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越赶到的时候，江暄早已没了踪影，身后匆匆赶来的海天利自然地把手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后，剧烈运动使得他气喘吁吁地和他讲话。


    “那只小鸟跟着妹子呢。”海天利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自己的手被前面的男人推了下去。


    他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对着他笑了笑。


    禾越没有意识到他的尴尬，半蹲在地上寻找她可能留下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渐渐下沉在地平线上显露出极为灿烈的橘红。


    禾丰双眼眯着，一只手给他直接薅了起来：“他不是都说了吗？有那只鸟跟着她。”


    一直在这里浪费时间，最后的结果只会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一直刨地的禾越神经突然被刺激了一般，一拳挥了过去，在禾丰眼前一公分停了下来。


    细小的伤口绷裂开，血丝在皮肤下隐隐活动。


    一声细微的叹气，禾丰波澜不惊地伸出自己的手给他按了下去。


    为情所困，一向是他们家男人的传统。


    禾越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他没有蛇族的强大力量。


    江暄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可能给予她帮助。


    和她在一起的话，日后的每一刻都会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会伴随着他的一生。


    离开了契约，他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一滴晶莹的泪沁到泥土里，暗紫色的血痕也跟着晕染开来。


    他低头嗤笑了一声，眼底却不带丝毫暖意：“不是妖族先破坏规则的，我会投不同意的一票。”


    声量虽然不大，但在空荡的环境里足够清晰。


    做好了决定后，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的禾丰淡淡地撇了下头。


    眼里的神色晦暗不明，但只停顿了一秒后便又抬脚离开。


    风掠过树梢，枝叶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而连绵的窣窣声响。


    蛇身疲惫地缠上树干，每挪动一寸都带着马上要脱力的迟缓。


    江暄垂着头，爬到了最高处远远地眺望城市中心的方向。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脑海里却骤然掠过白日她亲眼见到的惨状。


    身体忍不住发出震颤，一点困倦的念头都不复存在。


    “暄暄，你狼哥一直在叫。”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


    慈祥的笑容下面居然是一颗难以叵测的心吗？


    尽管如此，江暄还是乖乖地下来接过她老爹照顾族人的重任。


    压低着声量的狼嚎发出阵阵颤音，江暄还没有走近心里就像先倒翻了一瓶酸水。


    重伤到气若游丝的老狼看见她后，还跟没事人一样还给她打招呼：“妹子，你咋下来了？”


    怀里突然传出一阵哭声，江暄走近才发现是一只小狼崽。


    江暄视线开始模糊，泪珠悬挂在睫毛边缘垂着。


    老狼低头哄着怀里还在啼哭的小狼崽，并未发觉她的不寻常。


    许久，只有安静的风从它们眼前刮过。


    “我们以后是不是还要搬家，搬到另一个地方。”


    老狼望着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她们这些可能会化形的妖族本身就不被允许存在。


    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的如此之快。


    战争虽然不是她们挑起的，但她们却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江暄蹲下身来，小狼崽的乳牙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白天的遍地的血似乎已经激发了它本身的兽性。


    虽然不够用力，但也疼的让江暄的嘴唇发白。


    “松嘴，再咬给你喂老虎。”小狼崽被老狼爪子轻轻揪住后颈。


    整个小脑袋都被提得微微扬起，一双圆眼睛被迫睁得溜圆。


    耳尖耷拉着，明明慌得一动不敢动，模样却软乎乎的。


    江暄毫无血色的嘴唇弯了弯，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我们不会失去领地的，明日我会让我爸带点人类用的草药回来。”


    少女离开之际，忽然微微侧过头，半边的轮廓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和轻垂着的眼睫。


    嘀嗒，钟表稳稳地落在了十二点的位置上。


    屋子里的男人的动作愈发迅速了起来，时不时地往墙上挂着的时间撇去。


    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重，抽屉的木轨发出轻响，目光落进去的那一瞬，禾越静止在了原地。


    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禾越拿起文件的书都还带着颤抖。


    最上面那一栏上面还贴着熟悉的一寸照片，纸张翻动沙沙的声音让他平静了下来。


    “没有人会允许你这样做。”


