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色微亮，小童子似是知道他们即将离去，竟一大早等在她们院门前。


    他依旧衣衫得体，一丝不苟，立在院外的雪地之中，视线不偏不倚看着右侧道路的方向。


    这几日跟他接触多了，礼数周到的让沈春微也不知不觉将他当成一个真正有生命的人来看待。


    “小童今日怎么也这般早，你们傀儡也得多休息休息，不能这么勤快工作，累到了，以后不利索了多不好呀？”


    “多谢姑娘关心，”小童子和往常一下谦逊有礼，也直率坦然，下一句便直奔主题，“主人特命我来告知二位，魔界妖魔眼下正在人间横肆。”


    沈春微闻言笑意消散，面色骤然一变，“岛主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蓬莱存亡与人间息息相关，且不说此番浩劫动荡归根结底是来自魔界。”


    小童子抬头看了看天，隐隐又有下雪之兆，“这天，便是最好的证明。”


    *


    蓬莱岛屿在眼中越缩越小，不断流动的护岛结界像是一个巨大透明的玻璃罩，将那片雪白的天地与世隔绝。


    沈春微收回视线，加快速度往凡人地界飞去。


    一个时辰后，她在南北部分界石碑上方停下。


    她一人分身乏术，南陵和北巽只能选择去一边。


    南陵便是人界南部地区，也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朔京的所在地。而北巽是人界北部地区，那边多是荒漠，生活的百姓数量只南陵的三分之二。


    且南陵位置本就占有优势，比起北巽，首先气温上早晚不会相差巨大，气候又温和，不会多变。空气湿润，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安家落户，最重要的是他们距离修真界入口比较近。


    沈春微探查了一下，北巽那边妖魔还未侵入太多，大多数妖魔都在南陵横肆。


    她犹豫片刻还是在南北交界处布下结界。


    南陵皇室固然恶心，但南北的无辜百姓何其多，她本不用管，但这些妖魔是从魔界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人间还是修真界，都与魔界相安无事千年之久。这次妖魔突然来到人间，别的不说，若是挑起三界纷争，人间和修真界彻底形成联盟，魔界众妖魔的安生日子也别想过了。


    除此之外，她再如何恨，也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变成和自己一样无家可归，与家人所爱阴阳两隔。


    贺兰蘅开口阻拦，“你的反噬还没消，不该管这些事。”


    “你把魔界交给我管，眼下他们在我手中溜出来为非作歹，我有责任。”


    沈春微看向他，神色格外认真。


    她已经决定了，她必须要救无辜的人，再者说，这些妖魔为何会被放出？


    几年前，她还未达化神修为，曾将一些无法彻底除去的穷凶恶极又修为强大的妖魔关押起来。


    封印一直很牢固，她没察觉到有异样。只有一种可能会让她毫无察觉，便是拥有她亲自下的通行印记的人。


    而魔界之中，只有一人拥有——螟陸。


    是这两年为了帮她调查仙盟和沈家之事方便，她才给的。上回见面忘了抹去，可他也没道理这么做啊。


    他与人间无仇无怨，为何要私自解封禁制？她想不通。


    “我只给过螟陸通行印记，你可曾给过你的其他下属？”


    “只给过你。”


    沈春微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有些棘手，“可螟陸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


    贺兰蘅虽许久不过问魔界大小事，但对自己亲自点的将却十分了解。


    他道：“对付这些凡人自然是不屑，可要是是那块福地上的人呢？”


    沈春微一惊，“你是说修真界的那些人？”


    他微微颔首，沈春微像是被点通了，眼神变得凌厉，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妖魔是从修真界逃过来的。”


    “这些正道之人行事果真是正！”她冷呵一声。


    进入修真界十分严苛麻烦，沈春微当初去参加仙盟比试都得坐飞船进入，现在能从修真界逃出来这么多妖魔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是修真界承受不住这么多妖魔，主动打开了通道，想让这些妖魔到人间来，分担他们的压力。


    而修真界里能做这些还不会被人阻止的，只有仙盟。


    “我得留下将这里的妖魔全都带回去，你被…伤还没好，你先回魔界闭关，我将这边事情处理好就回去。”


    贺兰蘅一听，拉下脸来，威压随之释放，眉骨间平添一股阴厉之气，加上身型高大，肩宽背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掐着你的脖子将人拎起，极像一只随时会翻脸生气的阴恻恻的魔，不，是鬼，极为滲人。


    若是泫赦他们见到他这副模样，怕是马上双腿打颤，跪下保命了。


    沈春微在他的威压下却毫无所觉，只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沉吟片刻后，试探性问：“要不你与我同去？”


    她知道贺兰蘅不屑管这些事，就连魔界秩序也是他为了生活舒坦，不想外面乱糟糟的，才做了这些。这也是她近几年来才一点点发现，最后猜推测出来的。


    不过她本就不打算让他插手这些事，毕竟这件事四舍五入也算是她导致的。


    何况他的心魔，离她太远也不放心，总不能刚回去又要分出一魄出来跟着自己吧？


    所以他跟着也好，自己也能安心。


    “你在我身边能好受些，不妨与我同行，只不过枯燥无味了些，但你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行，可好？”


    沈春微又偷瞄了他一眼，观察到他的神色有所缓和，在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他应下了。


