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布县往事

作品:《听经[民国]

    陈太太原名邝明台,出生于广州一个叫布县的小县城,是邝盖世的二女儿。邝盖世那时是陈顺手下的一个团长,土匪出身,升官发财后忘了本,把糟糠之妻黄氏留在布县,自己则带着部队东奔西跑,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家。


    吸引他回家的唯一因素,是他的大女儿,名叫邝明镜。


    按理说女儿对他是没有吸引力的,他在外面也有儿子。然而明镜出生的那一年,他遇到了自己一生的贵人——陈顺,不得不视明镜为吉星。到了五六岁,五官长清楚了,明镜又早早显现出美人坯子的特质,抱过她的人,没有不夸赞她的。


    某日陈顺到家里来做客,看到明镜,对她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他把明镜抱到腿上,立眉竖眼,大吼一声。他身上杀气重,吓倒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然而明镜往后一仰,只是皱着眉头盯着他。


    陈顺于是哈哈大笑说:“邝盖世,你大女有胆识!模样也不错,跟我家小子定个娃娃亲如何?”


    “啊?”邝盖世喜不自胜,“行啊,你现在把她带回去都行,从小培养感情......”


    “还是你养着吧,我家孩子太多了,吵得人头疼。”陈顺又把明镜抱起来,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聘礼现在就给,赏你个旅长当!”


    邝盖世因为女儿升了衔,等陈顺走后,也欢喜地抱起明镜,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


    明镜的表情很不耐烦,忍受过去,一被放下地就跑了。


    自明台有记忆起,姐姐就十分有个性。六岁开始缠足时,反应无比激烈,从黄氏、奶妈、一众丫鬟的手里逃走,窜上了树,叫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脚坏了,爹爹在战场上挨子弹!”


    黄氏闻言差点晕了,好说歹说,她就是不下来。最后用一根竹竿子把她捅下来,绑去缠的。缠完了,黄氏拿笤帚抽她,“让你说不吉利的话!”


    明镜于是激烈地哭起来,哭到大半夜,哭得明台睡不着觉。明台坐起来揉揉眼睛,说:“月亮都出来了。”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很晚了,她应该睡觉。


    明镜叫道:“戆居,天理都没有了!月亮怎么可能出来?”


    明台还想反驳,明镜就开始掐她,把她掐哭了,明镜就不哭了,心平气和地蒙头就睡。


    第二天,邝盖世负伤的消息便传到家里来,还好只是伤了小腿肚子,不是要紧部位,但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糟糕至极,但凡感染就可能丧命。实在是再巧也没有。黄氏知道邝盖世要是听说了女儿的言论,非暴怒不可,因而没把这一段告诉他。


    明镜听闻后,什么也没说,此后老妈子给她缠足她也不说什么了。


    因为缠了足,过去的游戏都不方便再玩。奶妈给明镜做了一把小弹弓,即使她坐在原地,也可以玩。明镜于是彻底忘记了苦痛,迷上了弹弓,射一切可射之物。


    布县最多的鸟是画眉,站在后院就能打到。如果翻出院子,便可以在树林中找到红耳鹎、白头鹎,顾名思义,一个有一绰红毛,一个有一绰白毛。按理说,只有黄氏或者奶妈才可以带她们出门;然而明镜为了打到种类更丰富的鸟,总愿意拖着剧痛的脚翻墙。


    明台爱跟着她。明台对她有种狂热的崇拜,崇拜她那么美丽、那么聪明、那么有主意,姐姐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神。倘若明镜独自出去了,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家里,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明镜对她不是很耐烦,“如果你要跟我一起,你就不要碍事。”


    “我不碍事......哎哟。”明台被绊了一下,连忙抓紧姐姐的衣襟。明镜偏不等她,越走越快,到林子深处,能听到一串圆润明亮的鸟叫。她们四处寻找声音来源,最终锁定了梢头的一只黑鸟,只有翅膀上有一道白。


    “是‘吱渣’!”明台高兴地指给她看,“我喜欢吱渣,这是报喜的鸟,看见了代表好运气。”


    明镜举起弹弓,啪得一下把那鸟射死了。明台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等她把鸟捡过来,才开始嚎啕大哭。


    “哭什么?”


    “我说它代表好运......你还打它!”


    “我不打它,它就飞走了,岂不是好运就飞走了?这叫’事在人为’。”明镜把吱渣往背后的篓子里一扔,“不许哭,再哭拿你喂狼。”


    纵使明镜再嫌弃她,也认可她是自己的妹妹,到底有血脉在的。布县的孩子很多,但家里管得严,她们这样的小姐不可以到街上去和同伴疯跑,只能由大人带着小孩互相串门。在明镜看来,来串门的那些同龄人都挺傻的,还固执己见,要把傻气发扬光大。明台虽然傻,好歹听自己的话。


    于是在明台八岁的时候,明镜也给她做了一把弹弓。


    明台拿到弹弓简直乐疯了,认为其庄重程度类似于皇帝授予大臣使节,是一种嘉奖、一种认可。但她生性柔弱,有了弹弓,也不敢打鸟,鸟类的悲鸣让她心惊;只敢瞄准“最高处的叶子”类似的目标。


    明镜评价说:“叶子是静止的,鸟是动的。”


    她小声道:“我打静止的就可以了。”


    “不行,”明镜断然拒绝,“那你就自己玩吧,不要和我一起玩。”


