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爆炸

作品:《听经[民国]

    因为思考着这个问题,金雪池没睡着,也就听到了夜半时分遥远的爆炸声。她一下子弹坐起来往窗外望,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屋里漆黑一片,其余人还在熟睡。


    她又慢慢躺回去。约莫是一个小时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因为卧室在二楼,也听得不明显。她连忙去摇薛莲山,薛莲山示意她把手枪揣着,端着烛台下了楼。


    定青也跑出来了,因为一楼只有侧壁上有窗子,没法直接看到是谁在敲门,都担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他问:“谁呀?”


    不速之客哑着嗓子说了句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状态已经相当虚弱。


    薛莲山道:“站远点开门。”


    定青刚一拉开门把手,那人因为趴在门上,直接咚地一声倒进来了。薛莲山蹲下去照亮他的脸,随即把烛台递给金雪池,道:“是大少爷。定青,你跟我把他抬到沙发上去。小桂呢?小桂去烧一壶热水。”


    因为电线没修好,一屋子人摸黑乱忙,只有金雪池最无所事事,举着烛台充当灯塔。


    邵子驹一倒进来就人事不省了,紧闭着双眼。他的裤子尚且完好,上衣烧破了一大半,皮肤上都是水泡;鼻子和耳朵里都在出血。


    薛莲山在香港不认识医生,没法叫人到家里来;看这个形势,送医院肯定也是不可取。只好在火上燎了针,把水泡一个个刺破,涂一层碘伏,再缠上纱布——纱布是刚从医院里买回来给金雪池用的,谢天谢地,不然就只能给受如此重创的邵子驹裹几条毛巾了。


    金雪池在旁边举着烛台观摩这场酷刑,棕红色的液体直接淋在通红的、掉了皮的肉上面,其视觉刺激简直让她想吐。


    “可以把烛台放地上。”薛莲山回头说,“你上去睡觉吧。”


    “没事。”


    “那去拿一盘蚊香来点着。”他说,“我要吐了,一股烤肉味。”


    说完“烤肉”二字后,定青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真的吐了。小桂匆匆忙忙拿着簸箕和扫帚过来,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骂道:“你要死啊!”


    定青脸色发青,皱着眉头压下后劲,“你自己去闻!”


    “我闻到啦!”


    她欻欻地扫了地、拖了地,然后又绞来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她是很乐意在这样的场合中展现温情的。然而定青似乎很窘迫,他是做下人的,他吐一地,只留薛莲山做这种恶心的事情,脸上臊得慌;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小桂大惑不解,立刻就恨恨地,同时又不免将他和薛莲山做一番对比。对着他往盥洗室赶的背影,她翻了个白眼。


    金雪池站在那里看他们互动,觉得太有意思了,直到薛莲山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蚊香”,才连忙跑去取。


    他们忙活到日出时分才算把邵子驹处理完,此时后者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不知能挺到什么时候。由于家里弥漫着烤肉味,谁也不想吃早餐,小桂就没有做,一家人离得远远的发呆。


    定青缓过来后,问:“我现在去找人修电线?”


    “嗯,去吧,这里不用你。”薛莲山说,“回来的时候买一管抗生素软膏,然后问问吗啡在香港是不是处方药。不是就买几管回来,是就没办法了,到港口边劳工聚居区去找小药铺,有卖鸦|片酊的。”


    定青领命而去,他坐在台阶上打哈欠,两只手擎得远远的,洗了两三趟仍然觉得有味道。金雪池也在室内待不住,站在大门口,抱着一罐枇杷干吃。


    薛莲山抬头看着她。


    她又往嘴里塞了几片后,恍然大悟,扭扭捏捏地递了一片到他嘴边。他欣然接受,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笑嘻嘻道:“我的意思是让你进屋。”


    金雪池蹦起来走了。


    阿鹏中午时来了一趟,叽叽喳喳地描述了一番宝修医院爆炸的场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对于玛丽医院倒没什么好说的。正好小桂在煮猪肝粥,给金雪池补血用,他添了一碗招待阿鹏。


    阿鹏蹲在门厅的地毯上喝粥,因为不洗澡,不好意思往屋里走,但是很机灵地提醒他:“你们家还做了烤肉呀?”


