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扛与卸
作品:《她的求救,写在我的昨天》 从雾江市回来的路上,蔡星澜一直没怎么说话。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她的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一米六出头、偏瘦—这个描述把安怀仁排除了,却让另外几个人的影子浮了上来。安慈玥一米六二,安馨也差不多高,章安娜也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回到局里,她直接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放给潘铮听。潘铮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审一次安慈玥。”
审讯室还是那间审讯室,白炽灯还是那样嗡嗡地响。
安慈玥被带进来的时候,表情跟上一次没什么区别—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倦。
蔡星澜和杨光辉坐在她对面。文件夹打开,笔搁在本子上。
“安女士,我们又有一些新的情况想跟你核实。”蔡星澜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王成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点紧张:“……那个人其实有点瘦、有点矮……大概一米六出头,挺瘦的……”
安慈玥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录音放完,她微微垂了垂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去找王成的人,是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光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蔡星澜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安慈玥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两次都是你?”蔡星澜追问。
“都是。”安慈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第一次是我自己去的,让他说些宽慰的话,让父亲安心。第二次……也是我,但那是哥哥让我去的。”
杨光辉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地响。“你详细说说。”
安慈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第一次确确实实是想让父亲安心下来。”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回忆的节奏,“那段时间父亲身体不好,整天胡思乱想,晚上睡不着觉,一个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我心疼他,就想着找个江湖骗子说点好听的,让他别那么焦虑。王成虽然坐过牢,但嘴皮子利索,会说话。”
“后来呢?”蔡星澜问。
“后来哥哥找到我。”安慈玥的声音低了一点,目光落在桌面上,“他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走投无路了。他说父亲好像把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袁平丰—我的前夫。他说,我们才是亲生的,凭什么父亲要把公司给一个外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她停了停,又说:“哥哥说,他不想害父亲,只是想让父亲‘自愿’把财产留给我们。他说他从一本旧书上面看到了一个说法,叫‘生桩’。”
“就是把活人封进建筑的关键位置,能保后代子孙财运亨通。”安慈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故事,“他说如果父亲能自愿做这个,那遗产就不用给袁平丰了—因为父亲‘死’了之后,财产就该由子女继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答应了?”蔡星澜问。
“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安慈玥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这种事情……太荒唐了。那是我们的父亲。可是哥哥说他欠了赌债,如果拿不到遗产,债主不会放过他。他说他没有活路了,说要自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是他妹妹。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所以我去了第二次。我换了男装,把头发塞进帽子里,穿了宽大的衣服。那天晚上下雨,我站在王成家窗户外面,压着嗓子说话。他果然没认出我。”安慈玥说,“我跟王成说了‘生桩’的说法,让他转告父亲。给了他一笔钱。”
“十万?”蔡星澜问。
“对,十万。”安慈玥点了点头,“那是哥哥给我的钱。”
蔡星澜和杨光辉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光辉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来:“那下毒呢?你父亲体内的水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安慈玥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我不知道。我没有给父亲下过毒。我负责的只是让王成传话。后面的事情—下毒、施工、把父亲封进墙里—都是哥哥做的。葬礼造假是宁守一操办的,那个人是哥哥找的。”
“你参与了葬礼吗?”杨光辉问。
“我知情,但不是我操办的。”安慈玥说,声音低了下去,“葬礼那天,棺材里装的是什么,我没有去看。我站在旁边,跟着哭,跟着送葬。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没有勇气揭开。哥哥说,事情已经做了,不能回头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沙哑,但眼眶没有红。她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蔡星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个人说话条理清晰,把责任分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传话,下毒是哥哥,施工是哥哥,葬礼是宁守一。她承认了自己做的那部分,但把最严重的部分全部推给了安怀仁。
“你父亲在墙里挣扎过,你知道吗?”蔡星澜突然问。
安慈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哥哥没跟我说过。”
蔡星澜没有再追问。
审讯结束之后,蔡星澜和杨光辉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光,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两面。
蔡星澜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安排王成的事应该是真的,但她说自己完全不知道下毒—我不太信。连续三个月给一个老人下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杨光辉摇了摇头:“她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装得太好了。”
手机响了。蔡星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从文杰打来的。
“星澜姐,安怀仁来了。”从文杰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他自己开车来的,说要找你们。”
