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火塔焚心

作品:《宗主深谙训狗之道

    血棠阁内,烛火幽绿,满室阴森。


    一张血玉髓床榻隐在室内阴影中,床幔是半透明的猩红鲛绡,在夜风中飘浮翻卷时,仿佛是一张张刚刚剥下的皮膜,泛着血丝纹路的光泽。


    韩纪被四根血色锁链捆住手脚,锁链的另一端盘踞在玄铁床柱上,如同四条毒蛇一般随着她的动作收缩颤动。


    半边身子似是浸入寒冰之中,韩纪又痛又累,头颅渐渐垂落,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铁链猛烈颤动发出呛啷啷几声脆响,把韩纪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双眼,汗珠裹着血珠从她下颌上滴落,在漆黑的地砖上点出一朵朵湿润的花。


    殿内静悄悄的,毫无人影。


    殿外,夜风呼啸,檐角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似是冤魂哭泣,又似是女子低语。


    韩纪抬头张望,目光穿过雕花木窗的空隙,望见一片艳红的秋海棠。


    好像,她在落星院同阿随种下的那片。


    此时此刻,不知那片秋海棠是否再次盛开了。


    忽闻吱呀一声,厚沉的木门被人推开,血雾之中,洛渭缓步走入。


    他半边面庞隐没在阴影之中,好似修罗地狱爬出的恶鬼。


    韩纪见了他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看见洛渭的冤魂来向自己索命,一颗心渐渐自胸膛中沉落下去,胸口一痛,只恨不得他能即刻将自己杀了。


    “韩宗主,住得可还习惯?”


    韩纪静静地望着他,半晌低下头去,缓缓道:“你要折磨我,应当把我抽筋剥皮,刮骨削肉。再不济,也得把我锁在水牢中,再在水中放十余条迅猛毒蛇,日日啃咬我的躯体,只是关在此处,算得上什么折磨?”


    “本座倒是忘记,你最会折磨人。”洛渭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得她掀起眼帘同自己对视,讥讽道,“不过等到你知道这血棠阁的妙处,只怕也要向本座请教请教折磨人的学问。”


    四目相对,韩纪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眼角那片血斑吸引。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脸,目光确是空洞忧伤的,显然陷入过往伤痛的回忆之中。


    洛渭道:“告诉本座,看着本座这张熟悉的脸,你在想什么?”


    韩纪沉默了许久,良久,似是有了些力气,她唇瓣轻启,缓缓道:“我在想,如果你真是阿随的冤魂前来找我索命,就好了。”


    洛渭冷笑一声,讥诮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只有我来索你的命。”


    捏在下巴上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痛,可这一切都没有他说出来的话刺痛人心。


    韩纪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点点关于阿随的痕迹。


    “你知道么,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总觉得如果不是我怀有成见,你一定也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闭嘴!”洛渭捏住她下巴的手顺着肌肤滑落至颈间,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清楚本座是谁!本座是魔主!天生地养,从来就没有父母!”


    韩纪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如纸的面色渐渐涨得通红,脖颈之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很虚弱,却没有求饶,目光倔强地注视着那片血斑,从牙缝之中挤出一丝声音:“如果早知道……我不会杀你……”


    血斑顷刻间化作游鱼钻入洛渭眼中,他双眼圆睁,眼中血色翻涌,怒气震得床幔翻卷如血,阁外落花纷纷。


    “我告诉你!我不是他!你看清楚!”洛渭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你既然那么想他,我这就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她的脖颈,简直细得像条腕带。


    洛渭看着她渐渐涣散的瞳仁,心中知晓神谕剑主的脖颈被掰断时发出的声音和普通人的声音并无不同。


    他的手缓缓松开,眼中血色褪去。


    扼住咽喉的关卡松动,冰冷而尖锐的空气化作长针刺入她口中,叫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息。


    洛渭低垂眼眸,目光扫过韩纪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声音轻柔下去:“你就那么想死在本座手上?”


    “求之不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我偏不如你愿!”洛渭冷冷地看着她,一字字道,“我偏不让你死!”


