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乌荼王如今乾坤难转，竟狗急跳墙翻出当年之事，欲要挟我等助其平乱。他手中那些把柄，恐怕……”


    话及于此，齐柏君话音一顿，意有所指道：“老臣腐朽之身不足一提，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当真撕破了脸，牵连到殿下……”


    谢瑜冷眼看着他，无动于衷。


    “你在威胁本王？”


    齐柏君低垂下头，“臣岂敢！”


    “齐相莫不是老糊涂了？”谢瑜微微提起唇角，面露堪称残忍的淡笑，“兴国公已死，当年那桩桩件件，与一个方满十岁的孩童何干？”


    “……殿下！”齐柏君一番陈情之下，满面已皆是哀求之色，“老臣岂敢威胁殿下，只是祈求殿下指明一条生路罢了！”


    “向本王求生路？”


    茶水沸了，溅出三两点在案。谢瑜也不着忙，取下茶盏，慢条斯理为自己又斟了一杯。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抬起眼，道：“与靖安侯府联姻，才是齐相为自己谋的后路吧？”


    齐柏君闻言，神色隐隐一变。那日谢瑜当廷争夺李星容，几已闹得人尽皆知，只是这位三皇子究竟存的什么心思，齐柏君思来想去，至今也没能拿准。


    “若仅因乌荼王一封密信，齐相何至于如此失态。”谢瑜自上而下看着他，“齐相，可还有何事瞒着本王？”


    “……不敢。”


    齐柏君本就不打算相瞒，谢瑜如此问，他便如实道：“回殿下，近日不知为何，李乘凌那小子似乎怀疑上了我。十多年过去，本来量他也难掀风浪，可眼下乌荼王蠢蠢欲动，若他的人与乌荼接触起来……”


    “嗯。”谢瑜点点头，“所以你早就想促成联姻，届时两家变作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防的便是他侯府有朝一日回过神来，再想彻查，也不得不顾及养女的面子了。”


    “殿下。”齐柏君被戳破心思，也仍强自镇定道，“靖安侯并未涉党争，殿下是知道的，即便齐府与之联姻，老臣也绝无二心，更不曾为太子谋划分毫。只是当年两个孩子门当户对，彼此又颇有些情意，这才与靖安侯定下……”


    眼见谢瑜脸色有异，齐柏君连忙转口，“殿下，如今这联姻早已作不得数，老臣愿以命担保，犬子往后绝不会与李家女再生纠葛，殿下若是不放心，遣他离京又何妨？只是，眼下这燃眉之急，还望殿下看在旧日老臣——”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么？”谢瑜打断他，说罢冷笑一声。


    “十七年前，是谁凭此一役入主东宫？齐相，何来脸面重提旧日？”


    齐柏君闻言神色顿变，登时俯下身来以头抢地。


    “殿下……”


    谢瑜不语，冷冷看着阶下之人伏地雪中，一而再拜。


    良久，谢瑜到底是开了口。


    “行了，起来吧。”


    称手的不多了，终究还是有用得着的地方。


    “呼延铎勒来势汹汹，部众臣服不过早晚，乌荼王如今强弩之末，不足为惧。”谢瑜道。


    齐柏君缓缓直起身，气息还不平稳。听谢瑜此意，乌荼王的人是到不了大庸京城了。


    可是，若李乘凌执意要追查下去呢？


    “那……李家那边？”齐柏君犹疑道。


    谢瑜摩挲着手中瓷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看似清透的水液，凉下来只会更涩口。


    今日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安生享这一时半点雅致清闲。


    “有一个李越，就可以有第二个。”谢瑜眼中无波，谈起此事仿佛只是在谈论如何烹一壶茶，“当年如何做的，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谢瑜的意思，齐柏君听明白了。


    他自雪中站起身来，拂袖拭去膝前霜雪，拱手告辞，“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待齐柏君恭敬退下，欲取道暗门离去，却听谢瑜忽道：“不要动她。”


    -


    一连数日劳累，李乘凌加冠礼将近了，李星容单凭查阅史载一无所获，只得暂歇了追查李越叛国真相的心思。


    待到李乘凌加冠礼过去，便是新岁，兄妹间别别扭扭这么些时日，依旧是同坐一张餐桌的一家人，总归是要过好往后的日子的。还是先让李乘凌开心过个生辰吧。


    是以，这日一得闲，李星容便久违地去到了李乘凌院中。


    “芒芒？”


