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催眠

作品:《《夺心(赛博》

    连映将绝大部分的主意识从本体中抽离。


    下潜,跃迁,上浮。


    当连映的感官再次与几十公里外夏雨的躯壳完成同步时,率先将她淹没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安谧。


    羁押所里的风声、老鼠的抓挠、劣质电器运转的底噪统统远去了,夏雨这边安静得连血液冲刷耳膜的搏动都清晰可闻,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气,这股纯然的香气让已经习惯自己铺位萦绕的厕所味的连映几乎有了一种自己是在某个高级spa馆的错觉。


    【夏雨,我来了。你怎么样了?】她在心里对夏雨说。


    没有反应,夏雨的意识好像已经潜入深深的沉眠,无论连映怎么叫都没反应。


    不太对劲。


    连映睁开眼睛,用夏雨的双眼向周围看去。视野中是一个完全抹平了棱角与接缝的纯白环形房间。天花板上看不见任何灯管,极其均匀的琥珀色无影光像恒温的乳白色凝胶一样,将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连一丝阴影都没留下。


    夏雨正躺在一张极具人体工程学的流线椅上。极其柔软的材料完美贴合着脊椎曲线,仿佛在温柔地强迫她放松全身的肌肉。


    而她那双沾着贫民窟污泥的旧球鞋,在这个一尘不染的空间里极其扎眼,活像一团弄脏了高档培养皿的病菌。


    眼前明明是很宁静美好的场面,连映却不知为何感到寒毛直竖,背部已经被冷汗浸满,内心充满紧张恐惧,似乎这种不留死角的柔软和舒适,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让她恐慌。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房间里放着另外两张同样的躺椅,右侧的椅子上躺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同样穿着破旧的男孩。男孩紧闭双眼,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婴儿般的恬静微笑。他平缓起伏的胸膛和安详的表情,活像一具被精心入殓的遗体。


    连映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这怎么回事,互助会里的人给夏雨下药了?


    “别怕,小雨。这里很安全。”


    一个温和低醇的男声突兀地贴着左耳响起,让连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发觉?连映浑身一僵,回过头去,看到穿着柔软灰色亚麻衬衫的至明导师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他看起来一如白天般斯文儒雅,亚麻质地的衬衫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份放松,眼神和表情和相当松弛,比白天更多了些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亲切,令人不自觉就卸下防备。


    “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大家庭的仪器会播放阿尔法疗愈波,它能穿透你受损的神经,帮你洗掉那些让你痛苦的执念。”


    至明一边温和地说,一边从旁边那台银白色的球形仪器上,拉出两根带着透明生物凝胶的软体贴片,动作娴熟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般,轻柔地将贴片覆向夏雨的额头。


    “我知道你过去受了很多苦,那些记忆就像毒素一样折磨着你。但今天在这里,你就可以把一切都放下,睡个好觉。你会很快睡着,忘掉所有的疲惫、恐惧、悲伤、愤怒和憎恨。这会是你有生以来最美最沉的一觉。再次醒来时,你就是一个拥有全新灵魂的孩子了。”


    全新的灵魂又是什么鬼,洗脑?连映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挣脱,却只挪动了几根手指。


    至明似乎发现了她的抗拒,轻轻一笑,在她额头点了点:“别乱动,闭上眼睛,深呼吸。接下来的迎新洗礼,只是一个深度的静心睡眠。”凝胶触碰到皮肤,极其冰凉,像一条滑腻的蛇。


    被他手指一点,连映忽然连最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她感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里关于母亲死因的愤怒、甚至刚才想要逃跑的冲动,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布般模糊不清,意识深处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极度强烈的倦怠感,被至明的声音和话语精准地击中了心理防线的最薄弱处。


    连映确实太累了。自从昨天被捕以来,她经历了连夜审问、白天的上工干活和三番两次遭遇袭击,以及夏雨与李蔚的几次意识附身,还经历了肉泥巷的诡异凶杀案现场到和羁押所的抽“算力”系统搏斗,连映一直超负荷运转在生与死的边缘,连一分钟真正的喘息都没有过。


    此刻,在至明动听声音的循循善诱下,这个看起来舒适美好的房间里的柔软的流线椅和毫无攻击性的暖光,变成了一个极其诱人的深渊。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所有的剧痛、算计和冰冷的铁牢就会瞬间远去。有那么短短两三秒钟,连映那强悍的主意识竟然真的顺着那股舒缓的声波,开始向着柔软的白色大雾里沉陷。


    但是,她残存的理智和直觉在警告她,这不对劲。


    她不知道至明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能力,但她敢肯定,一旦她屈服,下场一定没他说的那么好。连映想到今天早些时候那个死去教众的家属,不由更加努力想要摆脱现在的状态。


    静心,睡个好觉,放下。


    这些词汇像温水一样包裹着她的神经。连映在识海中猛地咬紧了虚拟的牙关,借着那一丝模拟出的剧痛,强行将快要涣散的主意识重新聚拢。她没有动用任何凭空捏造的力量,只是死死守住那层已经构筑到45%进度的精神防护网,将其化作一层致密的过滤膜,贴着这具躯壳的海马体无声铺开。


