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结束后的第四十七个小时，《野草》剧组在水泥厂正式集结。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水泥厂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演员，是场务组。


    三十多个汉子穿着工装，在灯光下扛着器材箱、拖着电缆、搭建临时工作台。


    汗水在清晨的寒气里蒸成白雾，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脆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沈小鱼站在废弃水塔的顶层，看着脚下这片渐渐成形的“片场”。


    这里原本是水泥厂的原料堆放区，地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泥残渣，墙壁上攀爬着深绿色的苔藓。


    美术组花了三天时间，没有“清理”这里，反而搬来了更多工业废墟——


    生锈的锅炉、断裂的传送带、褪色的安全标语牌。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被时间腌制过”的质感。


    “沈导。”


    陆青然爬上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所有部门都到位了。八点准时开机。”


    沈小鱼接过水杯，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青然，”


    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你紧张吗？”


    陆青然沉默了一会儿。


    “像站在悬崖边上。”


    他说，“但奇怪的是，我不怕掉下去。我怕的是……掉下去的时候，喊不出声。”


    沈小鱼懂他的意思。


    《野草》承载的已经不是一个电影项目那么简单。


    它是“星火计划”的第一颗火种，是新规则落地后的第一场实战，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实验”。


    成功，则意味着一条新路可以被走通；


    失败，则意味着所有尝试都会被贴上“不切实际”的标签，埋进土里。


    六点，演员组抵达。


    许昕第一个下车。


    她没带助理，自己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剧本、笔记本、还有一包从老家带来的土——


    那是她母亲让她带的，说“把根带上，戏才能扎得稳”。


    七点，太阳完全升起。


    水泥厂被染成金色，那些锈迹和裂痕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悲壮的美感。


    工作人员开始布置开机仪式的香案——


    按照传统，要敬香、切烤乳猪、发红包。


    但沈小鱼改了流程：


    不敬香，不切猪，每个人发一包草籽。


    “把草籽撒在水泥厂的裂缝里。”


    她在剧组群里说，“等我们拍完，看它能长出什么。”


    七点五十分，所有人都站在了空地中央。


    沈小鱼正要开口，厂区大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


    “谁是负责人？”他问。


    沈小鱼走上前：


    “我是导演沈小鱼。”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递出文件：


    “我们是区消防支队的。接到举报，这个厂区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现依据《消防法》第五十四条，责令你们立即停止一切活动，二十四小时内清场撤离。”


    空气瞬间凝固。


    陆青然第一个冲上去：


    “怎么可能？我们进场前特意请消防部门做过检查，拿到了许可！”


    “那是上周的许可。”


    男人面无表情，“我们今早接到新的举报线索，复查发现多处隐患。你看这里——”


    他指向临时搭建的配电箱，“电线私拉乱接，没有阻燃套管。再看那边的道具堆放区，大量可燃物堆积，消防通道被占用。任何一条，都够下整改通知书。”


    他顿了顿，看向沈小鱼：


    “沈导，我们也是依法办事。请配合。”


    身后，剧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巧合。


    消防检查通常需要提前预约，怎么可能在开机仪式前十分钟突然出现？


    而且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隐患点”？


    沈小鱼接过那份通知书。


    纸张很新，公章鲜红，日期是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消防官员：


    “如果我们现在整改呢？马上整改，今天之内完成，能不能继续拍摄？”


    男人摇头：


    “整改需要时间验收。你们先撤离，整改合格后再申请复工。”


    “需要多久？”


    “看你们整改速度。快的话……半个月。”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半个月。


    《野草》的总拍摄周期只有六十天。


    停工半个月，意味着预算超支、演员档期冲突、甚至可能错过报送柏林电影节的时间窗口。


    这是精准的狙杀。


    沈小鱼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场务组负责人：


    “老刘，直播设备还在吗？”


    老刘一愣：


    “在，但还没调试……”


    “现在调试。”


    沈小鱼说，“用最快速度，架设三个机位：一个拍我，一个拍消防同志，一个全景拍整个剧组。”


    她又看向许昕：


    “把你包里的草籽给我。”


    许昕慌忙翻包，递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草籽。


    沈小鱼接过，走到香案前——


    那里原本摆着烤乳猪，现在空着。


    她把草籽倒在案桌上，黄褐色的小颗粒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然后她打开手机，登陆“透明创作联盟”的直播平台。


    标题输入：


    “《野草》开机仪式·现场直播：当消防整改遇上创作权”。


    点击开播。


    画面跳出的瞬间，在线人数开始飙升——


    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


    弹幕涌进来：


    【什么情况？不是说今天开机吗？】


    【那些穿制服的是谁？】


    【我靠，消防？被举报了？】


    沈小鱼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调整角度，确保能拍到她和那位消防官员，以及身后整个剧组。


    “各位早上好。”


    她对着镜头说，“我是沈小鱼。如各位所见，现在是《野草》原定的开机时间。但我们遇到了一点意外——”


    她侧身，让镜头对准那位官员：


    “这位是区消防支队的同志，他们接到举报，认为我们的拍摄场地存在安全隐患，要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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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立即清场撤离。”


    弹幕炸了：


    【举报？谁举报的？】


    【太明显了吧，开机前十分钟来？】


    【八大公司动手了！】


    沈小鱼没有回应弹幕，而是看向那位官员：


    “同志，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当着观众的面。”


    官员脸色有些僵硬，但碍于镜头，只能点头。


    “第一，举报人是实名还是匿名？”


    “……匿名。”


    “第二，您说的安全隐患，比如电线私拉乱接——我们用的是影视级阻燃电缆，有产品合格证，需要我拿给您看吗？”


    “这……”


    “第三，”沈小鱼向前一步，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们现在、立刻、当场整改您提出的所有问题，整改过程全程直播，整改后您现场验收——验收合格，我们是否可以继续拍摄？”


    官员额头渗出细汗。


    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按常规流程，下整改通知书后剧组要么乖乖撤离，要么找关系疏通，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现在，直播镜头对着，几万观众看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传播、解读。


    “理论上……如果整改合格，可以。”他艰难地说。


    “好。”


    沈小鱼转身，面对整个剧组，“所有人听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厂里回荡：


    “场务组，现在开始整改电线铺设，全部换成明管，每根管子贴反光标识。美术组，立刻清理道具堆放区，留出宽度三米的消防通道。所有人，除了演员，全部参与整改！”


    她顿了顿：


    “我们不用二十四小时。我们只用——三小时。”


    “三小时后，如果验收合格，我们原地开机。如果不合格，我们认罚撤离。”


    “有没有问题？”


    短暂的寂静。


    然后，老刘第一个吼出来：


    “没问题！”


    “没问题！”三十多个场务汉子齐声应和。


    “没问题！”美术组、灯光组、录音组……


    声音汇聚成浪，撞在水泥厂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位消防官员站在那里，看着瞬间动起来的剧组——


    那些年轻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去仓库搬材料，拉尺子测量，架梯子布线。


    没有抱怨，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效率。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剧组人员。


    这是一支军队。


    而沈小鱼走回香案前，打开那包草籽，抓了一把，撒在脚下水泥地的裂缝里。


    然后她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各位观众，这就是《野草》的开机仪式。”


    “没有香，没有猪，没有红包。”


    “只有一包草籽，和一群不信邪的人。”


    “三小时后，我们在这里等结果。”


    “如果草能在水泥地里发芽——”


    她抬起眼，眼神锋利如刀:


    “那我们的电影，就能在这潭死水里，撕出一道口子。”


    直播画面定格在她撒草籽的瞬间。


    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