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描花

作品:《听经[民国]

    小桂和定青来了一趟,送来了宽松衣袴、小米南瓜粥和几颗红枣,两人都对这一通遭遇感到非常惊怖,小桂还试图喂她。金雪池拒绝了,捧着碗坐在床上吃,仍然因为三张脸瞻仰着自己而感到不适,又背过身去。


    下午护士来给她换了一道药,麻药的效果彻底没了,她疼得就差嚎啕大哭了,但是顾忌着在他面前的形象,憋得脸都发红。薛莲山再要把她抱在腿上,她也不乐意,他只好握着她的一只手逗她:“你们那里管爸爸叫老豆?”


    “是的。”


    “老豆和小桂对仗。”


    她成功被这个冷笑话逗笑了,然后说:“莲山和雪池对仗。”


    “而且是一种互文,一般都是莲池、雪山,但交换也好不交换也好,都表达一样的氛围。”


    “什么叫互文?”


    “互文你不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让他上床休息,薛莲山知道肯定不是两人挤一张床的意思,而是他上床、她坐凳子,故而不肯。金雪池面对他侧躺着,脸颊肉被挤起来一小堆,他说我看着你睡,她就把眼睛闭上。


    两人早就同寝而眠了,但他第一次观察她睡觉的姿势:两只手的手腕都往里折,一只抵住下巴、一只抵住胸口,鸡爪一样,看着都别扭。他给她把手掌拉平,一会儿后,她又折回去。罢了,此人怪癖太多,由她去吧。


    下半夜她哼哼起来,一出声,他就伸手来拍她;金雪池睁开眼睛,却发现他没有醒,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拍了两下又不动了。她一起身,那只手就要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连忙接住,轻轻放在床沿上。


    至于说他睡觉的姿势,她看过一万遍了,怎么也看不厌。尤其是他现在枕着一条胳膊、趴在床边睡,床很矮,他坐一张小凳子,更得深深地弓下背来,委委屈屈的。像大人踩小孩的脚踏车,还要小心不弄坏。本来他明天就该出差,为了她,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去。其实让小桂陪她也是一样的,他一定要亲自陪。


    他不爱她,但他有责任。


    金雪池看了他好一会儿,扭过头,看到了窗外一轮遥远的白月亮,素影千丈,银辉万里,伤口就开始麻麻地发痒,像泡在一汪热泪里。所谓“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尽在其中了。


    第二日,两个英国巡捕来找了他们一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大意是暂时没有发现尸体,各医院好像也没接待枪伤患者。“也许是请家庭医生到家里去了。”


    “衣物腹部有破洞,在家中救不活。”薛莲山道,“是所有医疗记录你们都可以查到吗?”


    “不,有一些医院的私人病房不能查,因为接待机关政要人物,需要保密。”


    “谢谢,请继续关注此事。”


    金雪池插话道:“我可以看看血衣吗?”


    证物封存起来了,巡捕掏出几张照片给她看:凶手脱下的仅仅是一件高领马褂,腹部一个大洞,贯穿前后,半件衣服上都是血;因为褂子是灰色,所以血迹尤为明显。马褂的口袋里有两支哈德门香烟,一条绣花帕子。


    她一一浏览过去,又还给巡捕。巡捕又道:“另外,只有英籍公民和申请到牌照的华人才可以持枪。鉴于你二位非法持枪,我们需要没收枪支,并处罚金。”


    薛莲山说:“我们是内地来的,过去有牌照,走得匆忙,来不及带。出来的时候日本正在攻打上海,随身不带枪怎么行?”


    三人又说了一通,金雪池有一句没跟上,后面的就都没跟上了。薛莲山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两个巡捕又没让他们交罚金。等他们走了后,他悠悠道:“这里不比上海,治安严格多了。怪不得人家拿刀刺杀你,不直接开枪。”


    “你还弄得到枪和子弹吗?”


    “弄不到,没有门路。”


    “唉,”金雪池感到很惋惜,“我很喜欢那把小手枪的。说起来,我对凶手有点头绪了。”


    薛莲山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么平静地说出“我对凶手有点头绪了”,霍然站起来,“什么?”


    “那张手帕上绣的花样,我在陈幼兰的描花本子上看到过。她最喜欢绘制花样,然后做衣服、做鞋子、做手帕的时候绣。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去探探袁孝勋的口风。”她闭上眼睛,叽叽咕咕道,“我现在都有点不想查了,绝对和我妈妈有关。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老豆把我妈怎么样了......那就真糟糕了,我知道老豆是个混蛋......”


    “为了你的安全,事情也要查清楚。大不了我查完不告诉你。”


    “不行,我好奇。”


    “好,一起查。”他抹了抹头发,“我回去洗个澡,要臭了。”


    薛莲山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了邵子骏,当初有他的时候,枪支子弹说要就要,说找人就找人、说封口就封口,看来无论走到哪个地方,结交地头蛇式的人物都是有必要的。香港的地头蛇,乔家算一个,但他瞧不上乔裕民那样第一面就不坦诚的人。不像子骏,彻头彻尾的好孩子。


    他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情想了邵子骏一会儿,转而想起了该怎么办。


    以袁孝勋的地位,是有办法包下一间私人病房而不走漏风声的;好在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娘家式微了的太太,目前都不具有实权,并非不可撼动。


    至于那位凶手,如果关系亲密到陈幼兰为他绣手帕的话,大概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陈幼兰不会灭口消除证据,反倒会竭力保下他。香港岛就这么大,医疗技术最好、且有VIP服务的,仅有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两家。


    换鞋的时候,他就开始呼唤定青,“你去人力市场挑七八个男孩子,年纪小一点,在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的最上层轮流站岗,看有没有推在担架床上要转院的。”


    “推在担架床上?”


