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乔看着另一个托盘上的白绫，指指道:"用这个，朕觉得这个方式更适合太后。"


    太后目眦欲裂，大骂道:"你这贱人！"


    宫人们垂首疾步上前，对她合围而上，他们捂住太后撕心裂肺的声音，免得玷污了楚乔乔的耳朵。殿中只闻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顷刻便将那挣扎的形影吞噬殆尽。


    素白绫帛套上脖颈的刹那，太后喉中溢出一声不甘心的，又愤愤不平的微弱颤音。


    两名内监分立左右，手腕一沉，绫帛倏然绷直如弓弦，在死寂的殿中发出细微的、丝帛将裂的呻吟。


    楚乔乔冷眼看着她，眼睛逐渐模糊起来。太后这样简单的死法，她觉得自己愧对了娘亲。


    出身显赫、一身傲骨的娘亲，被磨尽了最后一丝体面。


    她死在诏狱最底层的湿牢里，腐草垫着嶙峋的骨，周身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曾经修长白皙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血垢与泥。


    "凤凰，你是否觉得她贵为太后，朕丝毫没有给她最后的尊严。"


    "属下以为，陛下一向仁厚，如此对她必是有她的可恨之处。"


    姚凤凰并不知道楚乔乔娘亲的这些往事，但从她十来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楚乔乔的时候，她便开始崇拜她，以她为榜样。


    她认为楚乔乔做的一切事情都会有她的原因。她这么对付太后，肯定是因为太后罪大恶极。


    谢谢，楚乔乔幽幽叹了口气，太后就这么死了，她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竟是空落落的。


    对于姚凤凰，她很满意。有些时候她的确需要别人的愚忠，这会让她有安全感。


    "往事已毕，我们也要出发了。"


    ***


    桓文的十万大军，行至离凡城三百里处的葫芦道，遭遇了燕军的伏击。


    晋军斥候甚至未能传回半点预警，燕军仿佛从地底涌出，潮水般精准扼住了这条至关紧要的峡谷粮道。


    更令人胆寒的是，猎猎玄龙旗上，大大写着女王两字。那位端坐于墨麒麟战马之上的身影，赫然是燕国新君。


    她竟亲自来了。


    等消息再至，已成惊雷。


    凡城燕军竟已弃守坚城，如幽魂般悄无声息绕至晋军东南腹背。


    此刻，东北方向有燕天子亲率的玄甲主力，西有凡城守军拔营而成的利刃。两股铁流正将桓文的十万大军，缓缓压入葫芦道这口天然的巨棺之中。


    凡城一役，与建□□死局，桓文早已领教过那位燕国新君的手段和强悍。


    他已明白，此女用兵，诡谲如山中雾，不可小觑。故此番北伐，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料定了会一番恶战。


    却未料到，她竟是御驾亲征，将整盘棋局押在这葫芦道的方寸之地。


    这仗还没正式开始打，晋军的士气已被撕开一道无形的裂口。当年凡城一战大败而退的阴影，迅速笼罩着整个晋军的军营。


    楚乔乔一开始用围而不打的方式，逐渐消磨晋军的意志。而此番，她的攻势再无半分试探。


    每一次兵锋所向，都如玄铁犁过腐土，从晋军庞大的躯体上硬生生剜下整块血肉。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尚未来得及喷涌，天际已传来新一轮的战马嘶鸣！


    她的铁骑，连让人喘息的时间都算计殆尽。


    开战第十日，她看着手中的战报。


    "晋军先锋陆应雄，于葫芦道西口陷入我军重围。鏖战至刀折矢尽，终自刎于阵前，殉其旌旗。"


    楚乔乔叹了口气，把战报放入火炉中，烟消云散。


    二十日。


    仅仅二十日。


    曾经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已如烈日下的雪垒般溃散消融。逃兵如决堤的蝼蚁，漫山遍野地丢弃旌旗与盔甲，将“桓”字帅旗孤零零地抛在尸山血海中。


    桓文驻马高坡，风中飘来焚烧粮草的焦臭，混合着血腥，钻进他铁甲下的每一寸皮肤。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一次的北伐是多么的愚昧。什么楚乔乔荒废朝政，朝中人心涣散，王允墨已经被她罢免官职回旧时的秦地。


