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戾气横村太守愁

作品:《见鬼英台她非要活下去

    陆同光的父亲是夏口县第一个遭遇雀的人。


    那时雀的残部到逃到此处,撞见野外采药为预防风寒的老人。


    一边是穷途末路企图东山再起的匪寇,一边是不小心撞破邪道士作法污染水源的正直老派医师。


    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还是浣衣的村民发现从江水上游飘来隐隐血迹,沿江往上一看现场惨烈,才发现老人刚烈非常,一场殊死搏斗之后还是遇害,于是立即上报官府。


    受害者还是官府的老子,县令的父亲。


    夏口县县令虽是苦主,但还是想先抓贼寇好安定民心,却被村民们劝着“死者为大”,先料理老人后事比较重要。此事还惊动了太守,不出一日太守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从郡治下来,风风火火四处逮人。


    而近日多雨土地松散,县令家的棺材才下葬几日竟又被什么东西冲了出来,一口薄棺随着水流送到了村口,一时之间人人也不敢乱动,只等陆县令再来重新深埋安葬。


    如此论断或许稍显牵强附会,可就是从那日起,村中就开始有孩子陆续发烧。一场雨季后的流行风寒,拂过这个村,就变成了鬼疫!


    ……


    眼下此刻,陆同光带头刨开了自己父亲的坟。


    棺盖掀开之际,大家原本都侧头不忍直视,可预想中的腐臭味道没有传来。转头去看,老人残破的身体在入殓前已经整理完好,惨状不再,面容苍白无血色但是安详,如同熟睡一般。


    可此地潮湿,且分明已经下葬多日,棺中不出现巨人观已经不错了,正常的尸体……会全然不腐吗!


    庾彦庭一拍大腿:“没跑了!又是这等诡邪之事!和梁川生一模一样的手段!”


    而且梁川生的书案上也有那等“天崩地裂”、天灾将至的字样。


    若只有山阴那个或许可以不当一回事,可远在武昌也出现了一字不差的谶纬……


    这还如何是巧合?分明是有人企图借此生事!


    镐子砸到地上,陆同光跪了下来,捂脸喃喃,“竟真是我害了那些孩子们……”


    “大概我的心结就是我父亲罢——这几日给孩子们问诊把脉,总是恍惚走神想到父亲。自从回到村中,见家中一切如昨宛若父亲还只是出门采药去……同光,实在不孝。”


    多年以来,陆同光回家的理由很少。年轻时是因为在外求学,父亲与他说学业为重。学有所成后则是出任县令,他与父亲说公务忙碌。加之后来孩子早夭一事,像是一条巨缝硬生生裂在陆家里,裂在他与父亲之间。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而他见不得父亲看向别人家孩子的那种眼神。


    直到整理父亲遗物时,翻阅着他生平写过的药方:荆芥、防风、独活、当归、续断……翻着翻着药方就不再是药方,而是“吾儿如晤”、“吾孙尚飨”……


    药方变成了书信,给儿子的信,祭孙子的文。五年前、三年前、半月前……很多很多,老人不寄出,只寄怀。


    陆同光原本就知父亲闲来无事爱写信,最初还能收到几封,后来收得多了,里面还总说一样的话,他便慢慢不回复了。


    可没想到人走了留下一封封的信,让他还是后知后觉后了悔,然后夜夜入梦,成了魇。


    “若当初,能让老人、顺心一点就好了。”


    “可同光,真的无法……外世与自我,终难两全啊……”


    “到底是我害了孩子们……”


    陆同光说着话,却骤然哽住了,王兰清连忙去搀扶。听得一阵喉间气泡咕嘟声之后,王兰清一脸茫然地举起自己的手臂,带起的衣袂不再轻飘飘,而是挂满了浓稠的血块!


    “这、这怎么办……先生吐血了……”王兰清不知所措地发怔。


    这时庾彦庭身手利落,已经用着些道门法器寻到了老人胃中的一团黄纸。那便是符咒。他不敢动,用目光去问询祝弥。


    祝弥朝他摇摇头。


    她正牢牢盯着陆同光身上的鬼魂变化。只见那鬼魂靠近了自己的尸身,果然又活跃成了一副铺天盖地的凶魂模样。


    凶魂夺命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和“事出有因”,虽说她深知自己和这鬼的执念无怨无仇,就如同怀真只杀出言不逊的王季林,这陆同光父亲的鬼魂要杀的人,是村中受疼爱非常的十岁以内幼童。


    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很怕。


    因为能看见,所以怎样都怕。


    自己每天被这些清淡的、浓烈的鬼魂拂过撩过,她小满的魂说到底也是客座,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祝弥的躯壳里多久?会不会有哪一天,别的魂忽然就把小满挤掉了?


