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年关将近,京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少不了灯笼春联装。大红赤色点缀在这久久不得消融的雪白之中,隐隐似是无声的对抗,看在百姓眼中,不逊于春日之暖。


    乌荼之乱与接壤大庸处的云州之变,这两日已渐渐传开了,然而在恐慌冒头之前,镇北大将军远赴北疆领兵平乱的消息率先将百姓们的心安定了下来。


    短短时日内,三万大军便已整军完毕。城门内百姓们忙活着度年关,城门外众将士等候着赴边疆,皆是为着此世安宁。


    一种心念,两方光景。


    李乘凌出征,太子亲临,代皇帝行犒军饯别之仪,靖安侯亦携嫡女李盈竹相送。


    尚在几年前,站在李乘凌那个位置的还是他李鸣安,如今两相对换,离家征战了大半辈子的人竟生出了一丝普通父亲的惜别之心。


    辞别太子,李乘凌望向在一旁等候已久的侯府一行人。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亦在此时上到前来,欲将宣读前两日李乘凌于皇帝面前求来的恩典。


    “将军家眷,可皆在此处了?”宣读之前,大太监例行询问。


    李盈竹闻言看向靖安侯,后者则欲言又止。


    辞旧迎新之际阖家团圆之时,禁军的担子比之以往更是繁重了,女骑营担负着守卫京城之责,平日不是操演便是巡卫,自然也不得休憩。


    前两日参加李乘凌加冠礼,已是李星容预支了休沐日方可全天相陪。


    只不过今日特殊,李星容缺席个一时半刻,算不得什么。昨日约好了此时送别的,也不知是否被公务绊住了。


    靖安侯这样想着,转头看了一眼城门处。


    没有人来。


    大太监见状,又看向了李乘凌。


    李乘凌不语。隔着厚重的盔甲,他习惯性抚上胸口处,往日佩戴玉坠的地方。


    有所阻隔,触碰不及,但李乘凌知道,她的牵挂与心意就静静安放在那里。


    在大太监询问的目光中,李乘凌缓缓点了点头。


    “劳烦公公了。”他道。


    大太监便也不再等待,捧出圣旨,面向靖安侯一行,“时辰到了,还请侯爷行跪礼接旨。”


    正在此时,马啸声至,蹄踏飞快,扬起一阵尘灰。


    同样是一身军装的少年女郎一路奔至城门,勒马飞身而下,在众人注视之中,踏着扬尘匆匆赶来。


    “抱歉,军务缠身,我来迟了。”李星容面上不显焦灼,话语间却还微微喘着气。


    冬尚深春未至,李乘凌看着她额间细细密密的汗,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看不见她,自然失落,可若看见了她,恐怕不舍更甚。


    李乘凌不由得上前一步,拂开她那被汗珠粘黏在额间的发。


    “不迟,刚刚好。”李乘凌说着,轻轻地笑了。


    大太监看在眼中,也笑了一笑,“既然李校尉也赶上了,一齐听旨罢。”


    李星容闻言微诧。李乘凌入宫时一切当已安排妥帖,皇帝还别有旨意么?


    谢瑜离席之前,曾提到李乘凌此次面圣必会得一道恩典。尽管谢瑜满口“婚配”“哥嫂”之胡言,李星容并未放在心上,也明白李乘凌不会鲁莽到当着皇帝的面求娶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然而前功与今务相叠,又于加冠之日、年关之际受命出征,皇帝会赏李乘凌恩典也是情理之中。


    可看这架势,怎么像是在等李家人来齐了才好宣旨?


    心中如此疑惑着,李星容还是随靖安侯李乘凌等一道,在圣旨前跪了下来。


    “李氏一族,满门忠勇,唯余独子,不舍驱驰,朕夙感念。今大将军李乘凌临危受命解国之患,丰功在前,伟绩在后。此去前路迢迢归期难定,卿不以私利相求,反以家眷为忧,朕心甚慰。念尔父子情深兄妹义重,在京家眷自当庇护,一应俸给,不得延误;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卿当勠力国是,毋以家私为念。盼早日凯旋,朕自当加恩,厚赏三军。”


    李星容垂首,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分明是对整个李家天大的恩赏,不知为何,李星容心底却愈发沉重起来。


    李乘凌求的,竟是这个吗?


    为何是在此时?是恩宠累积到此时方可获赏,还是他正需要于此时讨得此赏?


    那些李乘凌不让她去触碰的秘辛,李星容虽自查无果,却并未就此忘却。


    这次他离开,恐怕这大庸京城的确会与以往不同了。前夜他说的那些吐露心声的话,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惹她怜惜而已。


    -


    “统领,近日府中好得很,除了上门送年货的小厮商贩,再无旁人出入了。”卓玉如此对李星容汇报着,再次提出回女骑营随侍她的请求,“谁人逢年过节不胖个两三斤,可我看统领短短几日都消瘦了,卓云一个人哪行呢?还是让卓玉回去一起伺候吧。”


    李星容沉默片刻,道:“继续留在府中吧。”


    “遵命……”卓玉观她神色,哪怕并不多显露在外,却仍叫卓玉看出了闷闷不乐。


    “可统领究竟在担心些什么呢?这些天心神不宁的。圣上不是亲赐了侯府恩典么,有谁人敢来叨扰?无论如何,还有侯爷在府中呢,统领莫不是忘了侯爷当年有多威风,哪怕过了花甲之年,也远胜这世间多数壮年凡夫呢。”


    李星容一时未语。追根究底,她也不知自己在忧心些什么。


    “还是说……”卓玉话音一转,语气轻佻了些许,“统领其实是想世——不对,现在也该称侯爷了——统领是不是想他了,所以才消瘦的?”


