    世间再无薛映棠,如今人人都唤她薛太后。


    她终于明白为何赵氏会拼了命去保养自己的容颜。一旦坐上此位,便是自动添上了一副年岁的滤镜,若要摘去,便很难了。


    薛映棠不熟稔身上的这一身装束,色泽是象征富贵吉祥的暗红,明明还是芳华仍存的少妇,偏要妆造的这般老态龙钟。


    转念想想,李澜要将她许给顾将军的提议还算不错,或许她能借由这般契机,如飞鸟般跃出这深宫之中。可顾将军满心满眼都是国事,根本就不会念想着她。


    可惜……


    她可惜可叹着自己,余生当真要做个未亡人么,于此深宫中了却残生?


    薛映棠心有不甘。


    “禀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赵氏已迁居于万寿宫,您要去看看她么?陛下这边嘱咐了,平日里的看护紧了些,唯有后宫女眷能同她往来,朝臣这边的风声,是半点也飞不进万寿宫的。”


    薛映棠苦笑着叹了两声,点了点头:“看罢,看罢。她虽可恨,今后又和哀家一样,都是可怜人。”


    薛映棠简单梳妆后,便由侍女引着,朝万寿宫行去。途中,冷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侍女问她要不要填件衣裳,她还是摇头作罢。


    “多吹一吹,也便不冷了。”


    哪怕这话说出来是这般凄冷无奈。


    万寿宫。


    赵晴好嗜暖香,可宫殿内的气氛却是这样凄清。一旁的宫人们连忙适时提醒,万寿宫可不是陛下特意为太皇太后盖的新行宫,不过是个落灰的寝殿改装而来的。


    “主子,更何况太皇太后娘娘的荒唐您也是知道的,陛下可不想把她放出来丢人现眼。”


    薛映棠又往前走了一阵,只见成片成堆的甲士将万寿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见来者是她,确认身份信息无误后便放她进去了。


    “拜见太皇太后娘娘。”


    薛映棠低下头下拜,不敢去看殿上人,就像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一时半会儿都无人回应。


    薛映棠有些发怔,这才抬起头,继续轻唤道:“娘娘?”


    只见大殿上赵晴好形销骨立地坐着,像是睡着了,薛映棠蹑手蹑脚地上前低低又唤了几声,她这才勉强抬起头,睁了睁眼。


    “皇后?”


    “映棠在……映棠已经不再是皇后了。”


    “哦?”赵晴好并未梳妆,脸上的褶子尤为明显,她显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捂着半边脸问道,“你被澜儿贬为庶人了?”


    “映棠现在是大昭的太后了。”


    见赵氏这般狼狈,薛映棠竟徒生了些苦涩,后退一步,稍微隔了些距离。


    “哈哈哈哈哈,太后!好啊,好啊!那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否则便会落得个和哀家一样的下场!你瞧,”她随手指了指两旁侍立的婢女,“便是换身衣裳,都由着李澜的人监视着,哪有半点自由可言!”


    是因为您咎由自取!薛映棠本能地想要回应这一番话,却还是咽在了肚子里。


    “哀家不服他!不过是耍了个心机,将哀家和牧之蒙蔽了,任由他装疯卖傻那么久……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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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哀家没死,便还有卷土重来的契机!”


    说着,神情便激动起来,作势要抓薛映棠的手臂。


    薛映棠被她吓着了,连连后退了几步:“请娘娘冷静!”


    这一遭,赵晴好抓了个空,总算清醒过来,见两侧的婢女也围了过来,才冷静了几分。


    “咳,你说的是,哀家该冷静一下,不过,你这位新任的太后礼数可不能少了半分,要时常来找哀家请安,明白么?”


    即便人是消瘦了,赵晴好这不怒自威的气势可没消减半分。常年由她控制,哪怕她式微,薛映棠心中还是发虚,连连点头道:“是,映棠自会多多前来照看太皇太后娘娘。”


    说罢,便寻了个由头,颤颤巍巍地告辞离去了。


    赵太皇太后瞪了一眼周身面色警惕的婢女,怒斥道:“去去去!哀家又要不了你们的命!容哀家和太后说上几句话,又有何妨?”


    婢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了个眼色,还是乖乖走远了些,留得她一人在椅上小憩片刻。


    李青等人藏身的田庄内。


    好歹是薛怀简,薛家虽垮,他顺风耳的名声可不是盖的。很快便给李青和酌月二人捎来了小道消息。说是李牧之一脉的妃嫔皇子死的死,逃的逃,赵王没了,永安公主至今不知所踪。


    李青立马就从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碧青色的双眸徒然睁大几分:“永安跑掉了?”


    “是,景华帝的亲卫军们搜遍了六宫,都没找到永安的半点身影。宫里的小道消息说,他派人去民间搜了。就这么半点大的女娃,若是真被搜出来,哎呦~恐怕难逃一死!”


    李青听着这话,脑中居然浮现出来一个人影:“薛怀简,你说永安年纪这么小,淮燕的亲信婢女又多是女眷,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永安从宫里捞出来?”


    “咦……好问题!不愧是帝青陛下啊,这么快就难倒我了。”薛怀简笑得龇牙咧嘴,皱了皱眉,仔细地回想着先前听到的风声,“永安公主倒是有个启蒙先生,不过他后来被靖和帝调到翰林院当典籍了,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倒是记不清了。”


    “他叫程莫玄。”李青面无波澜地补充道,“不过他腿脚残废,怎样能将永安偷偷送出宫呢?还真是一桩奇事。不过依我看,是他八九不离十,救了小永安。”


    酌月在一旁摆弄着新梳好的发髻,小姑娘心情看上去还不错。听见他俩说永安可能还没死,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诶!既然小公主还没死,吕姐姐,咱们不如去劫上一劫?反正你也是新帝通缉的罪人,不如汇合一处,再做打算!”


    “你这丫头总算聪明一回咯~”薛怀简嬉皮笑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嘁!”酌月故作嫌弃地躲开,撇嘴道,“我本来便聪明嘛。”


    见两个人闹着闹着满心满眼都是情意绵绵,李青自觉多余,走到一旁琢磨着酌月方才的那一袭话。


    劫下永安和程莫玄……


    就凭他们仨?


    要劫的又是个断腿少年,带着个小小女娃,谁能保证李澜的大军不会抢先一步,顺带着将他们一齐抓了?


    “难办。”她冷冷吐出这二字。


    一旁大闹嬉戏的二人瞬间停住了小动作,转过来一齐望着她。


    “不过,也未必不可。”李青话锋一转,示意他们过来,“我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