    往日的警告游荡在他的耳边，禾越撑着脑袋思索着如何把这份文件最大利用化。


    蛇妖，善伪装，易蛊惑人心。


    与之结为契约有滋补之效，但无发阻断其联系，只能同生死共命运。


    何清当时发来的体检报告，底下面藏着另一份文件。


    磨损到现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禾越不知道在每一个单独的夜晚回想过这句话多少次，自然是每一个字都能记得住。


    “滋啦——”


    漆黑的客厅里突然多出来一小束光柱，禾越顺着栏杆往下看去。


    是他的母亲。


    禾越眯起眼睛，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隐匿了进去。


    “你怎么在这里？”


    拉开柜子后的稻陆看着因为脑袋太圆卡在箱子底下的儿子，发出一阵疑问。


    箱子里面的某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她才反应过来给他拉出来。


    禾越背对着她把自己的脚从里面拔出来：“我偷来的，不想被人知道。”


    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但对面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两个人诡异地都向对方做出了妥协，并没有向下追问原因。


    稻陆垂下自己的眼睫，随手按了旁边的按钮。


    整个资料室的灯光被打开，大厅里面的狼藉也被两人尽收眼底。


    “就算她被抓起来了，你也不要太冲动。”


    还没有等稻陆叹息结束，身边的小子就把脸凑到自己眼前，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么。


    “你还不知道，江暄她已经自愿回归研究所了。”


    稻陆神情变得难以言说，难道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禾越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像是一道电流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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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和大脑，他的神经也跟着炸开。


    整个人轻飘飘的，脑海里的信息短时间内汇聚不了在一起。


    她为什么会回归在这里，他脚底发软，拇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稻陆挡住他的前方出路，一双手在空中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抓住了他的衣服。稻陆不知道该怎样和自己的孩子相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模仿她所见到的平常母亲那样抓住他的衣服。


    “妈妈，你告诉我你们想怎么做。”禾越眼眶泛红，脸上挂着自嘲的笑。


    原来自己想要的拥抱现在感受起来其实也不是太美妙。


    “我们只是会给她关起来，剩下的妖我们都不会计较的。”


    一个为科学和社会奉献了一辈子的科学家居然也会解决不出来这样的问题吗？


    禾越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紧接着他摇摇头。


    “你们不会的，就像你们现在明知道妖族已经溃不成军，你们依旧没有把警戒线收回来一样。”


    他抬手伸直胳膊，轻轻一抽拿走了想要的东西。


    在最上面原本堆积着的物件坍塌下来，产生了哗啦啦一阵乱响，留下一片狼藉。


    封面上记录着的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妖兽资料，以及他们的各种弱项。


    藏匿在人妖平等的横幅上的灰被荡开了一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嘀嗒——


    江暄额头上的汗珠落在了地板上，笼子内的空间太过于狭小，四不透风的墙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已经和这边的人做好了约定，只要以她为代表出面安抚人心，人们不再害怕，她们妖族就可以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原来的地方。


    泪水让她的双眼变得模糊，她这次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好好地再睡一觉。


    就是不知道这个约定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呢？


    那些在妖管所的日子在寂静之中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原来山大王当时在那里待了那么久，自己当初应该多带着她在外面玩一会的。


    窗户被封死，江暄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向。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锁链声再次响起。


    长时间的缺水让她喉咙干得发紧，嘴唇表面还起了一层皮，轻微扯动就带来刺痛的感觉。


    看向门外那一束亮光也不自觉地带着期盼。


    穿着整齐的男人和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相差无几，石煤走到她的面前低头查看她的状态。


    “还不错，我以为你们妖族不会那么做。”


    又是一如既往的诋毁，江暄懒得和这个人再多去解释，眼里那点微弱的期盼也消失不见。


    石煤反手攥着一柄匕首漫不经心地开口：“看起来他们跟你解释的不够清楚。”


    冷刃贴着掌心泛出寒冽的光，牢内明明没有光线摄入，刀身却兀自亮得刺眼。


    “就是让我付出足够悲惨的下场。”江暄的声音本身就偏向于清冷，回答面前之人的时候更是不带任何情感。


    “可是我很不满意，凭什么一直是我们。”


    冷意从她狭长的眼睛里掠过，石煤嗤笑一声把刀刃插入了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