    韩纪困乏极了,再不肯多看他一眼,再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


    洛渭见状更是愤怒,他抬手一挥,束缚着韩纪手脚的铁链便自玄铁床柱上解开。


    未待韩纪反应过来,他便伸手攥住韩纪脖颈间的锁链,拽着她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脚步向外走去。


    虚弱的身体根本赶不上他大步流星的步伐,韩纪只得伸手拽住铁链,减缓他的速度。


    烛火飘摇的廊道下,响起铁链碰撞的呛啷脆响。


    韩纪终于体力不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听见她摔在地上的声响,前方的人终于停住脚步。


    半晌无言,廊下灯烛散出的冷光顷刻间熄灭,一个传送阵法在韩纪身下旋开。


    甬道前方,血甲虫在厚重而高耸的石塔上扭动着坚硬的身躯。


    “焚心塔”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渗出寒芒。


    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指尖,一滴鲜血登时渗出,洛渭将染血的手指轻轻点在石门上,血甲虫翻滚如浪,争先恐后地吸食着他的血液。


    嘎吱一声闷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灼热而耀眼的火光自焚心塔□□出。


    焚心塔内,火海一片,千重铁链如蛛网垂落,靛蓝色火焰翻滚如浪。


    洛渭踏上悬浮在火海上空的玄冰栈道,脚步声轻微得似乎是毒蛇爬行。


    “仔细瞧瞧,这位可是你的老熟人。”


    锁链猛地一扯,韩纪被迫扑上囚牢边缘。


    她目光穿过栈道两侧的栏杆,望向火海之中,只见三丈之外悬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


    银线绣成的云霞沾满了干涸漆黑的血,金光闪闪的凤凰也没了半边翅膀。


    火莲焚烧着她的身躯,却没有留下任何灼烧的伤痕,只因焚心火向来只焚烧记忆与神魂,受刑者看似毫发无损,实则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烈火烹熬。


    待到所有记忆与神魂皆被焚尽,受刑者便会被焚心火炼化成一粒金丹。


    “云殊……”韩纪紧紧握着冰冷的栏杆,颤声道,“云非凡!”


    云非凡听到了她的呼唤,头颅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球转动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因承受巨大痛苦而呆滞的面容竟在看见韩纪的一刹露出些许惊诧之色,开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干哑撕裂的声音:“韩纪……你居然……还没死……见到你……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可韩纪却觉得糟糕透顶。


    纵使与云非凡多有龃龉,她也绝不愿意看着云非凡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


    云非凡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洛渭蹲下身,伸手虚虚抚摸着韩纪被热浪卷得上下翻飞的发丝,低声道:“焚心火一刻不停地烧了两个月,你猜她什么时候会死?”


    话音甫落,火势翻腾扑咬上云非凡脸庞,响起灼烧的滋滋声响。


    火舌钻入云非凡眼耳口鼻,自她的身躯之中扯出一片灵光焚成一道又一道的青烟。


    云非凡双目陡然圆睁,身躯不受控制地痉挛,脸上凝固的血痂一道道裂开。


    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绝望的惨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生生将痛呼压在齿间。


    在她的闷哼声中,青烟蒸腾,凝成一片记忆画面。


    “云宫主,晚辈是……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奉师尊之命,特来向您赔罪。”年轻的明琮一双手奉着茶盏立在银杏树下,恭敬地说道,“晚辈当日是一时情急才朝荣枯琴挥剑的,还望您……望您……望您不要……”


    语声顿住,明琮一放下茶盏,蹙眉嘟囔道:“听说云宫主最讨厌犯错之人辩驳,我这样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替自己开解,会不会更气?”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明琮一猛地晃了晃脑袋,再次举起茶盏,正声道:“云宫主在上,在下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因损毁了荣枯琴琴弦,今日特来告罪。”


    话音停住,明琮一直起身来,偏头沉思一瞬,复又喃喃:“不成不成,我这样说好像太过理直气壮。早就听说云宫主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若是她听了觉得我认错之心不诚,大发雷霆该如何是好?”


    眼见着就要到云非凡出关的时候,明琮一焦急地在银杏树下踱起步来。


    片刻后,她一拍脑袋,道:“不如我就这么说:云宫主在上,在下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前日于幻境之中,在下无意斩断了荣枯琴琴弦,实在是犯了弥天大错。只要云宫主能原谅在下,在下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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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甘愿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小弟子,纵使舍了这条命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便在树上响起。


    “就是你斩断了本宫主的琴弦?”


