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宿舍的床比办公室的椅子舒服多了，可她躺在那里，脑子里总是回想起那只金毛冲着窗外叫的样子。那种叫声她听过—小时候外婆养的那条土狗，有回半夜突然这么叫，第二天村里人说，后山塌方埋了人。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狗叫的方向，是东边。新城区就在东边。


    早上六点多她就轻手轻脚起来了，洗了把脸，去食堂随便吃了两口稀饭，又回了办公室。天已经大亮，桌上的卷宗还摊开着，最上面那张监控截图里，便利店的灯光亮得晃眼。


    她坐下来，又翻了一遍。


    六个失踪的，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三十二。有学生，有上班族，有便利店收银员。彼此不认识，没交集，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新城区的便利店。


    进店，买东西，出店。


    然后没了。


    监控拍不到她们离开的画面，没有目击者，手机信号就像被屏蔽了一样。就好像那几个便利店是道门，人走进去，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不可能。蔡星澜揉了揉眉心。这怎么可能。


    噔噔噔。


    玻璃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蔡星澜回头，看见葛星格牵着那只金毛站在门口。早晨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狗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了，尾巴朝蔡星澜摇了摇。


    “蔡警官，天也亮了，我先走了。”葛星格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昨晚实在麻烦您了。”


    蔡星澜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看了眼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包子铺冒着白气，卖煎饼的大爷刚把炉子点上，上班的人们拎着早餐匆匆走过。路边报亭的老板正往架子上挂新到的报纸，头版标题黑体加粗—“新城连发失踪案，警方呼吁市民警惕”。


    “注意安全。”她说，“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及时报警。千万别自己扛。”


    “知道了，谢谢蔡警官。”葛星格摆摆手，牵着狗走进晨光里。


    卡布奇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往警局的方向望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蔡星澜看见了它耳朵竖起来的那一下。


    葛星格轻轻拽了拽牵引绳：“走了走了。”狗这才小跑着跟上去，尾巴摇了摇。


    蔡星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办公室。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发了会儿愣。那只金毛，它冲外面叫的那个方向，确实是东边。新城区。


    她坐回工位，摊开卷宗，又把监控截图翻了一遍。便利店的招牌，货架，收银台—每张照片都看得很仔细，好像能从那模糊的画面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星澜、雨欣，你们两个是不是晚上又整夜忙案子？没休息好？”邓婉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看着蔡星澜和齐雨欣眼底的青黑，眉头皱了皱，“星澜你也是，昨晚不是让你在我床上休息吗？怎么跟没睡似的。”


    蔡星澜抬头冲她笑了笑：“睡不着。”


    “我就知道。”邓婉仪叹了口气，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给你们带了咖啡，自己做的，不是买的，不要给我钱。”她把两个保温杯分别放在蔡星澜和齐雨欣桌上，又拿出一个塑料袋，“还带了点饼干，饿了自己拿。”


    蔡星澜拧开保温杯，咖啡还热的，香气飘出来。她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但很提神。


    “雨欣，有发现吗？”


    齐雨欣趴在电脑前，眼睛快贴上屏幕了。听见声音直起腰，揉了揉后颈，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到很晚。


    “完全没有，星澜姐。”她声音里带着点沮丧，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几个监控画面，“能看的都看了—周围路口的，商铺的，连居民楼门口的监控我都翻了。没有拍到任何一个人离开那片区域的画面。就好像……”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好像进了便利店就凭空蒸发了一样。”


    蔡星澜没有说话。


    齐雨欣又说：“我昨晚又查了一遍那几家便利店的维修记录。有好几家门口的监控那几天正好坏了，修好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这也太巧了吧？六家店，四家监控坏的时间点都对得上。”


    她说着把记录调出来，指着屏幕上的日期：“你看，第一家失踪是三月十二，监控三月十号坏的，三月十五才修好。第二家失踪是三月二十八，监控三月二十五坏的，四月二号才修。第三家—”


    “好的，看到了。”蔡星澜打断她，盯着那些日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盘旋，却抓不住。


    门被推开了，杨光辉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但胡子还是没刮，眼底熬得通红。


    “吃点吧。”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多买的，给你们分了。”


    邓婉仪摆摆手：“我吃过了杨哥。”


    “我吃过了，谢谢杨哥。”蔡星澜也说。


    杨光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直接塞她手里：“再吃一点，都没怎么吃吧？”


    包子还是烫的，白面皮上印着褶子，馅料的油渗出来一点。蔡星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没再推拒。


    杨光辉又拿了一个给齐雨欣，齐雨欣接了，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继续翻监控。


    喻宇这时候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包子眼睛一亮，自己伸手拿了一个：“杨哥请客？我也要吃!杨哥你不能厚此薄彼，给她们不给我们。”


    “就你话多。”杨光辉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但嘴角扯了扯，算是一笑而过。


    “杨哥，”邓婉仪凑过来，“省厅那边有消息吗？”


    杨光辉摇摇头，嚼着包子含混地说：“还在等。还没有定论。”他咽下去，喝了口水，“不过领导那边已经松口了，基本确定并案。下午可能就要开专案组成立会，咱们几个都得进。”


    蔡星澜盯着墙上的地图。那些红点像六个小伤口，不规则地散布在新城区的版图上。她拿笔在几个点之间画了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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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规律。便利店分布得很散，有在小区门口的，有在路边的，有在商业街拐角的。她想起昨晚那只金毛冲着窗外叫的样子，想起葛星格说“它非要往这边冲，拽都拽不动”。


    新城区。


    狗叫的方向，是新城区。


    正看着，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从文杰跑进来，额头上渗着汗，脸色发白。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星澜—快走！云上公寓那边，工人整理草坪，挖出来一具尸骨。已经腐烂了。刚报的警。”


    蔡星澜立马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问：“能确定是谁吗？”


    “还不知道。”从文杰跟上来，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喘着气补充，喉结滚动了一下，“工人说是具女的，埋得不深。昨天下过雨，土松了，被翻出来一些……衣服还在，是件浅蓝色的外套。”


    浅蓝色。


    蔡星澜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张证件照—三十二岁的幼儿园老师，证件照上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披着。


    电梯里灯光照得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邓婉仪也跟上来了，站在蔡星澜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捏了捏。齐雨欣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气喘吁吁地说：“我也去我也去，万一能认人。”


    车还没熄火，从文杰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蔡星澜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收音机开着，主持人正在播早间新闻：“……本台消息，近期新城区连续发生多起年轻女性失踪案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尤其是夜间出行的女性，注意人身安全，尽量避免单独前往偏僻区域……”


    主持人语速很快，声音如常，像在念一份寻常的通告。


    蔡星澜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早点摊，公交站，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切如常，谁也不知道城东的某片绿化带里发生了什么。


    “那家便利店叫什么？”蔡星澜问。


    “云上公寓门口那家，快客。”从文杰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监控之前就坏了，一直没修好。物业说报修过，店主拖着没处理。”


    蔡星澜没说话，盯着前方的路。


    六起失踪，四家监控坏掉的便利店。现在又多了一具刚挖出来的尸骨。


    邓婉仪在后座轻声问：“报案人是谁？”


    “物业的绿化工人。”从文杰看了一眼后视镜，“早上八点多上班，推着割草机过去，先看见土里露出什么布料，以为是垃圾，想捡起来扔了。结果一扯，扯不动，再扒拉两下—”他没说完，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


    早晨的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蔡星澜放下遮阳板，脑子里却怎么也驱不散那个念头—


    如果真是那几个女孩之一，那剩下的五个，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