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盖着别人的被子，而对面那个人——生得也确实不错。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没看那人，眼睛落在他身上，亮了不少。


    她把手中的扇子一扔，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衣袖带起一阵风，桌角那本倒扣的书被吹翻了一页，哗的一声，很轻。


    “醒了？”她问，声音压得平平的，却有种暗藏的欣喜。


    他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


    沈默犹豫了一下，看着桌旁坐着的另一个男人，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比触感更先来的，是她指尖的草药气息，混着阳光晒过木香，再之后，才是实实在在的触碰，沈默的喉结滚了滚，近乎喟叹，明明离火炉那么近，她的手还是很凉。


    她的手在他额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脸颊，又移到脖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指尖滑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慢慢化开。


    他阖上眼，又睁开，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不烫了。”她说。那声音里有倦意，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可她站在阳光里，那影子就清清楚楚地投下来了。


    她转身走到桌边，脚尖碰了碰那人的椅子腿。


    椅子在泥地上擦出一声涩响，那人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椅背撞上桌沿，桌上的书晃了晃，半个野果滚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你的药倒还有点用，”她说，“他醒了，你去看看。”


    这人原是做郎中的。


    那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去。


    这一抬眼，沈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虽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温润的、干净的、让人看了就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影子，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说还休，满眼隐忍。


    是了，帮他医治，哪怕医者仁心，怕也不会舒坦。


    沈默看着那张脸，复又看向她。


    她重新坐下，一条腿微微曲着，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那人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手搭在桌边上，指节泛白，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腕上，露出一块扎眼的红痕。


    明明没有喝药，沈默却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没理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退到窗边，背靠着窗台，两条胳膊搭在窗沿上，仰头看着外面。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亮亮的。


    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慵懒的猫。


    那人只好拖着步子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床边站定，看着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伸出手，手却抖得厉害，在空中停了半天，才肯落在沈默的手腕上。


    指尖是凉的，汗津津的，身子骨大概有些虚，想来医者也不可自制，但那手指生得真好，修长，匀净，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


    而沈默自己的手握笔的，握剑的，沾过太多不该碰的东西。这只手不一样。这只手像是没见过血，没握过刀，没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多大了？”那男人开口问，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叫了一晚上春的猫，听得出那嗓音底子是好的，温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自然没有眼前人年轻，沈默心中一阵翻滚，没答。


    她还在窗边，仰着头，阳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小块，从眉心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唇角，她却像是快睡着了，眉宇间有些疲惫，眼皮耷拉着。


    一室寂静中，她开了口：“多大了？”


    “二十六。”沈默抿唇，最终道。


    “嗯。”那人点点头，手还有些抖，却比刚刚更稳了，像是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胜了一筹，“成家没有？”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随着她浅浅的呼吸，那影子一颤一颤的。


    让沈默想起那天晚上，她把他从泥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睫毛也是这样颤着，雨水顺着往下淌，她也不擦。


    这次沈默没有无言很久。


    知道这场对话由她授意，沈默识趣道：“没有成家。”


    那人又问：“哪里人？”


    “京城的。”


    “做什么的？”


    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人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衣领里，可那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露在外面，白净细致，眉眼温顺得像一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雀鸟。


    他的手指按在沈默腕上，根本不是在把脉，只是搭着，好像很不情愿，却由不得不为他诊疗似的。


    沈默皱起眉，她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吗？


    “行商。”沈默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人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默忽然有些恼了，他为何要任由这么个素未谋面之人对他这般问三问四。


    “没有了。”但他还是答了。


    那人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他的家世比沈默要好吗？


    这双眼睛是茶褐色的，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沈默却忽然不想看这双眼睛了。


    那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什么饮食，生活习惯，全都问了一遍，比媒婆说媒还全面。


    好半天，那人终于缩回手，他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桌沿，扶着桌子，呼出了口气，好像唯恐避之而不及，这才说：


    “伤……伤得太重。腰上那道口子差点伤到内腑，腿上的箭伤发了炎，烧了三天。能醒过来，是……是命大。”


    他说完，又看了沈清璃一眼。她没看他，还闭着眼。


    “开药。”她说，声音不大，可那人又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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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连忙蹲下去，在地上那些瓶瓶罐罐里翻找。


    手抖得太厉害，抓一个掉一个，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青花的滚到床底下，白瓷的撞上门槛，粗陶的碎了一个，碎片溅开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闪来闪去的，好像就是不愿为他医治。


    那人趴下去捡，额头磕在桌腿上，闷响一声，也不敢揉。原本就算不上整齐的头发又散了几缕，垂下来，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越发惹人爱。


    沈默看着这一幕，又看着她。


    她终于睁开眼，转过头来，看那人在满地药瓶里打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嫌他太慢了，又像是觉得他很好笑，倒没有催，只是看着。可似乎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她不得不用手撑住额头，把那一小片阴影挡住，偷会憩。


    那人终于捡齐了，蹲在地上，把几个药瓶排成一排，又翻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哆哆嗦嗦地写。


    地上参差不平，戳破了纸，他又翻过来写，写了又划掉，划了又重写。


    他的手一直在抖，字歪歪扭扭的，可还是看得出底子，大概确实是书香门第养大的。


    这么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写完了，那人把纸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那人站在她面前，现在不仅是手抖了，腿在抖，嘴唇也在抖，像是在等什么。


    沈默这么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走吧。”她摆了摆手。


    那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哆哆嗦嗦地折回来，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把药箱收拾好，盖上，抱起来，复又跑出去。


    这几来几回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踩碎了满院的安静。


    沈默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屋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


    她忽然噗嗤一笑，随后看向沈默，问道：“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野果还在地上，果核上沾着泥，旁边是那几片碎瓷片，被那人码得整整齐齐，她随手一摆，那碎片和果核无风自起，从门缝钻了出去，大概收去了院中哪处。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像一棵挺拔的树，尽管背着光，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干净得像山里的溪水，水底的石子一颗一颗都看得分明。


    吓人？


    沈默在心中轻哂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他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听过她站在尸山血海里大笑，却觉得......


    转念一想，他又宁愿她吓人了。


    沈默于是没答。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她的影子，沈默忽然问：“他是谁？”


    她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沈默口中的他是谁，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空白，像是脑子转得慢了些，过了几息，才回过味来：


    “噢——你说刚才那个啊，大夫。”


    沈默抿唇：“他……长得不错？”


    她闻言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