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后知后觉

作品:《叛出宗门的第五年

    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还要人家当面说出来。


    不知是不是被傅宴惊抽去情丝后所带来的影响,我总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变蠢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体悟相对于以前来说迟钝了许多。


    尤其刚刚我还自我意识良好地觉得慕淮可能喜欢我。


    而且我还一本正经地说了出来。


    哈哈。


    毁灭吧。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笼罩住我,哀嚎一声,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是他的声音,带着些无奈与纵容。


    慕淮是个聪明人,我和路矜白当初的小动作他应该是有所察觉,但是不知怎的,一直都没什么表示。


    也许是不以为意,又也许是完全信任我,谁也说不准。


    但他明确一件事:


    只要我变成人形,那么,离别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心有灵犀似的,我默默放空自己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慕淮背过身去给我收拾东西。


    是啊,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世界上哪里只有情爱一种感情。


    他对我好,可能有很多原因。


    也许是他把我当妹妹看,也许是他本身就爱护弱者,又也许是他那无处安置的正义感作祟。


    轻易地就判断别人对自己的感情,我还是太自负了一些。


    说到底,还是没有把自己和凡人放在同等的地位上来对待。


    垂下眸子,我暗自下定决心。


    慕淮翻箱倒柜地收拾了一堆东西出来,看到杯子里的一坨歪着个脑袋还在发呆,以为我还在为刚刚的事害羞,笑眯眯凑过来。


    “这世界上的爱有很多,有父母对子女的爱,丈夫对妻子的爱,哥哥姐姐对弟弟妹妹的爱,爱有千万种,不只这一种。”


    “而且,”慕淮叹了口气,有些苦恼的模样,伸出手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小灰,我并不认为你真正明白爱是什么。”


    声音平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千万句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堆砌在一起,我竟一时哑然。


    慕淮俯下身子,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内心深处去。


    “所以……”


    “你觉得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呢?”


    室内静谧下来。


    窗外传来阵阵风声,大抵是降温了。


    天地失色,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利刃,戳开了我内心深处最坚硬的外壳。


    那一瞬间,他的面庞和傅宴惊有一瞬间的重合。


    不一样。


    我后知后觉。


    他和傅宴惊是不一样的。


    最近几十年里不知怎的,修无情道的弟子越来越多,原因无他——上一位飞升的前辈就是无情道。


    虽然都说“大道无情”,可对于他们来说,每个人对爱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爱世人,谁都爱,那就相当于谁都不爱。


    而有的人冷漠无情,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什么感情,仿佛六根清净,来到人世之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种无所牵挂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安,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修无情道。


    按理,作为一个有正常七情六欲的修士来说,我对于爱的感悟应该比他们那帮修无情道的更加透彻才对。


    可问题就在于傅宴惊这个变数。


    这个混账东西是真的想把我逼得断情绝爱吧。


    越想越生气。


    曾经对他有一瞬间心软的我真是个蠢货。


    不管是谁,我的人生都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


    第二天我就背着包袱出发了,没有告别,没有践行酒,就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像我送走傅宴惊和江浸月一样,慕淮送走了我。


    说是“送”,倒也不太恰当——这小子在那里装睡不肯出来见我。


    有很多东西即便不说,我们也是心知肚明的。


    他给我准备了一个粉色的小包袱,里面装着不少碎银和玉米面饼。


    我恍然想起来之前还没变回来的时候经常因为他喂我的吃的挑三拣四,不是嫌弃肉不够烂就是嗔怪他带回来的食物太凉。


    不怪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误以为他喜欢我,无论当时的我多撒泼打滚,他依旧照单全收。


    无论是在做人还是在做狗,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我嫌面饼太硬了会蹭到口腔,他会掰开烧饼把里面软软的芯子喂给我。


    我嫌菜里不见荤腥,他偶尔会去山上打点野鸡野鸭什么的,把鸡腿鸭腿留给我,剩下的肉他们三四个人能吃五六天。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一切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慕淮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因为他很好,所以,他对别人也都很好。


