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陈年旧案

作品:《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

    数日后,明黎君的伤好了许多,已能下地缓行。


    裴昭被皇帝召见,详细禀报连环溺毙案,连着之前的柳莺儿案和阿史那云案一同汇报了个仔仔细细。


    因着大理寺上下在这几桩案件上都表现优异,破案神速虽算不上,但都能查明真相,且阻止了最后一桩惨案,得了好一番嘉奖。


    之前为了明黎君好好养伤,裴昭在大理寺旁边给她寻了个单独的小院,她终于不用宿在大理寺给她辟出来的一侧厢房里。


    从宫里出来,裴昭径直去了明黎君的院子,将御赐的一碟精致糕点放在她面前。


    “陛下赏的。”他言简意赅,脸上却有着隐隐的期待。


    明黎君望着满盘的佳肴,从中好生挑选一块,喂进嘴里。香甜细腻,是栗子糕。


    她吃得眼睛眯起,如同往常每次吃到美味食物时一样,细细品完一块,抬眼笑眯眯看他:“那陛下有没有单独赏我什么?”


    裴昭将她杯中的茶续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打趣道,“怎么?有得吃还不够?”


    眼看着明黎君就要板起脸来,他又赶忙给自己找补,“当然有,当然有。”


    “陛下听闻,大理寺来了一个奇女子,断案神速,屡出奇策!赏——”


    他特意顿了顿,看了眼明黎君在一旁期待的眼神,


    “赏,白银百两,并特准你以顾问身份长留大理寺,现官阶从九品上。”


    闻言,明黎君眼睛亮了亮:“百两!”


    九品不九品的倒是不在乎,她还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有那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才是真的!


    况且,既然在皇帝那里走过明路了,那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黑户”,也算是得到了认可,心头可谓是少了很大一桩麻烦事!


    不过...


    明黎君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大理寺听说的传闻,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好奇地问,


    “我听说皇上之前和你父亲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这次没让你再往上升一升?”


    裴昭闻言笑了笑,借着拿茶杯的功夫回避了明黎君的目光,眼睛黯了黯,打趣道


    “哪能啊,大理寺少卿已经是从四品了,官阶越往上越难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九品芝麻小官,说升就升?”


    说完,他似乎是怕明黎君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


    “对了,陈望...判了...”


    明黎君神色也一肃,将手中精致的糕点放下,静静听着。


    “秋后问斩,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明黎君沉默地点点头,意料之中。


    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此时已过霜降,早晚的温度愈发低了,正午的阳光却仍暖融融地照在她们身上。


    “裴昭。”她忽然问,语气轻松了些,像扫去了连日的阴霾,


    “那稻香斋的月饼,可还有得卖?等下次休沐,我们自己再去买一次吧,听说排队要排很久。”


    裴昭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端起茶杯,掩去唇边更明显的弧度,只低低应了声:“好。”


    -


    霜降已过,秋意渐深,庭前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路过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宛如白噪音一般,让人莫名感到舒畅。


    中秋溺毙案尘埃落定后,大理寺难得清静了些日子。明黎君仍在养伤,不可剧烈活动,每日便是披着毛茸茸的斗篷在院子里看卷宗,不时跟着阳光挪动自己的窝,太阳走她也走,叫围观众人看得好笑。


    只是这几日,明黎君却觉得,裴昭...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正相反,他变得格外“周到”起来。


    也许是和大家一起吃饭时,她总会发现自己爱吃的菜就摆在面前;也许是她常翻阅的几本民俗录,总会被人用笔细心批注出相关联的旧案件放在书案前;也许是她随口抱怨起夜里炭盆不够暖,次日屋内便悄无声息地多了个更厚实的软垫和精致的小暖炉。


    谢沛挤眉弄眼,晋菁抿唇偷笑,近日连洒扫的小吏对她的态度仿佛都更恭敬几分。仿佛一夜之间,因为受了伤,她在这大理寺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而特殊。


    反而是讨论起案子时,那个与自己顶嘴辩驳,不气死人不偿命的状态她比较熟悉和适应。


    明黎君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中愈加疑惑。


    她不是迟钝的人,不管是裴昭跟她说话时刻意放缓的声线,还是廊下相遇时他有些别扭的问候,都让明黎君心中那根属于犯罪心理的弦微微一崩。


    示好,通常带有目的。


    是因为她受了伤,所以大家想要补偿她吗?还有...另有所图...