    几人闻言差点又要吐了。


    下午的时候,邵子驹几度没有了心跳。定青用一柄量料酒的小铜勺把半管鸦|片酊给他灌了下去,这是一种鸦|片的酒精溶液,劲儿非常足,硬生生把他的心跳刺激回来了。


    趁着人没醒,他们拆下纱布,重新换了药。裸露的肉上生了一些灰白的泥状物,可能是坏死的组织,可能是脓,没了纱布的阻挡就开始往下流。定青实在受不了,选择去帮小桂晾晒刚煮好的纱布;金雪池好奇究竟吓人到了什么地步,看了一眼,便预料到要做几宿噩梦。


    她只能侧坐着,用余光打量:薛莲山用围巾捂住口鼻,正拿一柄水果刀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刮下来。


    这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邵子驹开始叫,连嘶带嚎的。薛莲山没理他,加速刮烂肉,刮着刮着他便晕过去了。刮干净后,涂一层抗生素软膏,然后缠消毒纱布。


    邵子驹这时候又醒过来,睁开一线眼睛,居然再不吭一声。把阿司匹林扔他嘴里,他就嘎吱嘎吱地用力咬碎,额角的青筋跟着在汗涔涔的皮肤下鼓动。


    薛莲山道:“我敬你是英雄豪杰。”


    他一笑。


    薛莲山到盥洗室洗手,一层层地打胰子,定青正蹲在地漏边刷盆子,见他来了,小声问:“换好药了?”


    “换好了。你把手头的事做完就去照顾他吧,喂点水、端个尿什么的。别挪动他。”


    定青应了一声,低头下狠劲儿刷木盆,仿佛是嫌盆表面太糙,要刨掉一层皮。薛莲山洗完手,自己不想闻,凑到他面前笑着问:“什么味?”


    “只有胰子味。”


    薛莲山于是在他头上一拍,“换药时再叫我。我也就能做这种事了,重活一点也干不了,还需你尽心。”


    定青闭上眼,只觉得温热的电流从头顶窜到四肢百骸,周身都为之战栗起来。


    不怪小桂总在他和薛莲山中舍弃他,就凭这一句话,他也会在小桂和薛莲山之间舍弃小桂。他们两个是凑合,天时地利,能凑合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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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得顺眼。倘若他好吃懒做,或者有老娘要赡养,小桂就不会要他;同理,倘若小桂长得丑一点,或者是外省人,他也不至于挑中她。


    两个普通人的结合是脆弱的,经不起风浪,非得条件凑得很齐,才敢在一起试试探探走下去。


    但就算天无时运、地无利好,只要薛莲山叫他一声,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跟。


    与此同时,袁公馆乱成了一锅粥。袁孝勋看到了宝修医院爆炸的新闻报道,坚称是薛莲山在试探他们,反正有可能性的医院就这两家,今天炸了宝修,明天就会去炸玛丽。陈幼兰嘴上反驳着,心里也惶惶的,觉得太巧了。


    何况六叔是她的六叔,不是袁孝勋的六叔,她比袁孝勋紧张更甚。


    袁孝勋就是不肯消停下来收拾行李,他快疯了,似乎怕炸弹会落到自己头顶上,都起了去告密的心思。陈幼兰恨不得把他扔到海里喂鱼,但她经历过太多有关忍耐的训练,家里乱成一锅粥,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我和宝宝怎么办呢?”


    他大叫道:“谁要宝宝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非——”


    “好了,好了,孝勋,”她声音细细的,却不颤抖,充满镇定的力量,“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和我分船走,怎么样?我和六叔先走,我不乔装,他们追也是追我。你和我娘后一步走,打扮成下人的样子,找个旅馆再换一套普通人的短打,上另一艘船,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你不是去找死吗?”


    “我不会死。他们没有你想象的可怕。”


    他们在书房里吵得热火朝天,陈太太指挥着佣人收东西,自己倚在搁了电话的矮柜边上,翻看电话簿。“薛太太”家的电话下面还记了她的生日、地址,甚至清楚地记着她送过多少礼金、自己又还了多少——这是陈幼兰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凡事要在纸上整理清楚。


    “赵妈,”陈太太道,“少奶奶的鞋子做好了,我去给她取回来。正好饭后走走。”


    陈幼兰怀孕后脚肿了一圈,不得不做新鞋。但陈太太并非是去给她取鞋子的,而是找了一座公共电话亭,拨了薛公馆的号码。试了三四次都打不通。


    她挂上电话,站在街边,几乎有些迷惘。脚也开始疼了,她是小脚。


    来了香港好几个月,她在家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即使出门,也在几个街区内,买菜、买报纸、买粉连纸和墨水、取衣服鞋子,绕着女儿打转,没有走过很远的路。前半生是绕着丈夫打转的。丈夫死了,女儿把她接到夫家去,她继续充当女儿制衡丈夫的武器。


    不过陈太太确实也不爱出门,家里若没些硝烟,那就无聊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消遣时光。所以还是当女儿的武器吧,每天瞧着那个傻姑爷,好歹能笑一笑,哪怕笑是冷的。


    她向路人问了路,开始迈着蹒跚的步伐往电车站走。


    这段路只有五站车程、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却是她一生最伟大的冲锋。在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发现她失踪之前,她要到自己的外甥女家去,把一切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