    那些夹杂在空灵音乐中的高维污染数据,撞在防护网上被悄然消解。


    而在现实物理层面,连映彻底放开了对夏雨这具躯壳表层肌肉的控制。夏雨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手指彻底软了下来,从流线型的扶手上滑落。紧绷的眉头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平缓。


    “心率降低,脑波已进入深度催眠波段。”银白色的仪器发出极其轻微的提示音。


    连映对这个仪器很熟悉,她工作的诊所里也有类似设备。


    这是一台带有深层测谎功能的催眠仪。


    至明看着屏幕上完美的平滑曲线,拉过一张圆凳在椅子旁坐下。他并没有立刻在仪器上进行格式化的下一步操作,这是深度洗脑的经典流程——在彻底清空回收站之前,必须先精准提取目标最核心的机密文件,确认没有隐藏的风险。


    “好孩子,大家庭的仪器已经帮你洗掉了表层的灰尘。”至明的声音通过电极,带着极具穿透力的催眠回音,在脑海中层层回荡,“现在,我们要把心底最深处的毒素挤出来。告诉我,小雨,你到底为什么签下协议来到这里?”


    原来是要催眠审问夏雨,连映对此不怎么意外。至明这种人,如果因为夏雨的一面之词就相信她才不合理。


    她没有试图去凭空捏造一段虚假的情绪,那根本骗不过探针底层的生物电监测。测谎仪判断真伪的标准是语言与躯体的生理应激反应是否绝对一致。


    连映极其冷静地收拢精神力。她利用那层进阶到45%的防护网,将自己身为连映的核心记忆和清醒的自我认知,层层死锁在识海的最深处。紧接着,她做了一个极度冒险的动作。


    她主动撤开了对夏雨这具躯壳表层海马体的压制,将夏雨潜意识里残留的情绪暴露在毫无防护的浅层神经区里。


    这就像是向测谎仪敞开了一个满是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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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件的公共读取区。


    当至明带有催眠回音的诱导词和探针的微电流刺入这片神经区时,这具单薄的身体根本不需要连映去刻意控制,本能地做出了最真实的生理应激。


    心率瞬间发生紊乱,杏仁核开始剧烈放电。夏雨的躯体在流线椅上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细微的生理性战栗。


    连映就在这种真实的战栗中,顺水推舟地操控着声带,让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呓语:


    “没有……”连映操控着夏雨僵硬的声带,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极度恐惧中的无意识微颤,“什么都没留下……她就那么死了……把我一个人扔下……”


    至明紧紧盯着屏幕。情绪曲线上代表“怨恨”与“悲伤”的波峰极其饱满真实,没有任何理智干预的造作痕迹。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向下深挖:“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姨妈和表弟,不是吗?为什么要签下协议来互助会?你其实完全不了解诚心互助会,对吗?”


    连映顺着夏雨此前的伪装人设,将那种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彻底释放出来。眼角甚至配合着生理反应,沁出了一滴温热的眼泪。


    “我没地方去了……”这声呢喃带着一种绝望和麻木,“姨妈家……好冷……我住储藏室里,表哥打我……他们嫌我多吃一口饭……我偷他们的营养膏……还天天让我给钱,我哪有钱……”


    连映没有替夏雨唱互助会的赞歌,一个刚进来的底层少女如果满嘴信仰,至明这种老狐狸一眼就会看穿。她展现出的,只有走投无路的求生欲。


    “那为什么不去找碎铁帮?”至明表情冷漠地继续问道。互助会和碎铁帮暗中勾结,他需要确认这个女孩对□□的真实态度。


    “碎铁帮的人都是疯狗……”躯体的呼吸急促了两分,连映极其逼真地模拟出夏雨对□□的恐惧,“他们吃人……我怕被他们抓去卖器官……我不敢去街上……”


    “那为什么偏偏相信互助会?”


    “柳姨……”


    连映终于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逻辑闭环。


    “柳姨……她认识我妈好多年……她是个好人,我妈死了以后一直关照我……她说这里有饭吃,能活命……她不会骗我……还有……至明真的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我……”


    连映没说完,但至明是个聪明人,也不用她说完,连映心想。这个回答得逻辑链条应该没有什么漏洞,和现实中发生的都能完全对上。


    恐惧碎铁帮的暴力,无法忍受亲戚家的虐待,最终因为极度有限的认知和对熟悉的长辈的盲目信任,像一条走投无路的流浪狗一样,为了几口饱饭主动钻进了互助会的笼子。


    至明看着仪器屏幕,面色平静。测谎波段平稳得出奇,没有任何撒谎时会产生的逻辑冲突和心跳异常。代表“防备”的神经指标已经彻底归零,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和对柳月华的依赖,还有一丝……少女心事。


    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秘密、仅仅为了混口饭吃而自愿卖身的优质底层耗材。


    对他有好感,就意味着后面的计划会更好进行。


    至明盯着少女纤细的线条看了几秒,眼神一暗,蓦地从圆凳上站起身,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向屠宰场里合格肉猪的冷漠。


    “乖孩子,回答得很好。”他伸手替夏雨擦掉眼角的泪水,语气重新变得像神明般慈悲空灵,“既然放下了所有的防备,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把这具躯壳交给大家庭。”


    他转过身,手指毫不犹豫地按向了银白色仪器上那个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