    这微小的转变,疑虑却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直到那日午后。


    为了查证一桩旧案中的辅助材料,她拿着裴昭的特许手令,去了大理寺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厢房,那是他们看管最严的“天字库”。


    这里存放的大多是牵扯敏感或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陈年卷宗。这里平日人迹罕至,只余陈旧的墨香和灰尘。


    看守的老书吏每日窝在这个基本与世隔绝的地方,对外界的消息不甚了解,只知大理寺来了个年轻的女子,破案奇才,却也没当回事,验过手令,打着哈欠给她开了门。


    “西三排,丙架...自己找找,别乱了次序。”他嘟囔着,缩回门口的小炭盆边继续打盹去了。


    库内光线晦暗,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投下幢幢阴影,将人完全笼罩其中,带着莫名的压抑。


    “西三排...丙架...”明黎君举着烛台,按照索引以及老书吏的指示慢慢寻找,忽然,在丙架和丁架之间,一个颜色较新,却明显歪斜出来,突兀的一卷卷宗,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不应该在这里。


    明黎君的内心告诉她。


    这里的卷宗大多有些年头,可是面前这个很明显装订较新,灰尘也较少。


    且天字库的卷宗排列放置极严,她想起门外那个老书吏的叮嘱。不会有卷宗如此凌乱随意地插在角落里。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一步抽出了那卷宗。


    “景和十一年,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奉命督修黄河段,于任所急病身亡。”


    “积劳成疾,已尽力施救,准予厚葬,厚待亲属。”


    寥寥几语,讲述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附有几份当地郎中和随任下官的证词,口径却是空前的一致,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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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黎君蹙起眉,直觉告诉她这桩案件并不简单,她将小烛放在一旁,指尖快速划过卷宗上的每一行字,不时停留在几个“不合理”处。


    证词中,多名属官分明是分开审论,可在对于这一突发事件的描述上,证词却高度重合——“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如此不口语化的用词,却用在描述细节上,更像是统一口径后的复述...


    工部左侍郎,已官至正三品,算得上朝廷大员。救治却并无药方记录,也并无脉象体质等细节,只留一句“施救无果。”这对于一位突然病逝的朝廷命官来说,并不合理。


    明黎君的手指停留在卷宗末尾一处毛糙,反复摩挲。


    那里留着一行小字,墨迹极淡。


    “河渠银两,账目似....”,后面几个字被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刮去,无字可循。


    饶是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可凭着直觉,明黎君的心头也骤然浮现出无数阴谋。


    “工部”,“侍郎”,“督建水渠”,“暴毙”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觉得是一桩清清白白的意外。


    这是一桩被匆忙掩盖的疑案!


    裴鸿清......


    明黎君心念一转,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她算着官职,年代...


    裴昭的父亲,前大理寺卿裴鸿清,于景和九年调离大理寺,去向正是工部。


    整个大理寺的人对其讳莫如深,她也从未听裴昭提起过父亲的往事,只知众人称赞他子承父业,父子俩皆是将才。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明黎君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这不是偶然。


    有人特意把卷宗放在这里,等人发现。


    是谁?目的何在?


    明黎君不敢妄动,如今的举止仿佛都在旁人的眼睛底下,她脑中飞速运转,将卷宗仔细插入其中,若无其事地找到了今日本来要找的材料,平静地离开了天字库。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按兵不动,只是那目光停留在裴昭身上的时间也长了些。


    说起来,从自己来到大理寺那天起,裴昭就从未清闲过。除去必要的事务,穿梭于各部的身影,更多的,他身上也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疲惫。


    她望向裴昭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手边是裴昭今日给她送来的芙蓉定胜糕。


    从前只道他是为案件忙碌奔波,会不会,他也有一些其他的秘密。


    不能再等了。


    这日散值前,她寻了个由头,留在了裴昭的书房。待其他人离开,她关上房门,脚步却未动。


    裴昭正站在书案前,手中对今日的材料做着最后的整理。瞥见她的动作,扬起唇,打趣道,“怎么,定胜糕好吃到要特意留下来感谢我?”


    明黎君脸上无半点笑意,双手在身后保持着关门的姿势,直视着裴昭,平静地开口:


    “裴大人,天字库中有一桩疑案,乃是景和十一年工部左侍郎裴鸿清急病身亡案。此案结得仓促,我认为疑点颇多。”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和...关切...


    “此人,与你是否有关?你近日...可否在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