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为人父

作品:《叛出宗门的第五年

    直到李承徽和卢皎皎脸色一片灰败,彻底断气了,我才沉默地走上前,轻轻阖上了他们的眼皮。


    原来人死灯灭是这样的。


    我微微出神。


    无论是情比金坚的爱人,还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怨侣,直到生命尽头,也不外如是。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往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就这样一笔勾销,烟消云散了。


    我叹了口气。


    世间种种,唯情之一字最为难解。


    刚要提起裙摆去找傅宴惊他们汇合,余光注意却到老皇帝的手指深深地陷入砖缝,我脚步一顿。


    竟然没有注意到。


    彻底咽气之前,李承徽的袖子里掉出一枚玉簪,簪子其貌不扬,此时却落成了点点碎片。


    他的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似乎是想把那一堆不起眼的玉屑捡起来再次拼好。


    纵然碎片划过他的手掌,李承徽也浑然不觉。


    心头一动。


    刚刚就在注意这只簪子了,李承徽好像很宝贝它,即便已油尽灯枯也还是把它攥在手心。


    即便卢皎皎和他同归于尽了,他也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也许,这里藏着一切真相。


    俯下身来,熟练地调动身上的灵力流动。


    指尖触碰到那堆碎屑,我闭上眼睛,记忆追溯。


    白光闪过,面前出现一张严肃苍老的脸。


    与李承徽老了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着胸口情绪翻滚。


    原来,那是李承徽少年时期的父皇所赠。


    先皇就像他爱李云开一样爱他。


    即便一别经年,他的面容在李承徽的记忆中却依然鲜明,眉眼锐利,是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内敛。


    对于李承徽这个儿子,他曾经给予了他最好的封地,也把富有着最崇高祝福的名字送给了他,更是在他加冠时亲手雕刻了这枚玉簪。


    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曾把年幼的李承徽架在自己脖子上,笑意盎然地对着自己的皇后说:“吾儿承徽必成大器。”


    就如同几十年后的李承徽对李云开做的那样。


    为了那份期许,他年少立志,一定要挽大厦之将倾。


    而李承徽的父亲还在位的时候,有这么一位国师。


    据说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陪伴着历朝历代的大魏皇帝打天下。几十年来,他的面容都不曾改变,且他也曾经准确推断出了国家中的种种大事。


    轮到李承徽时,国师掐指一算,似笑非笑地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他,就当机立断地推算出了国家将天灾人祸不断,且件件他都没有办法解决。


    他甚至大言不惭:


    在李承徽登基的第三年,江南会有水患。


    在他登基的第五年,北方会有与羌族的一场恶战。


    在他登基的第十二年,天下必将大乱。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这王朝将会被他一手葬送。


    李承徽听得脸色铁青,下意识就想把手里的砚台掷在他脸上。


    荒谬至极。


    一派胡言!


    如果面前这人是个剥离君权神授的普通人,他一定会当场下令打他板子。


    往死里打的那种。


    毕竟年少,李承徽在做太子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治国才能,因此多少带着些少年意气。再加上这些年来他顺风顺水惯了,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棘手的难题,冷不防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任谁都没法冷静。


    对于国师的这三个预言,李承徽其实是不甚在意的。


    他坚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只要未雨绸缪,任贤用能,在江南地区多筑几个堤坝,再提前建立避难所,不存在解决不了的水旱问题。


    他学的策论,掌握的史籍都告诉他这样做是对的。


    毕竟无论是哪朝哪代又或者是哪里的皇帝,面对着水患,他们都是这么处理的。


    没理由别人可以他却不行。


    可李承徽不知道的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靠前车之鉴来解决的。


    即便再多的准备,再丰富的设想,在压倒性的强大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他做的一切,唯一用处就是更加凸显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那场救援的结果与李承徽所设想的截然相反。


    明明是用花岗岩加固过的堤坝,却轻而易举被击垮,明明都是地方层层选拔、在百姓口中有口皆碑的好官,却都对此束手无策,偶尔几个新的举措也只会让情况更糟。


    李承徽焦头烂额。


    他是第一次感到无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天之骄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窒息。


    他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能做的都做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可还是举步维艰。


    他想不通,怎么就一点起效都不见呢?