    之后她没再耽误时间，带着一大只“人形挂件”往南陵的方向飞去。


    进入南陵地界后，她发现越是边缘的城镇受妖魔侵扰的情况越轻，大多数都是一些做错事要被关几日，却正好赶上螟陸释放妖魔，顺着队伍一起跑出的贪玩小妖。


    这些年过下来，沈春微才真正发现魔界与传闻中的不一样之处。


    贺兰蘅接手成为新一代魔界之主后，不仅制定了许多规则，也教化了许多妖魔，让他们不至于释放本性，随心所欲的作恶，反而像人一样知善恶，除了爱撒点小谎，性子顽劣了些，不会干出随意索人性命的事。


    这些贪玩小妖就是此类。


    方圆百里的城镇散落的小妖几乎都被她抓尽了。


    被抓后，那些小妖很有眼力见，知道实力悬殊，便开始痛哭流涕地编故事求饶。


    堪堪三百岁蛇魔扭着蛇身，滑到她面前来，连连磕头，“女侠手下留情！我上有两千岁老母，下有两百岁幼弟，还有一群嗷嗷待哺未出世孩儿，可杀不得，杀不得啊！”


    “女侠聪慧好看，比我魔界那群母牛妖都漂亮百倍，也一定比她们更善良千倍百倍，求求你就放了我吧。”小牛妖奶音十足，怯懦般讨好说道。


    ……


    魔音鸟叽叽喳喳地叫唤，“我就是迷路了，肚子饿，偷吃了这些凡人一口馒头烂菜叶子，口感还不如我魔界的好吃，又软又烂，吃在嘴里就化开了，跟什么都没吃一样，我可没有伤害他们一根汗毛…你不信，我给你唱个曲儿吧…”


    说罢，便夹着粗糙的嗓子，尖锐嘶哑的叫唤起来，又紧张害怕的很，声音忽高忽低的打颤，带着节奏。真正的魔音绕梁。


    “……？”


    贺兰蘅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突突的跳，抬手间，一记噤声咒打到魔音鸟的尖嘴上。


    世界安静了。


    沈春微的耳朵终于清净了，她取出容纳万物的十方镜，由一块精美的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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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所打造的黑色铜镜便出现在掌心。


    十方镜是从前贺兰蘅让她除魔界意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妖魔兽时给的，内有十里境地，可容纳数万只妖魔，是当初为了给那群妖魔一个继续做妖魔的机会。


    沈春微犹记得他原话是这样说的：“打不过的，就先抓起来吧。”


    顷刻间，数百只小妖都被沈春微收入十方镜之中。


    她继续一路南下，往南陵中心地带靠近，边走边出手解决了几只难缠的妖兽，小部分同样被收进十方镜。


    因她发现许多大的城池都有道士和一些修者在出手消灭妖兽。


    这些并不奇怪，道士在人间诸多，而修士自然是仙盟新派来驻守的。


    仙盟那群胆小怕死的，也需要倚仗南陵皇室，并不敢太拖拉不派新的修者前来。


    何况莘缂一死，莘子平接手仙盟，更不敢在刚上任的紧要关头与之交恶，再说修真与南陵是百年盟友，岂能让这层关系破裂在自己手中。


    沈春微对仙盟的行事做派了如指掌，加上南陵也有一些修真界出来游历的散修，散落在人间各处。


    她也就没在中外围这些妖魔侵占数量不多的地方浪费时间。


    她能感受到，真正强大、对人间有威胁的妖魔还在修真界与人界的接通口附近徘徊，那里也是人口最密集，最繁盛的城池——朔京。


    当初南陵皇帝将都城定在那，原是出于安全考虑，想着就算北巽打过来，背后还有个依靠。没曾想百年后，却成了可能会致使整个南陵灭亡的因果。


    -


    两个时辰后，她落在了一座叫宣英城的城池。


    宣英城离朔京很近，寻常骑马不过四个时辰，但她没有那么心善，能对六年前的事毫无芥蒂。


    至于朔京，不急着去，那群人虚荣伪善，该让他们吃点苦头。


    要是连一天都撑不住，也只能说他们命本该绝，怪不得她。


    她站在宣英城城门外，贺兰蘅极其嫌弃地上脏乱，于是停在半空。


    宣英城城门上的那块匾额一个角没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金漆字样已经看不太清了。


    城门大开，四处散落着尸首，她扫了一眼，数量不多。


    进城前，贺兰蘅道：“我身上有禁制，在人界地盘无法出手。”


    闻言，她边往城中走去，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嗔怪道：“本来就不用你，也太小瞧我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跟在她身后入城。


    城中街道笔直，放眼看去，空旷无人。整座城静悄悄的，除了倒塌的几座房屋，城门入口散落的几簇星火还未灭，其他一切如常。


    “此里安静的古怪，我去房子里看看什么情况，你要不先在此地等我？”


    “看不见。”


    看不见颜色。


    沈春微恍然，羞愧一笑，“忘了，不好意思。”


    男人盯着她的发顶，伸手揉了一把，“无妨。”


    “……”


    都报复回来了，当然无妨！


    沈春微理了下被他弄乱的头发，走向面前这间客栈。


    大门“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缝，沈春微上前一脚踹开，走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身形一顿，站在门口，突然改了主意，一步也不愿踏入。


    “我在门外看着你也能看见。”


    “好。”她虽疑惑，却没多说什么，只想快去快回。


    这间客栈很大，数十张桌椅板凳都被摔得稀碎，桌上地上未吃完的饭菜摊在那，散发着发酵过后的酸味，木柜台上那贴着红纸的一罐罐酒壶却完好无损的摆在那里。


    她探到了妖魔残留的气息，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愿进来的原因——


    这气息就像是动物标记领地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