    “是的,金小姐那一枪下去,不死也半残了。价格可以开高一点。”


    洗完澡、换了套衣服,他送小桂去照顾金雪池,接着驱车直接去了袁公馆。袁公馆里岁月静好,好的过了头,陈太太和陈幼兰在做女红,袁孝勋甚至在书房里。自他认识袁孝勋起,这位爷就没踏进过书房。


    他跟两位太太打了招呼,掩上书房的门,凑过去看袁孝勋在写什么。袁孝勋猛地把稿纸翻了个面,“你来做什么?”


    “我太太受了刺杀,已经转移到九龙去了。”


    袁孝勋震了震,“是么?”


    他瞥他一眼,把帽子托在手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孝勋,我和你不兜圈子。我掌握了一些直指向令夫人的证据——不要激动,听我说完。我一介商贾,不想和你们家产生闹不愉快,但太太的仇也非报不可。倘若你知道内情,请尽快向我坦诚,并把凶手交出来,和气生财。”


    “你疯了?”他皱着眉头说,“这和幼兰有什么关系,她肚子都大了。”


    薛莲山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在你姐姐的份上,给你三天机会,你应该不至于多么爱你太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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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过后,我们对簿公堂。孝勋,你知道惹官司对你的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等袁孝勋做出任何反应,他扣上帽子就走了,招呼也没打。屋内三人齐齐望着他的背影,各发各的怔。


    陈幼兰的心里很空、很宁静,她想:薛先生原来长这样。说了好久要让我见见,在这个情况下见到了。


    陈太太率先发问:“怎么回事?薛先生找你做什么?”


    袁孝勋趴在栏杆上,没理她,只是盯着陈幼兰。陈幼兰抱起打了一半的枕头套继续打,并不看他。片刻后,袁孝勋拖着脚步回到书房,把门锁上了。


    他虽然嘴上轻浮,但是心里一直怕薛莲山。怕他,本质上是怕袁孝慈,他们是虎和伥,他是暂未死的人。


    葡萄牙有一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第一胎生女孩。意思不是女孩能带来好运气,而是第一胎生了女孩,等女孩长大了,可以长姐如母式地照顾弟弟妹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种福。


    袁孝慈比袁孝勋大四岁,按理说,该当他的母。何况他们真正的母亲不靠谱,原来是个伶人,倚仗自己的美貌,把家中其他太太得罪了个遍;生下儿子后,自认为完成了任务,又开始抽大烟、赌牌、到外面跟人鬼混。


    作为较大的那一个,女孩又天生比男生早熟,袁孝慈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出了生活环境的危机四伏。祖母过生日,家里请粤剧班子来唱戏,唱《南唐残梦》,她听着听着,便要下泪:


    哀邦家亡,历劫鸳鸯偶。寄寓他乡,似飘萍逐水流。恨悠悠,连连风雨几时休。此身犹若风中柳。钟鸣鼎食成乌有,曼舞轻歌梦中求。漫道江山如锦绣,末路王孙作楚囚!


    坐在母亲另一侧的袁孝勋则有节奏地摆动着一双短腿,则认为这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好光景。家庭富庶、锦衣玉食,父兄娇纵,此刻年纪尚小,还不用读书。最大的烦恼就是母亲不管他、姐姐太凶了点——母亲不管,有奶妈管;姐姐凶,离她远点就是了嘛!


    何况,母亲只是不管他,不是不爱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比起姐姐,母亲对他的喜爱明显得多,常叫他盘在榻上替她烧烟,倘若他烧出晶亮亮的大烟炮,她就奖励他一个香吻。酒食魇足了,母亲还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唱小曲,“冤难了,恨难消,跪对海神哀叫,跪对海神哭表。说什么天眼昭昭,说什么神光普照,何以王魁薄幸偏荣耀。”


    他爱母亲,母亲真漂亮,水藻一样的头发也不梳,就垂着,全垂他脸上;他承接下来,就是承接她的爱了。


    因此,他的双脚常年不跑动,他的皮肤常年不见光,他的嗓子常年夹着说话,他的口鼻常年浸泡在叆叇烟雾中。日常月久,养出个女孩儿似的男孩,没骨头似的歪歪倒倒,皮肤苍白,嘴上还被母亲抹一道胭脂。


    有时候,袁孝勋会感觉姐姐太可怜,好多天都没见到母亲,没得到母亲的一个拥抱、一个吻。他自作聪明地去找她:“喂,就说我病了,你去替我烧烟好不好?”


    袁孝慈从鼻子里哼一声,“你病了吗?”


    “你就这样说!”


    “谁上赶着去闻那玩意儿?”她推开他往外走,“你真病了,我也不去。”


    袁孝勋认为她太不识好歹,渐渐的,也就不为她创造机会了。不过母亲有时候塞给他两片黄桃干、一块方糖,他仍能慷慨地分姐姐一半。袁孝慈一看,方糖是喝咖啡免费送的方糖,黄桃干是舞厅里的黄桃干,来路又廉价、又不正。她的傻弟弟,把这种东西当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