    李星容因她这话心中微惊。忽地想起许久前那夜,李乘凌醉倒在她卧房中后,慌乱之间她将卓云唤来了。


    卓云心思细腻,恐怕对于二人间的微妙暗涌早有所察觉。


    可她并非嘴碎之人,应当不会说与旁人听的,哪怕是对卓玉。


    见李星容久久不语神色不明,卓玉先行心虚下来,“统领恕罪,是属下多嘴了。”


    “无妨。只是……”李星容道,“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以往也不少提起,说者听者谁都不曾多想。只不过如今不同了,再说这样的话,会引人误会的。


    “明白明白,是属下嘴碎,明知道小姐与小侯爷兄妹情深,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卓玉真心实意道。


    好的。看来她什么也不知道。


    -


    转眼除夕夜,李星容忙完一日的巡防,至晚方归。为了等来她一同团圆,靖安侯让人将晚膳热了好几遍。


    这几年的除夕夜,餐桌边总是只有靖安侯与李星容父女二人,本以为今年添得兄妹两个,会热闹许多,谁承想这团年饭仍是没能等到李乘凌。


    好在李盈竹是真真切切地回来了。虽说也不是个叽叽喳喳爱说话的,然而算起来,今年这兄妹三人里还是她这唯一一个新生女儿陪靖安侯最多。


    “明日初一,姐姐得闲么?”不算热闹的餐桌上,李盈竹主动问起李星容。


    李星容从饭碗中抬起头,待咽下嘴里这口,方道:“嗯,初一休沐一日。”


    李盈竹真心感到诧异:“只一日?这么辛苦。”


    李星容点点头,“女骑建营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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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事待兴,会忙一些。”


    靖安侯认可道:“好孩子,都是一心报国的好孩子。”


    说完意识到何处不太对,立马又将一碗水端平,转头对李盈竹道:“乘凌芒儿兄妹俩走武,盈竹走文,还能时不时陪在为父身边,都是好孩子。为父真是有福了。”


    李盈竹听了撇了撇嘴,转眼又忍俊不禁。


    李星容则再次点点头以示认同。


    玩笑过后,李盈竹又稍正了神色:“本想着邀姐姐一同去祈福的,现在看来,一日怕是太仓促了些。”


    “祈福?”李星容暂停了进食。


    “是啊。兄长出征也有十日了,云州去京城不远,想来也该到了。”李盈竹道,“趁着年节,我便琢磨着去禅音寺为他祈福禳灾。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他若安好,家宅上下也安宁不是么。”


    听到这里,李星容不由看了一眼靖安侯。


    李盈竹对李乘凌的真实身世必然一无所知,还以为他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兄长。倒是李星容,在乌荼走这一遭,对当年之事有了多少了解,李乘凌都悉数告知靖安侯了么?


    靖安侯不曾主动提起,李星容便也不去问,几个仅剩的知情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我和你一起。”李星容复而看向李盈竹,“一日来回,也够了。”


    “嗯。”靖安侯也赞同,“有芒儿陪着,为父也放心。”


    “爹爹不一同去么?”李盈竹道。


    “初一宫中例行赐菜,为父总要留下的。”靖安侯笑着道,“何况爹爹这把老骨头,岂不扰了你们姐妹二人聊些体己话?”


    “爹爹可不老,那日饯别,我看不少将士披上铠甲都不及爹爹魁梧呢。”


    “哈哈哈哈,这一年在宫里都学了些什么?竟然也学来油嘴滑舌这一套……”


    -


    旧载去,新岁来,外间传来阵阵烟花炸空声,李盈竹第一次见京中烟花,率先跑去了院中。


    李星容没有动。爆破声中,她默默转向靖安侯。


    方才她便看出,他还有话要说。


    “芒儿。”靖安侯提高声音道,“把卓玉叫回身边去吧。明日去空蒙山,多带几个人。”


    看来他是什么都知道了。


    李星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道:“爹,他走之前,是不是与您说了什么?”


    靖安侯沉默稍许,方开口道:“芒儿,你不要怪爹瞒着你。乘凌所想,亦是我所愿。”


    “所以他的确说了什么。”


    “芒儿。”靖安侯叹了口气道,“你是爹看着长大的,从那么丁点的一个小小人儿,长到如今这般敢为人先、有勇有谋的好将才。为父很是欣慰,可为父也的确不愿再看你们任何一人步入那人后尘。”


    烟花声时强时弱,靖安侯的话亦随之忽隐忽现。


    “当年没能保下那人,为父愧疚至今,是我无能。如今乘凌做了当年为父未敢做的事,为父不会、也不愿再劝他——可你和盈竹不一样。”靖安侯看着并非自己骨血的孩子,语重心长,“你选择从军,甚至亲近皇后,为父都不阻拦,然而乘凌要走的路,毕竟千难万难。”


    “女儿知道。”李星容应道,“他所要对抗的,远远不止兴国公党羽这样简单。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难以容许他撕开真相。”


    “既然都明白,就莫要再过问了。乘凌他没得选,可芒儿你还有。”靖安侯道,“他辛辛苦苦做下这许多,不正是为了保全你我?”


    “女儿知道,女儿明白。所以父亲告诉女儿,如何让他不那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