    只是撒给他的诱饵。


    不过数年前，在建康自己府上的宴席上，他还曾与那位燕国新主共席对酌。


    那时她眉眼间尚有几分未褪的稚气，两人谈古论今时，她会微微倾身，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真是一位虚心又好奇的世家女子。


    那时候自己有几分不甘心，以为那场仗她能胜得过自己，只是一个侥幸，或者在她身边或许有高人指点。


    却不肯承认，她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从叛臣之后到威高权重的摄政权臣，没有哪一步是侥幸的。


    现在想起来，估计连她那时候偶尔表露出来的一副谦逊不太懂的天真表情，也是对自己的一番示弱吧。


    遥远的南方建康城里，有座恢弘壮丽的台城，曾有诗人作诗，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自己毕生的夙愿就是能堂堂正正从大司马门进去，受万民景仰。


    他明白，自己回不去了。


    他垂下目光，看向掌中那杆马槊。


    槊杆已被磨出深亮的枣红色，那是他掌纹与岁月共同浸染的印记，唯有槊头寒光凛冽！它已换过数回，每一次都饮饱了血，在沙场上折断，又在铁砧上重生。


    此刻，这柄陪他踏过山河、也刺穿过无数胸膛的老友，正沉默地反照着天际烽烟，也映出他自己鬓边新染的霜色。


    最后一眼，忍不住向南而眺，那是他的故土和梦想。自己戎马一生，不能荣归故里，那便只有血染征袍。


    ***


    桓文一败，燕军势如破竹，不日已经接近建康最后一道防御广陵城，此城一过，建康沦落。


    楚乔乔在主帐，对各位将领说道。


    "广陵城地理位置独特，江河环抱，又倚地势而建。若我们切断了它与外面联系的路，他们城中粮草富足，恐怕能拖个一年半载。"


    姚凤凰对楚乔乔说道:"陛下我研究过了，每到八九月份，经过广陵城的河道易发水患，可以选择在那个时间段，对他们进行攻击。"


    张替道:"广陵城虽然难以攻克，但若能等待东南风起，向里面发射裹挟石灰粉或者带瘟疫的物品，则可以把他们弄得鸡犬不宁。"


    楚乔乔点点头，但这些办法都不是她想要的。进军大败，桓文已死，东晋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军心大乱。


    但若不能在两个月之内把东晋攻打下来，他们就会逐渐恢复元气，而自己这边久攻不下，慢慢就会影响到燕军的士气和决心。


    其实，她之前已经考虑过了，对众人说道:


    "你们忽略了，如今前秦的土地也是我们的。我们大可以从建康西北方向的寿春进攻，不再只有这一条旧路。"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从燕国去健康的旧路，出发围困广陵城，造成燕国的大军要死攻广陵城的阵势。陈六和张替带领这一支，而且要装作朕就在大军之中的假象。"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出她的计划。


    另一路就是她自己领军，挠道寿春，从西北面向建康逼进，虽然这条路绕了一个大弯而且需要经过天垫，但胜在出其不意。


    而且东晋的兵力被广陵城的燕军牵制住，其他地方的防守必定会薄弱些，楚乔乔打算打一次快战！


    有一样东西，在前些日子已经在她的指示下送到了东晋，特别是建康。在街头玩耍的小孩子们学会唱一首童谣。


    桓公死，建康腐，蛀虫蛀空龙椅木；紫微黯，天柱枯，江声夜夜哭鼎湖。


    又早在数月前，东晋的巷陌坊间便传遍了一件事。


    燕国那位新君攻破秦都之时，竟未戮一卒，未斩一官。秦国旧臣仍着前朝官袍登堂理事，散卒领了粮饷归田，就连王宫里的雀鸟，都还在老檐下孵着雏。


    天下百姓为的是有一口饭吃，这几年司马灼灼的娇奢无度，朝令夕改，已经令民生凋敝，引起了极大的民怨。


    特别是她要修建通天玄观，竟发十万民夫，鞭催着日夜夯土伐木。春耕的犁还晾在垄上，秋收的镰已锈在仓里的那些道庙。


    而这一战，便彻底揭开了脓疮。


    原来将士甲胄里的棉絮早已稀薄，箭囊的空隙竟是用草纸填充。而千里外，通天观的金瓦正一片片压塌平民的肩膀。


    又听说女君宴上的新鲜荔枝八百里加急，每运一次，死十匹骏马，累死人的事情时有发生，在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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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案桌还带着岭南露水。