    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他自怨自艾。


    洪水之后必有瘟疫,李承徽甚至亲自到达灾区考察,不顾自己的安危,和御医昼夜商讨治病救人的事宜。


    却还是杯水车薪。


    那场灾祸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呢?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


    当时已是太上皇的先皇听说了这件事也只是动了动眉峰,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了他更多权限。


    他不是什么有着经世之才的盛世明君,要他来做,未必有自己儿子做得好。


    太上皇默默叹了口气,心想着儿子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年少时期就锋芒毕露的李承徽怎么能忍受自己造成的这种结局呢?


    没有百姓,就没有皇帝。


    他作为天下人的领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去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李承徽不甘心,却也只能默默补救。开设粥棚,发放药材,替他们把逝去的亲人亲手安葬。


    冲天火光中,他的眼里一片死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化成灰烬。


    针对第二个预言,李承徽慎重了许多。


    提前许多年就开始操练军队,面对着虎视眈眈的羌族,他整装待发,御驾亲征,和谢家的将军父子五人一起奔赴战场。


    明明已经做了十足的安排,明明他有着十足的把握。


    可他们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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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战输得惨烈,谢家军全军覆没,谢家四子连带着谢老将军都被敌军俘虏,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挂在墙头示众。


    再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事情了。


    他拖着几乎残废了的半条腿,堪堪吐出一口血来。


    李承徽终于彻底认命。


    羌族大获全胜,在边界屡屡挑衅,甚至跃跃欲试着再次发动战争。


    大魏无法,只能将贵妃的女儿安平送去和亲。


    那一瞬间他其实是卑劣地感到庆幸的。


    还好。


    还好他和皎皎的女儿还小。


    李承徽对贵妃实际上没有什么感情,当初娶她也不过是平衡朝堂的权宜之计。可是面对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在送她上绝路时,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愧疚与难过。


    与贵妃的飞扬跋扈不同,乐怡公主性格温顺,乐善好施,在百姓中素有贤名,但却身娇体弱,得知要去和亲的消息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纵然贵妃在御书房外磕破了头,李承徽也还是没有再见她一面。


    李乐怡毅然决然地踏上离开的路,在羌族和九皇子虚与委蛇,没人知道那五年时间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孩是怎么在那不毛之地挺过来的,也正如同没有人知道那些年来她和九皇子是否有了真情。


    在和亲的第三年,羌族使臣传来了乐怡有孕的消息。


    朝中人人都唾骂她狼心狗肺,居然和敌人有了血脉。


    李承徽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可笑。


    当初主张把乐怡送去和亲的不也是他们吗?


    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一个弱女子呢?


    别说乐怡和异国血脉成婚生子,就算乐怡卖国求荣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无非是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从来都不觉得痛罢了。


    在乐怡离开的这五年里,李承徽几乎殚精竭虑,壮大军队,只为早日接乐怡回家。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她。


    除此之外,李承徽几乎把全部的心力都倾注在唯一的儿子李云开身上。


    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是属于他和皎皎的孩子的。


    李云开并不像他,真要说的话,更像他那个碌碌无为的祖父。在平日的成绩中几乎样样平庸,甚至于说从国子监里随便挑一个学生都比他强。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可取之处,也就是性格柔软善良,至纯至善,在太平盛世未必不能做一个好皇帝。


    可偏偏,他生在了这样一个乱世。


    终于意识到太子懦弱,不堪大任时,李承徽在揽月楼上吹了一夜的冷风。


    如果是旁人的孩子,他可能也就当场放弃了,可问题在于,这是他和皎皎的儿子,更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即便旁人都想放弃李云开,他也不想。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啊。


    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重视自己的话,那他还有谁能够依靠呢?


    那段时间李承徽几乎愁的白了头发,最终他还是决定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他想争分夺秒地努力,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为自己的儿子创造出来一个太平盛世,这样,他在接手的时候就不会像自己一样束手无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