    总有很不妙的感觉。


    可现在只有她能站出来。


    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感受搁置一边,在陆同光面前蹲下,问:“陆同光,你会要死吗?”


    陆同光嘴角挂着血,眼角挂着泪,一时听不懂她的话,目光涣散地抬起脸。


    祝弥深吸一口气,“确实是你害死了孩子们。不清楚你父亲与你之间有什么执念,让老人家去世了也放不下,被恶人做成了凶祟。凶祟依附在你身上,经由你的问诊接触,杀了一个一个、和你儿子一样被爱的孩子。”


    陆同光听了这话又吐了一口血,险些晕过去。


    祝弥原本避着陆同光谈话也是不想点破这件事,可是他既已察觉,事情和因果还是捋得明明白白比较好,“鬼魂无依托不可以成事,你确实是这凶魂的依托,你自己也感受得到。你死了,这戾气的源头就没了。此为一解。”


    当源头不再散发怨念戾气,他们才能去处理那些死了的孩子和正在高烧的孩子。


    陆同光:“……”


    她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连忙道:“你不死,我便让你和你父亲做个了断,等凶魂平息下来,我们再破了那邪符。从此你管好自己的心念,勿要再被恶人利用,此为二解。”


    祝弥知道的。这个时代,活着反而是受苦,死了才轻松。陆同光作为直接原因害死了村里数十个孩童,毁了数十个家庭。而他本意是要医,结果却是杀。祝弥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他定然愧疚得想死。


    以死谢罪,畅快非常。


    祝弥一直没忘记王静源,还有惠娘,以后,还要多记着一个陆同光吗?


    祝弥看着陆同光的眼睛,认真万分:“陆县令,你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也有医天下的抱负。活着虽然不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死。”


    死就是死,不是谢罪。甚至如果此间有地狱,想到以死来逃避某事的那一动念之间,即是地狱。所以在可以选择的范畴下,人生的终点不能是愧疚,不能是遗憾,不能是泪水,不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我还是死了算了”。


    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情。比如说偿还罪孽,弥补恶果。比如说与痛苦共存,和自我和解。比如说大不了究其一生找到一个“幸好还活着”的某一刻,找到一个“吾心终得安”的结局。


    小满的观点没变。不光她是个生命至上的现代人,还有就是满世界的鬼都在这么告诉她——这样那样逃避一般地死掉了,不会解脱,依旧会很愁苦。


    陆同光虽垂着头一副了无生气的颓废模样,可抿着唇,眼皮一眨不眨。


    祝弥知道他在思考,或在权衡。生怕他再多想,心中生与死的天平倾斜向了错误的方向,又道:“你父亲的魂附在你怀中的那个东西上。你要是想见见他,就拿出来,我让你们对话。”


    陆同光闻言愣愣,从胸前摸出一卷布卷。布卷展开,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


    愣怔须臾,忽然他似是从中看到了什么,挂着血的嘴角终于笑了。


    “这些年确实一直在逃避父亲,没想到人死了也还是逃不过……是该去问问了,虽然我深知伤害孩子并非我或父亲的本意,但或许,此事皆由我与他之间的多年心结而起吧……”


    说着一排银针推到祝弥面前,“还有,同光从未想过死。劳累梦成了。”


    祝弥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摘下头上的簪子,回头看了看围在身后的众人,递给其中一个。


    临危受命似地,桓错郑重接好玉簪。


    然后她便拈起一根极细的银针,似有灵指引一般,毫不犹豫,快速准确地往自己掌心一扎。


    一瞬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掌心被银针贯穿,大家还未来得及惊呼,却见祝弥的表情神态已然变化,宛若另一个人——


    *


    祝弥醒来的时候,漆黑之中是一片火光。


    “嗯……?”鉴于前几次的扶乩后醒来的疼痛教训,她不敢太大幅度动弹,而是试探性地轻扭脖子,向左,无事,向右……嗯?撞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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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硬硬的……肩膀。


