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创作联盟章程V1.0》的终审会议，从晚上八点开到凌晨三点。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修改意见，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草稿纸，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尽管沈小鱼早就禁烟，但今晚破例了。


    法务总监老陈摘下眼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最后一条，第三款：利润分配比例。编剧、导演、主演合计不低于40%，这个数字……会不会太高了？行业惯例是20%到25%。”


    “所以才要改惯例。”


    沈小鱼声音沙哑，但很坚定，“40%是底线。如果内容创作者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再多口号都是空谈。”


    财务总监举手：“但这样一来，制作成本就要压缩。服化道、后期特效、宣传发行……”


    “所以第二款才要求建立‘作品生命周期档案’。”


    沈小鱼指向白板，“公开每一分钱的去向。让观众知道，他们花的钱，有多少给了创作者，有多少被中间环节消耗。倒逼行业提高效率，而不是压榨创作者。”


    陆青然小声说：“可这样……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对不起那些在底层挣扎的编剧和导演。”


    许昕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认识一个编剧，写了十年，最好的作品卖了五万块。而那个项目最终票房两个亿。”


    会议室安静了。


    沈小鱼看向许昕：“继续说。”


    “我在山村时，隔壁有个爷爷是皮影戏传人。”


    许昕站起来，“他刻了一辈子皮影，但儿子不愿意学，说‘赚不到钱’。去年爷爷走了，手艺也断了。”


    她眼眶发红：


    “如果创作者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还谈什么传承？谈什么创新？”


    老陈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好。40%，不改了。”


    最后一条争议条款通过。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沈小鱼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街道上有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开始冒热气，早班地铁呼啸而过。


    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清晨。


    而他们刚刚敲定的这份文件，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打印吧。”她说。


    打印机开始工作，一页一页吐出还带着温度的纸张。


    封面是素白的，只有一行字：《透明创作联盟章程V1.0》。


    没有Logo，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份内部文件。


    但重如千钧。


    上午十点，发布会现场。


    没有选豪华酒店，就在联盟自己的小剧场。


    台下坐着一百多家媒体，还有自发前来的创作者——有沈小鱼认识的，更多她不认识。


    他们坐在后排，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沈小鱼走上台，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


    “今天，我们不谈梦想，不谈情怀。”


    她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谈规则。”


    她举起章程：


    “这份文件，只有二十三页。但它花了三个月，改了四十七稿，开了三十八次会议。不是因为它难写，是因为——我们要写的，不是‘最好看’的规则，是‘最有用’的规则。”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第三条：创作者享有项目全程知情权与决策参与权。这意味着，从立项到上映，每一个关键节点，创作者都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权参与决策。”


    台下有记者举手：“沈老师，这会不会导致效率低下？毕竟商业项目讲究快速决策。”


    “那要看‘效率’是为了什么。”


    沈小鱼说，“如果效率是为了更快地制造垃圾，那这种效率，不要也罢。”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章，第七条：利润分配向内容核心倾斜。编剧、导演、主演合计不低于40%，上不封顶。”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呼。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夸张。”


    沈小鱼笑了，“但我想问——为什么一个项目赚了钱，最该分钱的人，反而拿得最少？为什么写故事的人、拍故事的人、演故事的人，成了产业链的最底层？”


    她看向后排那些创作者：


    “今天，我们就把这个顺序正过来。让创造价值的人，拿到应有的价值。”


    翻到第三页：


    “第三章，第十二条：建立‘作品生命周期档案’。从第一个创意诞生，到最后一次分账结算，全程记录，全程公开。数据造假？刷量？买收视？在这个系统里，无处遁形。”


    有记者问：“那如果平台方不配合呢？”


    “那就合作。”


    沈小鱼说，“我们已经和三家平台达成协议，首批十个项目试点。如果效果好，会有更多平台加入。因为市场最终会证明——真实的数据，比虚假的繁荣，更有生命力。”


    她合上章程：


    “这三条，是核心。其他二十页，都是为这三条服务的细则。”


    “有人说，这份章程太理想化。说它会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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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业生态。”


    沈小鱼顿了顿，环视全场：


    “但我想问——现在这个‘生态’，健康吗？编剧改稿改到抑郁，导演为投资方塞人妥协，演员为流量数据焦虑。而观众，对着满屏的烂片骂娘。”


    “这样的生态，破坏一下，又怎样？”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份章程，我们叫它V1.0。因为知道它不完美，知道它需要完善。”


    沈小鱼声音放缓，“但我们选择现在发布，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邀请。”


    “邀请所有认同这些理念的创作者，加入我们，一起完善它。”


    “邀请所有愿意改变的资本方，和我们合作，验证它。”


    “邀请所有观众，监督我们，实践它。”


    她放下章程，深深鞠躬：


    “规则不是用来束缚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那些想好好创作的人，保护那些想看好好作品的人。”


    “而今天，我们试着，建起第一道篱笆。”


    发布会结束三小时，#沈小鱼条款#冲上热搜第一。


    业内微信群炸了。


    “40%？！她疯了吧！”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这要是真推行了，我们这些中间商还怎么活？”


    “可是观众会支持吧？毕竟谁不想看好作品”


    当晚，沈小鱼的邮箱收到三百多封邮件。


    有新人编剧发来自己的作品：“沈老师，如果按这个规则，我的剧本能值多少钱？”


    有老导演写长信：“我拍了三十年戏，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写合同。支持你。”


    也有匿名恐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等着。”


    沈小鱼一条条看，一封封回。


    回到最后，天又亮了。


    许昕推门进来，端来早餐：“沈导，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沈小鱼揉揉太阳穴，“章程发布了，但战斗才刚开始。”


    “您怕吗？”


    “怕。”


    沈小鱼诚实地说，“但更怕——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晨光中的城市。


    街道上车流渐密，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梦想挣扎，有人只是活着。


    而她要做的，是给那些挣扎的人，一点希望。


    一点“好好创作也能活下去”的希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