    李星容敲门声刚落，便听闻李乘凌房中一阵窸窣轻响，里面的人脚步声朝她靠近，房门倏地在她眼前拉开。


    “你……找我？”李乘凌这些天不比李星容清闲，气色倒比刚从乌荼回来时养好了许多，眼睛都亮亮的了。


    李星容越过他的宽阔双肩，往他身后的案上瞥了一眼。天近薄暮，烛火明灭，一应案卷早已在开门前收拾妥帖。


    李星容收回视线，还是没有多问什么。


    她点了点头，对李乘凌道：“兄长，那枚碎裂的玉麒麟，你是不是还留着？”


    李乘凌闻言，面色露出一瞬迟疑，“……怎么了？”


    看来是还留着的。


    李星容这样想着，朝他伸出一只手，“既然已经碎了，就不值得再留了，给我处置吧。”


    “什么？”李乘凌听得李星容的要求，心头那丝微末的期待在这一刹那散得一干二净。


    “……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找我，就是为了要回，你送我的东西？”李乘凌一字一句道，“芒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恐怕他误会了。


    李星容温声解释：“兄长，挡过灾的玉，就不要再留了。”


    “为什么？是不能留，还是不许我留？”李乘凌眼中闪烁起一片迷茫来，已经听不进去她说话，“送给我的东西，便成了我的，哪里还有要回去的道理？芒芒，你不能这样。”


    “不是要收回。”李星容耐心道，“不是还有那枚平安符吗？碎玉就不要带在身边了。”


    “……不！”李乘凌一口拒绝她，呼吸都重了，“芒芒，你想我退到哪里我都随你，但你想把送我的东西拿回去，我不答应！”


    李星容有些无奈了：“过几日你的加冠礼，我还会再送你的。”


    “可这个不一样。”李乘凌本能地抬手捂住胸口，隔着层层衣物将那枚玉攥紧在手心，“芒芒，你不能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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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星容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兄长，你别闹了。”


    “你总是这样说我，你根本不明白……”李乘凌声音也弱了下来，望着她的眉眼一片委屈，“哪怕我就要走了，你也不肯给我多留个念想吗？”


    “你要走？”李星容闻言一怔，顾不上再说别的。


    “你要去哪儿？”


    李乘凌垂下眼，稠密的眼睫遮住眸中神色，“乌荼大乱，想来边疆也要不太平了。”


    “既然内乱，不更要修生养息吗？”李星容凝眉不解。


    “呼延铎勒残忍凶暴，比起当年的乌荼王有过之而无不及，除却最初几王互相征伐，如今乌荼已无人敢与之公然对抗了。”李乘凌重新抬起眼，稍正神色，“芒芒，我是认真的，最早年后便要走了。”


    李星容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了。”


    李乘凌听出她声音中的低落，眼中的委屈亦转为了不舍得。


    “芒芒。”李乘凌松开攥住玉的手，久违地，慢慢地，握上了李星容的臂膀。


    李星容没有躲。


    隔着厚厚的冬裘，李乘凌指腹不自觉在她手臂摩挲。


    在乌荼那一月清减下来的身板，归家后又慢慢养回来了。


    这才好。


    “芒芒，你听我说。”李乘凌轻声道，“我不管什么碎不碎，祥不祥，我只是想要它代你陪着我。那是你花尽心思亲手雕琢，无论怎样都值得。哪怕你愿意忙里偷闲重雕一个送给我，我怕也等不到那时了。”


    李星容安静听他说完，忽然道：“不会的。”


    “什么？”


    “兄长，把它给我吧。”李星容重新抬起手来，掌心触上近在眼前的，李乘凌的胸膛。


    “我会还你一枚不碎的玉。”


    -


    “将军？将军？”


    李乘凌回过神，只听下属道：“将军可有疑虑？”


    “啊，没什么。”李乘凌轻微摇了摇头，“你继续说。”


    “是。将军此前猜得不错，乌荼王派人一路潜入了大庸京城，行踪隐秘，我们的人跟到城中，还是跟丢了。”


    “恐怕已经被人察觉。先撤出来，不要紧逼。”


    “是。”


    “齐府呢？齐柏君可有动作？”


    “回将军，还是没有动静。”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等等。”李乘凌想起什么，又将人叫住。


    下属去而复返，“将军还有吩咐？”


    李乘凌顿了顿，神色有些许不自在：“星容近日，在忙些什么？”


    下属一听，心中了然。


    “回将军，自那日调阅了大战机要，小姐再没有别的举动了。想来是没查着什么。”


    “……嗯。”李乘凌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将军还有话要问？”


    “你说……”李乘凌不自觉看向胸前。玉麒麟还给了李星容，如今那里空荡荡的，甚是不习惯。


    “世上可有什么玉，是不会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