    总是说他傻,实际上,他应该是我能接触到的最成熟的人了。


    真正的长大不应该是刻薄和斤斤计较,而应该是温柔,对全世界都温柔。


    有问题的大概是我。


    从小遇到的人,受到的待遇,让我觉得别人对我好都是天经地义的,别人为我付出都是他们应该的。


    我似乎,把很多东西都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往外走了几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咬了咬牙,我还是掉头跑了回去。


    此时已经快临近中午了,没想到我会掉头跑回去,慕淮正叼着个黑面馍馍看书呢,看到我又回来了吓了一跳,嘴里的饼子差点掉到地上。


    他果然是在装睡。


    我瘪了瘪嘴,把一条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


    触手生温。


    中央的宝石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乍一看只会以为是个普通的挂件,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里面有一条淡淡的金色丝线,一点一滴地分散,再汇聚成一点,像是流沙。


    做完这一切,我才敢抬头看他。


    慕淮愣了半天,回过神来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嘿嘿傻笑着举起自己的手腕认真端详。


    是很普通的棕色麻绳,上面挂着两块檀木做的小花,看起来其实有些寒酸,但他看起来却是很开心。


    “我走了,这个手链别摘,你有危险我会来救你的。”


    顿了顿,我带着些忐忑,轻声叫了一句:“哥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慕淮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下一秒,他的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光彩。


    看到他的反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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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了一口气。


    猜对了。


    他对我的感情。


    应该是兄长对妹妹的爱,或者说,朋友对朋友的珍重。


    我想我此刻的样子在他眼里大概过分可怜也过分不舍,才让他这么手忙脚乱。


    终于,我抬头。


    “你一定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的。”


    “因为你是慕淮。”


    正如他所说的,淮者,应当容纳山川大海。


    他是个心胸宽阔的人,一定能够在未来成就一番事业。


    我对此深信不疑。


    终于进宫和江浸月汇合了。


    半个月不见,嘴上说着嫌弃,其实也有点想念她啦。


    我找到她的时候,江浸月正端坐在宫殿里一脸严肃,半天都没回应我的呼唤。


    好一会,她才扭头,看到我,江浸月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松了松,肩膀也垮了下来,是一个放松的姿态。


    “你怎么才来?”


    我上下打量着她,笑得不怀好意,“怎么啦?娘娘这几天过得不开心吗?”


    直到她转过身来,我得以看到她的脸色,笑容一时之间僵在脸上。


    江浸月整个人都泛着病态的苍白,瞅着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乌青,似乎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即便本身是有些娇气的少女,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究竟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把她吓成这样。


    江浸月把脸埋进我的怀里,身体轻轻地颤抖了半天。


    这些天来她一直强打着精神。


    她也曾经在尘世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也曾经对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如数家珍,可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腌臜事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尤其这个地方还是天下不少人都趋之若鹜的皇宫。


    她只觉得一阵恍惚。


    江浸月平复了半天的心情,才终于把她所了解到的事情全貌娓娓道来。


    一个和我预想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皇后和皇帝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一开始也的确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日子,可是后来,有一次皇帝去后山围猎,受了重伤。


    这期间皇帝却一直昏迷不醒,太医检查之下却说皇帝没什么大碍,只要能醒来就和往常无疑。


    问题就在于皇帝怎么样都醒不过来,当时朝中一片动荡,太子李云开代为监国。


    皇后痛心不已,去佛寺清修了一段时间为皇帝祈福。


    回来之后,奇迹般的,皇帝真的醒来了,只是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与以前相比几乎是两个人。


    崇景帝先是剥削百姓,贪迷于享乐,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不再过问朝事,太子虽然有经世之能,可是毕竟年纪尚小,出了不少纰漏。


    幸好有太傅一直辅佐太子,即便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能挽大厦之将倾。


    可是没有想到有一天,皇帝看上了太傅的孙女,想要把她强掳入宫。


    太子和太傅跪地陈情,可皇帝依然不为所动。


    痛心疾首的太傅怒极,撞柱明志。


    太子想拦,却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傅当场咽气,如此轰轰烈烈,结果却没有改变皇帝的任何决定。


    就相当于——白白地送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