    “醒了?”肩膀传来的声音很轻。


    确定没有落枕,她便直起脖子环视周遭,已是入了夜,后背是一棵树,右边是桓错,前方的其余人围在篝火旁,哔剥作响的燃烧声混杂着他们低低的谈话声,时不时还一阵轻笑。


    没一个背影发现她醒了。


    再往外感受,是静谧虫鸣的树林。


    看来他们还在陆同光父亲的坟冢附近。


    这回难得没有在地上醒来,可是祝弥还是浑身提不起劲,抬眼都费劲,别说作出一些声响好通知那几个似乎在沉浸交心的背影:你们的大功臣、万中无一珍贵的乩童,醒来了。


    “……”祝弥轻叹一口气。


    桓错朝她拍拍自己肩膀。她摇摇头,意思是:不靠了。


    桓错轻笑一声,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我是说,你怎么睡觉流口水。”


    祝弥瞪他一眼,懒得和他贫嘴,抬手擦了擦嘴角。她没忘记正事,着急用目光去找陆同光。


    前方围火低语的陆同光,在火光下,一半身体被照得亮堂堂,另一半身体和阴影混作一团。暖橘色的光和暗无细节的影子随风而动,隐约之间,影子好像不纯粹是影子,还晃动出几层重影,有张牙舞爪的气势。


    像是一秒支棱警惕起来,她用力又认真地眨眨眼,只盯着那影子。


    “说起来,你这回怎么不用烧头发就能扶乩了?”一同靠树的身旁人问。


    思绪瞬间被他这句话抓住了。


    陆同光身后的是鬼还是影子来不及分辨了,才醒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想出一个谎:“呃……我受伤了?”


    “哪里?”对方带着一点着急。


    祝弥也着急:“不对,是我自己烧了头发。”两把抓起自己的头发,挡在脸颊两边,可没有闻到烧焦味。


    也不对。


    “没看见呢。”桓错语气又淡下来。


    问话的语气和内容不太适配,不像是咄咄逼人深究扶乩的意思。她便悄悄抬眼去看身旁人脸色,以确定他的真实意图。可看见他靠着树低着头,下垂的睫毛迎着火光,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根根分明,细节清晰,手上还随意地把玩着她的玉簪……


    总之肯定不是要物归原主的意思!簪子还回来!


    “鬼知道!这扶乩未必是有固定流程的,说不定感情到了就上身了!”祝弥搪塞他,一把抢回自己的东西,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嘀咕:生理期呢,哪用烧头发,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盯着别人的东西,可恶!


    桓错手上一空,长叹一口气,摸出腰间玉佩,“看来之前……或许不是忘了烧头发。”


    顷刻明了他的意图为何,祝弥屁股挪了半步,提前一步拒绝道:“刚醒来,累着呢,别塞我嘴里啊。”


    桓错:“……”


    “他们在聊什么,那么投入?”她连忙转移话题。


    “被你的扶乩神通惊诧到了,正在各有各的怀疑人生。”


    祝弥得意哼笑一声。


    忽然听得篝火那边的人一阵叹笑,传来庾彦庭大声一句的夸赞,“梦成还担心您知情了之后会愧疚自戕。我就说她看走眼了吧。同光先生有道心啊!”


    什么走眼,那叫谨慎。而且怎么变成敬称了。


    “非也,这是佛心。”寂照大师双手合十正在念往生咒,听了庾彦庭的话不惜暂停都要横插一句,“万人朝拜,皆是寄心予佛,而同光在俗世逆流中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心地,纵然遭此横变,不曾动摇。即心是佛也。”


    向外求,求的是心理安慰;向内求,真佛即现。


    庾彦庭:“大师,念经念到一半都要来找存在感吗。尊重一下死者好吗。”


    陆同光听了仰头大笑,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大笑。


    这时祝弥才看清,他身上的鬼没了。


    于是跟着微微笑。心里一阵放松,想起什么似地低声问身边人,“诶,桓错,他们在烧什么?”


    一醒来就是一片火光,一个篝火,有必要要烧得那么高吗?


    “他父亲。”


    欣慰的微笑顷刻凝固。


    “啊?!怎么不问过我?!”


    烧尸体怎么不经过乩童的允准?!


    祝弥大叫一声,半爬半跑,跌跌撞撞冲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