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雨欣带着一种查了很久终于找到线索的高兴：“星澜姐，查到了。安馨说那天晚上她和章安娜一起在家看电视剧，章安娜可以作证。”


    蔡星澜还没来得及说话，从文杰就穿插进来了，声音急促：“不对！星澜，我专门去章安娜所在地派出所调了记录—那天晚上章安娜因为酒驾被扣在派出所，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根本不可能跟安馨一起看电视剧。”


    安馨的不在场证明是章安娜给的，但章安娜自己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那安馨到底在不在家？谁在给她作证？


    她拨通杨光辉的电话：“杨哥，十年前教堂周边和安家老宅的监控，能找到吗？”


    “调回来了，我正在看。”杨光辉的声音带着一种熬了夜之后的嘶哑，“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一个女的。十年前安慈舟出事那几天，安家老宅附近的监控拍到一个女人，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步子迈得大，走得快，稍微有点外八字。当时那个监控角度不好，只能看到背影和侧面，但步态特征很清楚。”


    蔡星澜脑子里“叮”了一下。王成说过，第二个人“步子大、速度快、稍微外八字”。杨光辉找到的这个监控里的人，步态特征跟王成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把监控截图画出来，跟安馨婚礼上的走姿做个比对。”她说。


    下午，比对结果出来了。齐雨欣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左边是十年前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右边是婚礼当天安馨从酒店门口走进来的画面。两边的步态特征高度吻合：步子大、速度快、轻微外八字。安馨的身高体重记录也调出来了—一米六一，偏瘦。


    蔡星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安馨，安家最小的女儿，在婚礼上笑得端庄得体的新娘，被安慈玥叫走时笑容僵硬的那个女人—她可能就是那个雨夜去找王成的人。


    “还有一个事。”齐雨欣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安馨大学的时候学过三年临床医学，后来因为吃不了苦，让她爸花了一大笔钱转系去了工商管理。”


    学过医。蔡星澜想起韩墨说的—古法防腐配方的配制需要“相当的专业知识”。一个学过三年临床医学的人，完全有能力看懂甚至配制那种东西。


    她正准备安排人去请安馨，局里的同事来说有人找—章安娜，来自首。


    章安娜被带进询问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血色。


    邓婉仪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温和：“没事，不紧张，你慢慢说吧。自首的话，情节不严重，检举有关，我们都会从轻处理的。”


    章安娜捧着水杯，手指不停地敲着杯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是……是安馨让我做的。”


    “你慢慢说。”邓婉仪把录音笔打开。


    “十年前，安馨找到我，说她爸把大部分遗产都给了袁平丰，她和哥哥姐姐只能分到一点零头。她说她想了个办法，让她爸‘假死’，这样遗产就不用给外人了。”章安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让我帮她联系宁守一，帮忙伪造遗体火化和葬礼的手续。我当时……当时只以为她是想制造‘父亲已死’的假象来争夺遗产，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把她爸……”


    她说不下去了。


    “你帮她做了哪些事？”邓婉仪问。


    “就是传话。安馨让我去找宁守一，我就去了。宁守一收了钱，把殡仪馆的手续办了。后来葬礼结束，安馨给了我二十万，说是封口费。”章安娜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存着的，那笔钱我一直没敢花。我可以把转账记录给你们。”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银行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转账时间和金额—二十万，来自安馨的账户，时间是安慈舟葬礼后的第三天。


    蔡星澜拿起流水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章安娜。她哭得很伤心，但那种伤心不像是装的—更像终于把深藏在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了。


    章安娜离开之后，蔡星澜和杨光辉再次审问安怀仁。


    蔡星澜没有坐下，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安慈舟那封泛黄的遗书，轻轻推到安怀仁面前。


    “安先生，这封信你应该没见过。是你父亲写的，临终前交给了袁平丰。你看看。”


    安怀仁低下头，目光落在信纸上。他读得很慢，读到“很遗憾没能陪你们成长”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读到最后一句“还是希望严惩，不要放过”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我……父亲，不是我！”他突然抬起头，声音发颤，眼眶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安馨说只是假死，遗产还是我们的！她说父亲自己同意了‘生桩’，说只要办一场假葬礼，让父亲‘消失’，财产就不用给袁平丰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要把父亲……”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


    蔡星澜没有说话，等着他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安怀仁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十年前，安馨最先提出了“生桩”的想法。她说她大学学过医，在一本古籍里看到过这种古法。她说父亲本来就把财产留给了袁平丰，与其让外人拿走，不如让父亲“自愿献祭”，这样既保住了家产，又能让后代兴旺。安怀仁和安慈玥一开始都不肯，但安馨哭得厉害，说哥哥姐姐你们要是不帮我，我就一个人去做，反正我活不下去了。她从小就是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家里人都拿她没办法。


    安馨负责了两件事：下毒和施工。她学过医，知道怎么控制水银的剂量，让人慢慢衰弱但不至于马上死。教堂重建的时候，她亲自设计了那个凹槽，还配制了那种防腐的配方，涂在墙体里面。安慈玥负责误导父亲—医院误诊的结果通知到了安慈玥，安馨让她别告诉父亲真相，就让父亲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后来安慈玥又去找了王成，让王成说些“宽慰的话”，但安馨不满意，她觉得光说宽慰的话不够，必须让父亲相信“生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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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保后代。于是安馨自己换了男装，趁着雨夜去找了王成，让他转告“生桩”的说法。


    安怀仁负责的是事后联络—他找到了宁守一，花钱办了假葬礼。宁守一拿了钱，后来越想越怕，就跑了。


    “婚礼上我中毒的事，跟她们没关系。”安怀仁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是搞错了。那天我喝多了，又吃了不该吃的药，跟医生开的药起反应了。不是她们下的毒。”


    蔡星澜看着他，没说话。她不确定安怀仁说的是真的，还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想保护妹妹。


    “你自己信吗？”杨光辉问了一句。


    安怀仁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安馨和刘正杰的新居在城北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电梯需要刷卡。


    蔡星澜和杨光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喻宇和从文杰。她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安馨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见门外的人，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无辜的茫然。


    “警察同志？怎么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


    “安馨，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蔡星澜出示了证件。


    安馨歪了歪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配合调查？我做了什么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孩子。


    杨光辉没有接话，直接拿出章安娜的证词复印件和那份步态分析报告，递到她面前。“这是章安娜的自首材料，还有你的步态比对结果。十年前雨夜去找王成的那个人，步态特征跟你一致。”


    安馨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眉头轻蹙，像是看不明白；然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那种无辜的茫然慢慢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要找律师。”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冷的、打量人的东西。


    蔡星澜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开门口。喻宇走上前，出示了拘留证。安馨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走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新家的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蔡星澜注意到安馨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那种发抖更像是愤怒，或者是不甘心。


    她一直在发抖，直到被带进审讯室，坐到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蔡星澜把安慈舟的遗书、章安娜的证词、步态比对报告、转账记录，一样一样地摆在她面前。


    安馨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然后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的一根电线。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把戏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孩子。


    审讯室的灯嗡嗡地响着，安馨始终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