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姜小姐。”


    雪花纷纷涌进两人间，纤长的睫毛捕捉到几片，沉沉地弯了弯。


    嗤笑间融化，晶莹的光泽与眼底泪光相映成辉。


    蒋清南满含笑意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姜梨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


    他走下台阶，接过购物袋，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调侃，“再淋下去，就白头偕老了。”


    “谢谢你，蒋教授。”


    姜梨挡住门，侧身让对方先进屋，目光擦过湿漉漉的肩头，眼眶又是一阵酸疼。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风雪，只留室内一片繁忙。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姜梨一边洗水果和青菜一边盘算家里的菜够不够两个人吃。


    蒋清南把大衣挂好，靠近忙碌的身影，“我帮你。”


    “不用，你是客人。”


    洗好的西红柿放在一边，姜梨先着手把西生菜撕碎。


    “怎么不在家过年？已经不是教授了还这么努力，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活？”


    蒋清南的注视太过耀眼，姜梨不得不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


    “每年都一样，叔叔伯伯一堆亲戚。清月好些，我这年纪，被催怕了。”


    他挽起袖子，“西红柿切片吗？”


    姜梨嗯了下，厨房就弥漫一阵酸酸的香味。


    “也不提前打招呼，我可没有那么多吃的招待你。”


    “临时有事，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只要不是专门来找她就好。


    姜梨态度明显缓和下来，动作都流畅了。


    蒋清南也松口气。小丫头警惕性还是那么高。


    万一不幸说漏嘴，恐怕今晚就要被赶出来。


    怀揣着一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直到坐在餐桌边，蒋清南还是惴惴不安。


    “吃吧，晚餐我都很简单，今天有你才多了沙拉和汤。”姜梨已经不客气地开动了。


    望着凄冷的一桌，蒋清南心头像压了个没把儿的锤子，无从下手。


    “我最近在健身，要控制碳水量的摄入。”


    他把一根裹着培根的面包棒放进嘴里，享受地咀嚼着，“这些就够了。”


    “你别这样。我平时喜欢吃新鲜的，所以都是现吃现买。如果你明天还能来的话，会有大餐。”


    虽然她是笑着说的，但蒋清南还是心头一凉。


    终究是要把他赶走的。


    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姜梨解释道，“我这里晚上很吵，怕你睡不好。”


    隔壁是旅店和酒馆。


    经常有人半夜办理入住，也有人在凌晨醉醺醺地离开。


    红砖结构的老房子隔音不好，姜梨用了一星期才适应。但这里是最理想的地方。


    如果住在华人聚集区，只怕她找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影没见到人就跑了。


    “楼上有多余房间吗？”


    姜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清南。


    “就住三天，三天就走，我保证。”


    ……


    蒋清南没想到姜梨找人的方法很特别，是做兼职。


    她会帮一些商户发宣传单；还会帮旅游团做景点临时解说，走遍威尼斯大街小巷，中英意三国语言任意切换。


    但听得出，意大利语稍微生疏。


    这样一天下来，姜梨嘴唇都泛起白色。


    跟随在人群中的蒋清南一直笑着看姜梨。


    她渴了他就递上水，她休息他就在一旁静静守着，从不多话，像一只大号的吉祥挂件。


    导游离开前找到姜梨，把解说费用结清，眼睛不住往蒋清南身上瞄，用意大利语问“这是你男朋友？好帅呀！”


    姜梨摇摇头，导游一愣，“真的？我可以追吗？”


    出于直觉，蒋清南猜测谈话围绕着自己，而且导游漂亮的棕褐色眼睛始终黏在自己身上，更说明这一点。


    他向姜梨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没有女朋友。”说完，姜梨小声问蒋清南，“你有WeChat或Facebook吧。”


    “没有。”蒋清南瞬间冷下脸。


    姜梨一笑，转向导游，“你可以加他，需要我帮忙吗。”


    导游略微纠结一下，突然就释怀了。


    “算了，他有喜欢的人。下次我休假，找你玩。”


    两个女孩儿道别后，蒋清南才插进一嘴。


    “姜小姐，欺负我听不懂，这很不礼貌。”


    姜梨下巴一扬，目光环视一圈。


    “在这满街帅哥的威尼斯，蒋教授还能吸引女孩儿的目光，我更愿意称这是褒奖和赞扬。”


    “这种口头的不算。”


    “那我请你吃饭，说好的大餐。”


    蒋清南眉毛一扬，“用你今天的收获吗？”


    “当然，五十欧还不够？”


    “姜小姐真慷慨。”


    两人笑着闹着的背影逐渐远去，小巷中闪出一道瘦削的影子，从她们刚离开的休闲椅上捡起旅行社宣传单页，塞进口袋。


    姜梨当然不会吝啬到只用五十欧请蒋氏集团未来继承人吃寒酸的意大利面。


    她请他吃路边摊。


    切好的法棍放上不同海鲜、搭配独特酱汁，是威尼斯最地道的美食Cicchetti。


    一人一杯葡萄酒，坐在室外休闲椅上，就可以享受最纯粹的水城风光。


    姜梨喜欢柠檬汁配鲜虾，蒋清南居然最爱辣椒火腿。


    因此当两人走在威尼斯狭窄的小巷中时，蒋清南总觉得姜梨浑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那是柠檬汁的味道。