蔡星澜和杨光辉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楼下走。
大厅里,安怀仁坐在塑料椅子上。他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好像是病历本。
看见蔡星澜和杨光辉走过来,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稳住。
“安先生,你怎么出院了?”蔡星澜问。
“我自己要来的。”安怀仁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在医院那天清楚多了,“我有话要说。不说的话,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杨光辉把他带进了询问室,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安怀仁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来来回回摩挲着。
“我知道你们在查我爸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不用再审慈玥了,她说的那些,我认。都是我干的。”
蔡星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安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
“爸不死,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他把大部分财产都给了袁平丰—那个外人。我和慈玥、安馨,我们三个亲生的孩子,分到的只是零头。”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甘心,不是凶狠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委屈。
“爸从小就偏心。袁平丰不过是娶了慈玥,他就把人家当亲儿子。我们呢?我们是亲生的,可他从来没夸过我们一句。”安怀仁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承认,我恨过。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蔡星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生桩’的说法,也是我。我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那本书是民国时候印的,讲的是建筑风水,里面有一段提到‘生桩’。我看了之后,脑子里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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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个念头。”
安怀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跟慈玥说的时候,她一开始不肯。她说那是我们的父亲,不能做这种事。我说我没有活路了,赌债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天天打电话,再还不上,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我还说,要是拿不到遗产,我就去死。”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慈玥心软,她从小就对家里人好。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冲上去替我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是先让给我和安馨。她看不得我出事。所以她去了,帮我办了那件事。”
“那下毒呢?”蔡星澜问。
安怀仁沉默了几秒,两只手紧紧攥着水杯。
“水银是我放的。每天一点点,掺在他的饭里、茶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让他慢慢觉得身体不行了,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样他才会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才会相信‘生桩’能保后代。”
“施工呢?把他封进教堂的墙里?”
“也是我。”安怀仁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教堂重建是我负责的。我在墙上留了那个凹槽,特意加深了,里面抹了石灰、明矾,做成密闭的。等父亲‘病’得差不多了,我跟他说,只要他愿意献祭自己,子孙后代就能享福。他……他居然答应了。”
安怀仁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
“他答应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后来会挣扎。”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把他送进去的时候,他还很平静。可是等我把砖一块一块砌上去,他开始慌了,开始用手抠墙,开始喊……我没有停。我不能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砌过砖、下过毒,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就想,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也来不及了。”他说,“而且,如果我不做完,慈玥和安馨也拿不到钱。我是大哥,我得扛着。”
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过了好久。
“葬礼呢?”杨光辉打破了沉默。
“宁守一。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把殡仪馆的手续办了。棺材里放的是从医院搞来的无主遗体,化了妆,穿上我爸的衣服,谁也认不出来。”安怀仁说,“后来宁守一怕了,跑国外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可能死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你婚礼上中毒的事呢?谁干的?”
安怀仁抬起头,看了蔡星澜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可能是慈玥,也可能是别人。我害死了爸,有人想要我死,不奇怪。”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怪她。如果真是她,那也是我欠她的。我让她去办那种事,她心里一直过不去。这十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我知道。”
蔡星澜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停了一瞬。
她想起安慈玥说的话—“我负责的只是传话”。安怀仁把最重的罪揽了下来,安慈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对兄妹,一个在审讯室里平静地推卸,一个在大厅里疲惫地认罪。
可仔细想想,安慈玥说“哥哥让我去的”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奈的顺从。安怀仁说“我是大哥,我得扛着”时,眼神里也没有推卸,只有一种认命的沉重。
他们是团结的—安慈玥为了哥哥去做了第二次安排,安怀仁为了保护妹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但他们又是爱钱的—为了遗产,他们亲手把父亲送进了墙里。
蔡星澜合上笔记本,看着安怀仁。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砌过砖、下过毒,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