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


    不忠不义，色令智昏，愚蠢无知，刚愎自用，傻不拉几，去死算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眼帘，不敢看萧臻简一眼，身体却依旧挺得板正，他不想逃避任何罪责与怒火，哪怕是供人泄愤，他也得跪直了。


    萧臻简发完火，暂时平息时，白佑霖像是应了般，缓而重磕了个头，“是我的罪，陛下罚我。”


    “我罚你有什么用！”萧臻简火又起来了，目眦欲裂地嘶吼着，跳着脚想一脚踹在他身上，又被纪南风和皇后拦住了。


    周围的人一开始也为这事发懵，甚至没人料到萧臻简如此的失态，于是没人敢劝，却有种诡异的感受，萧臻简敢这么对白佑霖发火，反倒说明他不会真对白佑霖怎么样。


    纪南风大概明白这样的状态，萧臻简心里不太愿意让潘家人掌兵，所以他需要白佑霖，却也有对弑君夺权的恐惧无法承担，所以由着他。所有加在一起，其中还掺杂着几分真情。


    萧臻简是真的信白佑霖，信他的兄弟情谊，也信他会为自己赴死……


    今日那前朝公主公堂上一喊，实在捅得精准，在得位不正压力下，让梁国朝堂树立的以民为本一说不能取信于民，还让兄弟二人间信任极速崩塌，非常恶毒的计谋。


    偏偏白佑霖还踩进了。


    纪南风叹息，事已至此，就算杀了白佑霖也解决不了此事，反倒会让情势恶化，他只能劝解萧臻简，“陛下，当下先想对策为宜。”


    “朕能有什么对策！我的兄弟为了哄个女人开心，在我背后落井下石！我能有什么对策！”萧臻简语无伦次的说着一大堆气话。


    “你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纪南风道。


    “我当然知道！”萧臻简指着他的脑袋，“他就是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白佑霖听见这话扎心到紧闭双眼，心好痛啊。


    他从不怕苦不怕累，甚至想通了以后总会承担弑君的罪责，可此刻，由于他的蠢笨，让三人乃至无数人曾经许下的誓言遭受重创，他无言以对。


    不配。


    就是这二字忽然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不过一个户籍都没有农人，如何敢沾染理想，如何敢参与到恢弘的功业里。


    甚至于，他贪心狂妄，把持不住自己，才会坠入那女人的陷阱。


    短短一日，他好像失去了所有……


    失去了兄弟，温情不是他的，英雄的幻梦也不是他的，天下浩浩荡荡的风云际会也不是他的，女人也不是他的，他不过是她实现野心的工具。


    那他还有什么呢？


    盛世的梦，屠杀的恶名，愚蠢的不甘。


    白佑霖趴在地上，腰无法直起，听他们商议如何给自己收拾残局……


    潘玉兰早就不满白佑霖了，她一直想让自家弟弟进白佑霖的军队，却屡屡被白佑霖拒绝，这会儿看他的模样也好笑，但现在得罪他并非良策，至少他有用，恶名还需要他担，恶事还需要他做。


    潘玉兰蹲下身轻轻扶他，“佑霖，你哥拿你当兄弟才骂你，莫要跟他置气。”


    “嫂子……”白佑霖声音哑得厉害，“你让我跪着便是……”


    潘玉兰也不好说，安乐公主也被哥哥的暴怒吓着了，见白佑霖跪着，她蹲下身给他擦脸上的汤汁，白佑霖察觉到后，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白佑霖身后还跪着京兆府府尹和审案的法曹，二人瑟瑟发抖，不知那愤怒会不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纪南风看萧臻简还在气头上，率先问那二人，“那些旁听的百姓如何处置的？”


    京兆府府尹颤巍巍地答，“我们交代过他们不许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然后放他们回家了。”


    话落，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啊？”萧臻简原本已被气得半死，这句话简直要了他剩下的半条命，“交代？怎么交代的？”


    法曹道，“我们将人扣了下来，让他们每人都落了名才放他们走，他们当不敢乱说。”


    “啊？！！”


    这下不止萧臻简心突突地跳，纪南风顾枳与皇后等人都被气得直拍脑门。


    萧臻简气得扶住梁柱，深深呼吸好一会儿，硬是没憋住脾气，朝那法曹冲过去，一脚便将人踹倒在地，“你们有没有脑子啊？”


    “要么一个都别抓，就当那妖女妖言惑众！要么你们抓了别放，现在抓了又恐吓一番再放掉，你们是不是专程来害我的？”


    众人瑟瑟发抖。


    屋里全是焦头烂额的叹息。


    好一会儿，萧臻简才冷静下来，“算了，先商量对策。”


    萧臻简低头见白佑霖还跪着，狠狠瞪了两眼后，用脚轻轻踢他的手指，“起来！给我想办法！”


    白佑霖知道解决事情为大，也没挣扎，只是麻木的站起身，麻木的站到角落里去，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双眼无神。


    萧臻简也唤来了耿路兰，问他，“那几个裁缝铺的人你没动刑吧？”


    耿路兰大体知道为何，此刻显得淡漠又淡定，“没有。人完好无损，也不曾恐吓，已然安置于玄鸮司的客房，好酒好肉招待，待陛下发落。”