    军人哪里还有心思打仗？


    等建康报告楚乔乔大军的踪迹时，她已经距离建康不足两百里，无险可守。


    司马灼灼知道后，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一片狼藉！


    她怒道:"谢哥哥，这些将士怎么如此无用？定是他们失责了！"


    谢安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灼灼害怕了，她一下子扑到谢安的怀中，哭叫道:"谢哥哥，我不想投降，我不想认那楚乔乔为主！"


    谢安无言，只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不投降，我们想办法。"


    安抚好司马灼灼后，他走出殿外。


    窗外蝉鸣撕扯着盛夏的午后，王许昌在殿旁等着他。


    谢安走过他身边时并未停留，只说道:"我要准备点兵出去迎战了，请王兄照顾好陛下。"


    王许昌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疯了吗？你这不是螳螂挡车是什么？"


    谢安平静地看着他:"国家有难，我怎能安坐于殿堂之内。如今，朝堂内已无适合的将相可用。"


    "陛下有节气，不愿投降，我们为人臣子的，只能战至最终。否则，何以面对先帝，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王许昌一脸憋屈，满肚子话想说出来，却生生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候有宫人急匆匆的过来报告。


    两人听了，神色微变。


    他？


    离建康一百里的官道上。


    一队人马挡在楚乔乔的大军前面，为首者白衣玄甲，逆风立马。那张曾被酒气浸得颓唐的英俊面容，眼底宿醉的浑浊早已散尽，唯余两点寒星似的亮，灼灼逼人。


    楚乔乔的神色微讶，没想到敢挡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东海王世子，司马怜。


    她身体微微前倾，笑问道:"许久未见，世子可比以前精神多了。"


    司马怜抱拳颌首道:"谢谢燕主还记得在下，没想到三年前建康一别，你已经龙袍加身，今非昔比了。"


    "是呀，你有今日这架势，就应该学学朕，别去争那啥子宠。"楚乔乔说的这句话，半分真心半分揶揄。


    司马怜垂眸一笑，不知道她是理解他还是在嘲笑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楚乔乔又问道:"世子想在这里拦住朕？"


    司马怜回答道:"不是，我拦不住你。"


    "那你是……?"


    楚乔乔也有些迷惑了，他不会是想来投降带路的吧，他是晋室王族，这么做不怕遗臭万年吗？


    "燕主，我们晋人是不会投降的，我今日虽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但做为晋室血脉，只可战死，不能降。"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双总是盛着醉意暗藏讥诮的眼眸，此刻清澈得骇人。


    楚乔乔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


    没想到这司马怜是个这么有血性的人，他这是想以自己的身份，以一己之力，去唤醒整个东晋朝野上下，对燕军的拼死抵抗。


    她不觉得有用，倒有些对他惋惜了，"司马怜，你可曾知道如今你们晋军为何军心涣散？连同你们的百姓，也对对晋主怨声载道？"


    司马怜很坦然说道，"我知道。"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燕军不杀降军，更不杀投降的百姓。"


    "我知道。"


    楚乔乔微微一笑：“那朕便说些你可能不知道的。”


    司马怜微微一怔：“请燕主明示。”


    楚乔乔唇角微扬，语气淡然：“朕这一路西出武关，沿汉水南下，经寿春直至此地。你可知，用了多少时日？”


    司马怜不说话，他知道燕军用的时间太短了，短得不正常。他隐约知道是什么原因，却不愿意相信。


    楚乔乔停下来，看着他的神色，缓缓说道:"军民一体，军人来自于民众，与天下万民共进退，他们才会拥护他们的皇帝，而不是因为某些人的姓氏。"


    司马怜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燕主说得对，早知道如此，便应该狠下心来。我们自开国以来几百年了，从未有过女帝主政。"


    "你说的是什么话？"


    楚乔乔一下子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