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秦府后院的石阶上。


    随山和云锦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云锦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随山坐得大大咧咧，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


    “上次背你，是情非得已，你别介意。”


    云锦绞着手指的动作一顿，横眉竖目地转过头：“情非得已？”


    随山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诚恳地继续道歉：


    “你不要生气啊，我也不是故意想碰你的……”


    云锦“腾”地站起来扭头就走：“对！你不想碰我！你这人天生无情无义！没有感情！”


    随山一脸茫然地跟着站起来追着问：“你咋莫名其妙就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我生气了？”


    “我两只眼睛看你都生气了。”


    “你眼睛这么好使，怎么看不出我在气什么？”


    随山张了张嘴，彻底懵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跑，一个追，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


    ＊＊＊


    屋内，楚慕聿和沈枝意终于分开。


    沈枝意的脸颊微微泛红，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探头往窗外看：


    “随山和云锦在吵什么？”


    楚慕聿一把将她拉回来，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别管随山那个傻小子，回头我再教训他。”


    沈枝意推了推他，没推动，无奈道：“你快回去歇息，好不容易得闲，再不睡会儿，这张俊脸要是不俊了——”


    她故意顿了顿，“若是不俊了，我就不要你了。”


    楚慕聿立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揉得格外认真。


    处久了，他倒是忘了，他的枝枝其实是看脸的。


    当初要不是自己这张脸还能入得了枝枝的眼，就凭她前世对自己那些坏印象。


    恐怕这一世他也没法顺理成章的上位。


    楚慕聿立刻站起来整理衣冠，郑重其事道：“我这就回楚府，这就去睡一觉，明儿见到我，保管还你一个最俊朗的郎君！”


    沈枝意被他逗得弯了嘴角。


    楚慕聿看着她笑，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再凑过去，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声道：“走了。”


    转身推门，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月色里。


    沈枝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僵持的随山和云锦，没去打扰，只轻轻合上门。


    月光下，随山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到底在气什么？”


    云锦瞪了他一眼：“我气你笨！”


    说完跑得更快了。


    随山愣了一瞬，拔腿就追：“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我哪里笨了？”


    月光追着他们的影子，一路跑远。


    ＊＊＊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一块巨大浸透了墨汁的绸缎，沉沉地覆盖着整个大皇子府。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室内照得通明，在殷天川周身投下晃动的光晕。


    殷天川慵懒地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细腻的羊脂玉扳指。


    玉色在烛火下流转，映着他森冷的眼眸。


    他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扳指，动作缓慢而富有韵律，仿佛在拨弄着某种无形的琴弦。


    沈盈袖屏息凝神，侍立在他身侧。


    沈星河则垂首站下首，沈时序在狱中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殷天川转动扳指的手指骤然停住，缓缓抬眼，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沈枝意不是沈时序的亲生女儿？”


    那枚扳指在他指间被捏紧，温润的玉石也透出几分冷硬。


    “千真万确，殿下。”沈盈袖立刻接话道，“父亲说，这个秘密足以让楚慕聿与沈枝意这对‘璧人’，顷刻间反目成仇。”


    殷天川沉默了片刻，薄唇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呵，有意思！”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内壁的纹路，“沈时序这只老狐狸，临了还不忘给自己抬抬身价。”


    微眯的凤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沈星河小心翼翼向前半步，“大殿下，父亲的消息可还中用？他的性命全赖殿下斡旋了！”


    他低下头，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沈时序在狱中的话——沈家，没他沈时序不行！


    他喉结滚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大哥二哥的惨死，沈家的倾覆，秦朗一路的穷追猛打……早已将他昔日的骄傲碾得粉碎。


    此刻，父亲沈时序的复出，成了他心中唯一能抓住的、重振沈家的浮木。


    殷天川重新靠回椅背，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救沈时序？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意味着要正面去撬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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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聿的意志，去触碰那铁板一块的刑部大狱。


    楚慕聿那个权倾朝野、心思缜密如妖的对手，这天下，还有谁能真正与之抗衡？


    他眼底的幽光明明灭灭，如同烛火在风中挣扎。


    片刻的权衡后，殷天川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对忐忑的兄妹，“此事……本宫应下了。”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静候本宫的好消息。”


    沈盈袖和沈星河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们交换了一个狂喜的眼神，几乎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顺利。


    两人立刻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谢殿下！谢殿下大恩！”


    随即迅速退出了这间充满压迫感的书房。


    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


    殷天川独自一人留在满室烛光中。


    他缓缓将扳指重新套回拇指，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又冰冷的触感。


    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终形成一个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笑容。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致命弱点的兴奋光芒。


    楚慕聿啊楚慕聿，你机关算尽，翻云覆雨，可曾算到过你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懵然无知？


    窗外，最后一丝微弱的月色也被翻涌的云层彻底吞噬。


    天地间唯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第三日，殿试如期进行。


    保和殿内光线明亮而冷肃。


    一百七十三张考桌整齐排列，每一张桌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卷子上“策问”二字墨迹未干，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偶尔有人挪动身体，衣料摩擦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


    官员们分列两侧，内阁大臣、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个个官袍齐整，面容肃穆。


    楚慕聿站在文臣队列的前列，玄色官袍，梁冠端正。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在第三排左侧停了一瞬——


    秦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目从容，面前的白纸铺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


    楚慕聿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三声钟声，悠远绵长。


    龙椅上的明黄色龙袍覆盖在丹陛之上，冕旒的珠串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将明帝虚弱的脸遮去大半。


    殿外的晨光破开云层，洒在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上，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