    明琮一吃了一惊,手中茶碗翻落在地,茶水飞溅。


    她抬起头看向树顶,只见满树金叶之中,一个白衣金钗的女子斜倚树干,双目如同两颗璀璨的琉璃宝珠一般,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明琮一连忙低下头去,着急道:“云宫主在上,正是我斩断了您的琴弦——不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实在是事发突然,我只怕荣枯琴会杀死那只猴子,情急之下才朝荣枯琴挥剑的……”


    云非凡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荣枯琴比不上一只野猴子?为了那只野猴子,你刻意损毁了本宫主的琴?”


    明琮一赶忙摇头:“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本意是想以剑风暂缓荣枯琴的攻势,好有时间救下那只误传大阵的猴子……在下实在没想到一剑下去竟会将荣枯琴琴弦斩断——”


    话一出口,明琮一惊觉自己犯了更大的错。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对上云非凡阴沉沉的目光。


    云非凡冷声道:“你好像是在说本宫主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明琮一颤声道:“在下……在下说错话了……在下绝无此意……肯定是云宫主本有意放过那只野猴,才让在下有机可乘!在下实在是犯了大错,还请云宫主看在在下年少的份上,给在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在下愿为云宫主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当牛做马,在所不辞?那不如你就——”


    “——让我去杀了那只猴子绝对不行!”


    云非凡眸光一亮,唇角微勾:“你说什么?”


    明琮一恨不得缝住自己的嘴,却又不得不答话。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遍地落叶之中,含糊不清地答道:“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不能去杀那只猴子,那只猴子是无辜的……挥剑斩断琴弦的人是我……和它没关系……”


    清脆爽朗的笑声自树上传下,片片金叶随风而落,绣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灿烂晚霞。


    “好,本宫主不让你去杀那只猴子。不过——”


    “不过什么?!我都可以!”


    “你要留在明霞宫当本宫主的随侍,为期三年,你看如何?”


    记忆的青烟盘旋至此本该消散,却又顷刻间化作无数的火星重新钻入云非凡眼中。


    刺耳的滋滋声盖过荜拨声响,火焰如长虫一般紧随着记忆的青烟再次钻入云非凡七窍之中,将这段记忆再次从她身躯中拖出。


    焚心火侵蚀之下,云非凡满脸泪水,已至崩溃的边缘,却愣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与悲鸣。


    “不要……”韩纪翻手掐诀想驱散火焰,双手却被洛渭死死攥在掌心之中。


    “焚心火是无根之火,以心绪、记忆、魂魄为柴。你越想帮她你就越是痛苦,你越痛苦,火就烧得越旺。”洛渭扭正她的头颅,逼迫她直视云非凡痛苦的面容,嘴唇贴在她耳后轻笑,“好好看着这因你而起的业火是怎么把她焚为灰烬的。”


    韩纪下颌紧绷,身躯因压制心中情绪而微微颤抖。


    可她越想装得平静,她的内心就越不平静,焚心火也就烧得越来越旺。


    眼见云非凡就要被焚心火彻底吞噬,韩纪终于偏头看向洛渭,双唇颤动着,发出破碎的字节。


    只是她还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云非凡痛苦的声音便在烈火中响起。


    “韩纪……我不需要你救我!”


    韩纪惊愕地看向云非凡,只见她面庞被烈火映得通红,神情痛苦,双眸通红,满脸泪痕,却依旧咬着牙忍着剧痛一字字地嘶吼道:“我云非凡……纵使是死……也绝不向妖魔低头!不管你是那只半妖……还是魔主……我都绝对不会向你求饶!我活了两百年……手下伏妖杀敌万万千……光万法妖宗那些畜生我就杀了上百个……早就赚够本了!”


    洛渭脸色一变,眼中泛起血浪。


    “那你就去死!”


    他猛地松开禁锢着韩纪的双手,打了个响指,焚心火便骤然窜高,赤热的火浪眨眼间吞没了云非凡的身躯。


    “住手!”韩纪尖叫着朝云非凡扑去,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竟挣断了铁索。


    炽热的火浪卷起她的衣摆,顺着手腕钻入她身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