    初春的阳光斜斜地散进小巷，蒋清南故意放慢脚步，他不想那么快回去。


    蒋清南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这两天姜梨已经无数次催他去忙自己的事，他绞尽脑汁才编了个合作方生病的借口。


    今天是留宿的第二天，明天后他不知道还能找什么理由来看她，总不能说合作方得了不治之症吧。


    姜梨穿着白色短款羊绒大衣，手搭在凹凸不平的墙砖上，慢慢走着，像有心事。


    蒋清南插在口袋里的手使劲儿握了握，朗声道，“我帮你找常硕吧。”


    “之前你也找过，失踪了嘛。这次我自己找吧。不同的人，寻找方向不同。”


    让蒋清南帮忙查罗序已经是连累。罗序被释放后第一时间暂停了两家合作的能源项目。


    姜梨回眸一笑，“上次抱歉，害你被他为难，是我唐突。”


    “没什么，集团那么多项目，停一个我只当休息。”


    蒋清南走到她身后，忧心忡忡道，“反而是你，也该放下。”


    姜梨不明白要放下什么，明亮的眼睛疑惑地望着对方。


    “已经证实无罪，沈时的生死对他都没有影响。你该过自己的生活，好好准备去米兰读书。不用担心他的声誉。”


    罗、蒋两家已经在筹备专门针对贫寒子弟的助学项目。


    “这个项目一上马，风头立刻就会调转。到时候，他还是掌控一方的罗董。”


    没有预料中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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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梨点头说，“知道。但是现在已经有眉目，只要再等等，如果开学前还找不到人，我就走，行吗？”


    姜梨快走几步，终于出了巷子，往临时公寓方向走。


    蒋清南无奈地摇摇头，姜梨的回答等于同在说，“我不会听你的。”可他只能跟上去。


    回到公寓，姜梨刚把大衣脱下，蒋清南就把他圈在门后，呼吸都显得凌乱。


    姜梨慌乱闪躲，可还是逃不过，最终被男人挟持在门后。


    他眼里不是被驳回的愤怒，而是绝望。


    “明天和我一起走，送你米兰。我会安排好一切。”


    蒋清南现在无比感谢自己的母亲。


    如果他还是蒋教授，现在就不能如此感慨而激烈的说出这段话。


    “相信我姜梨，你想要的所有我都能给予，不会比罗序少一丝一毫。我甚至不会强迫和隐瞒，也不需要任何承诺，只要你做自己。就像当初你对我说的，要做蒋教授。但现在我回不去，而你可以。”


    蒋清南无比怀念那个一见面就刺他的女孩儿；那个在酒吧敢和陌生人假装接吻的女孩儿；那个敢用抱枕砸掉他眼镜的女孩儿；那个激愤之下敢亲他的女孩儿。


    是姜梨一步一步打破桎梏着他的刻板和狭隘。


    他不再是蒋教授，而他希望她还是姜梨。


    不是在街边发传单，临时讲解，甚至连恶意挑逗都要礼貌回应。


    这个姜梨，让他陌生而心痛。


    察觉到蒋清南情绪起伏，姜梨谨慎地后退一步，但背后是墙，她没法再动。


    “谢谢你，蒋教授。”


    姜梨思忖着该如何措辞。


    她不想在异国他乡的小屋里和这个男人发生冲突。


    无论酿成什么后果，都是她不能承担也不愿面对的。


    “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印象深刻。”


    蒋清南有种不好的预感，目光渐渐凉下去。


    姜梨缓缓呼口气，继续说，“艺术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必然反映，精神世界越丰富，艺术世界越多样……”


    “对这句话我有自己的理解。”


    她认为，精神世界越丰富，生活方式也越多样。


    “做这些不是因为我只能这样，而是我想要。在到上江之前辞掉设计院的工作开烘焙店，是因为我讨厌设计院没日没夜的加班和无休止地否定设计成果。”


    姜梨目光灼灼地望着蒋清南，她终于在他面前说起自己，说起自己的过去。


    “和沈时的婚约我有自己的主意，不是因为他回来才推掉。我从来没喜欢过沈时，婚约只不过是两家交情的产物。而罗序是我的精神寄托。精神世界指引我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到威尼斯、去米兰。可能你觉得这样的生活辛苦，但正是通过这种生活，我了解了陌生的城市，精神世界又多了一块美丽的水城拼图。”


    说完，姜梨含着下唇，使劲儿往门上贴了贴。


    因为她发现，蒋清南正目光炙烈地盯着她的嘴唇。


    刚刚那杯葡萄酒不足以醉人，可这样近的距离和柠檬香味儿足够点燃深埋已久的渴望。


    他承认，这个女孩儿像她的精神世界一样丰富而多彩。


    可这样美好的世界中却容不下自己。


    “是因为他吗？”


    因为那里有一个罗序，所以才没有自己的位置。


    蒋清南突然执拗起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清月的聊天记录，放在姜梨面前。


    “如果他有女朋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