    耿路兰除了立场不对劲儿以外，办事还是挺靠谱的，知晓轻重，萧臻简就更气了，莫名其妙骂他一句，“我抓人的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你们到底要我如何？我不够容忍你们吗？”


    耿路兰垂头不语，他知道如何泄露的，却没打算说。


    萧臻简真是疯了，转头骂顾枳，“还有你，说什么金玉之质，若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哪里来的金玉之质！”


    耿路兰和顾枳一直以为他们俩是两路人，奈何此刻，忽觉境遇相同，偷偷瞄对方，一不小心对上了眼神，又慌忙错开。


    是新臣还是旧臣，是叛徒还是忠良，早就说不清了。


    萧臻简只想哭，六年来的累在今日狂卷而来，却将那苦咽回了肚子里，“梁京不能乱。”


    “天下更不能乱！”


    “你们说朕弑君篡位，可那又如何，若不是他元奉璋昏庸无能，我岂能篡承天道而起义，如今梁京不能乱在我手里！你们两个给我个准话，这个元楹楣究竟是你们的主子，还是祸国妖孽！”


    顾枳与耿路兰又面面相觑。


    但此刻萧臻简忽而转头问白佑霖，“佑霖，你先给我个准话！”


    角落里的白佑霖没有片刻犹豫，只冷冷地开口，“她该杀。”


    “好！记住你的话。”萧臻简转身问耿路兰，“你说呢？”


    耿路兰只道，“元家人都该死。”


    令人失望的回答。


    萧臻简不由嗤笑，避重就轻，说元家人就是不说元楹楣，说得她好像多冰清玉洁，从未沾染过前朝罪孽似的。


    他转头问顾枳，“顾枳，该你说了。”


    顾枳跪在地上，心里沉重不已，他斟酌半晌才开口，“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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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不能杀她。”


    “我凭什么不能杀她！”


    顾枳道，“陛下，十九公主……元楹楣她不是个莽撞的人，她敢在公堂上公然挑衅，就一定准备了后手。”


    “她在外面安排了多少人？全城戒严抓，给我抓！任何游走的人，一律扣起来！”


    顾枳连连摇头，“陛下，不可啊！现在那几个百姓已经放了，今日之事危及到陛下的并不是百姓，而是让几个百姓成为切口，给……给前朝旧臣做文章的。”


    顾枳每次将昔日同僚说成前朝旧臣，都觉得自己枉为读书人，他微微叹息，“不管百姓是否散布消息，只要这事发生了，抓也好，不抓也好，十九公主都能对此做文章。”


    “那你要朕如何？你们几个筛子一样的大臣说说吧。”萧臻简气极反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就是想保她。”


    顾枳忽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公主如此，无非求一条生路，陛下也不必对她赶尽杀绝，她终究只是个女子，不会有人奉她为王与陛下相争。”


    萧臻简沉默，他不想问了，有谁又能靠得住呢。


    为人君与为人兄弟全然不同，他以前只觉得大哥勇武仁义，白佑霖赤忱单纯，两个人很好用，说什么干什么，倾力相助，不惧生死，让他生出了所向披靡的错觉。


    做了皇帝以后，底下人在想什么他知道，但却无力又无助。


    有人要名，有人要利，有人要万世千秋的功业，这些他都可以给。


    可有人不要名也不要利，或是既要名又要利，却又不仅仅只为名为利，他们心里隐隐还在盼着什么，盼着一个他给不了的东西。


    萧臻简沉默了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回吧，镇南王留下。”


    众人散了，白佑霖也走了，离开前，不由地看向二哥，他背对着自己，仿佛不想搭理自己那样，大哥朝他挥手，大概是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犹记得三兄弟背着整个军队的命运决定弑君时，三人饮下一碗浊酒，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那时候紧张，却又觉得生死不过一条命，人该潇洒，该豪迈，该置生死于度外……


    如今，他都不配站在他们身旁。


    他往鼎极府走，忽然觉得那是元楹楣睡过的床，是她戏耍自己的地方，莫名失了回去的勇气。


    茫然地走了好一会儿，忽觉春风携雨落到脸上，他拿手抹了把脸，恍惚间想起这双手她早晨牵过，粗糙的茧子上还有她柔软指节的触感……


    连牵他的手也是假的吗？


    白佑霖脸也不擦了，任细雨落到发丝与脸颊。


    又想起那个叫丁茗的小姑娘，还滞留在京兆府，他只能赶回京兆府，将那孤零零小女孩接了出来。


    他生得高大，丁茗怯生生地颤抖，缩在角落里，并不愿跟他走。


    白佑霖莫名问，“若是白日那姐姐来接你，你会跟她走吗？”


    丁茗以为那个姐姐被放出来了，会来接自己，连忙点头。


    白佑霖用问小孩子的语气，“你觉得她是好人，我是坏人？”


    丁茗想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白佑霖忽的嗤笑一声，笑声极具自嘲的味道，“不能以貌取人。”


    “我才是好人。”


    他像是疯了一般，自顾自强硬地将丁茗接走照顾。


    今夜的梁京并不平静，各家点着灯笼走动频繁。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