    两人争执了好一番,最后明镜懒得和她说了,折下了院墙边养着的一朵饱满、挺括的茉莉花,搭在弓上,打中了明台胸口。明台不敢相信姐姐居然打自己,当即又大哭起来。而明镜非常诧异,她认为用花射妹妹是非常罗曼蒂克的行为,兼顾一种高人的潇洒做派,不想这傻子一点也不能领会。


    明镜于是踩着陶土花盆爬到墙头坐着,非常惆怅、非常孤独,不仅妹妹在哭,妹妹的哭声还召来了奶妈,奶妈又大呼小叫地说墙头坐着危险,快下来快下来。


    那砖墙特别高,把脚收上去,谁也够不到她。奶妈见她干脆躺在了窄窄一条砖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大怒,也踩在陶土花盆上去抓她的小腿;然而花盆承不起她的重量,刚才上去,便四分五裂。奶妈向后仰着摔到地上,眼睛仍睁着,一滩血迅速在脑后蔓延开。


    明台吓懵了,都忘了哭。明镜猛地跳下来,去探她的鼻息,已经停止了。


    陶土花盆不能承受住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是很明显的事。她不明白奶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敢踩,双手还不在砖墙上抠一抠,就任凭自己头着地。是我害了你吗?你不是稚童了,为什么不知道这举动很危险?


    邝家对下人从来不薄,黄氏厚葬了奶妈,又给了她娘家好几两银子。对于明镜,则是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明镜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但作为一个孩子,无论是当时的场景还是此事与她的关联,都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再想起鸟、弹弓、院墙上的湛湛青天,奶妈的死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给所有记忆蒙上一层灰翳。


    明镜对弹弓彻底丧失了兴趣,偶尔看到有别的孩子在玩,她也感受不到弹弓曾带给自己的欢乐了。


    她也到了学习的年龄。


    邝盖世请了个秀才到家里教姐妹俩读书认字,差不多了,就行了。像她们这样的小姐,主要是向母亲学习女红、烹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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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持家务,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待价而沽。


    不过那时刚好刮起了一阵西风,小姐虽然仍不必上学堂,但开始流行学习钢琴、绘画、文学等美好精致的技能,使她们更接近外国的名媛,而非传统闺秀。邝盖世也决定赶个时髦,便问姐妹二人想学什么?


    明镜说要学写诗,明台说要学画画。


    明台于是又暗暗地崇敬起姐姐来,觉得“写诗”实在是太风雅、太高级。明镜从小就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虽然不成体系,但确实是对文字有兴趣;现在有了老师引导,那兴趣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她愈发懒得理明台,整天就泡在书房里和老师讨论、看书、练习,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在她十五岁那年,陈顺带着他那儿子到了邝家,要正式介绍二人相识。


    陈公子大名陈海平,长相周正、一表人才,穿着熨烫过的军装闪亮登场,除了话太多,没有缺点。明台不敢多看他,只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又心酸、又欣慰地想: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姐姐。


    陈海平还带了一位副官来,原来是个孤儿,后被陈顺收做养子,于是也姓陈,名叫陈海龙。这陈海龙看明镜也看呆了,知道这样的大家闺秀不是自己可以乱看的,遂也低下头,想: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少将军。


    陈海平问明镜在学什么,明镜说在学诗,陈海平就诗兴大发,不仅当场作了几首,还对作诗的门道进行了一番点评。话锋一转,又转到了自己的戎马生涯上,尽管他其实只在暑假跟着父亲去军营里转了几圈。明镜嘴角勾着一点笑,不住地点头,催他多说一点,他就越说越高兴,当场抽出了佩剑要给她舞剑。


    明台看出姐姐的不怀好意了,也看出了这位少将军武艺平平,连忙打了个圆场,“家里小,陈少爷舞不开,还是算了吧!喝茶!”


    劝了几番,陈少爷只得作罢,转而问起了她的学问。明台感到受宠若惊,她已经习惯了在姐姐身边被忽略,想不到这位少爷礼数如此周全,当真和自己专心致志地聊了许久。


    散席后,明台由衷地说:“那位陈少爷,长得真俊啊!”


    明镜哼道:“装货。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见心中的佳公子被她这样奚落,明台不免有点难受,辩护道:“无论如何,他很有礼貌,而且在逗你开心。年轻男人在漂亮姑娘面前都是要吹嘘自己的。”


    “我没被逗开心啊!”


    “反正你就会贬低别人。别人多么真诚,你也不会开心的。”


    “你真的喜欢他?”明镜道,“不开玩笑,我今晚就给爹爹写信,让他把亲事改成你的。”


    明台无话可说。亲事就是因为明镜漂亮才定下的,漂亮的是明镜,又不是她,怎么可能改?况且大家都看得出来,那位陈少爷也一眼爱上了明镜。她甚至怀疑姐姐是在故意刻薄自己。


    我相貌平庸,我不如你聪明,我容易被自大的男人吸引,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但明镜就是这样一个人,别说刻薄她,根本就没瞧得起过谁。再者,明镜可能不会特意花心思来刻薄她,有什么想法,要说就说了。


    所以——受着吧!


    明台回去默默流了半宿眼泪,还是决定不计较。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好,她就没什么执念了;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坏,她会躲远一点,死了一条心。偏偏姐姐对她谈不上好、但绝不坏,给她一棒子,又给个枣子引诱她继续向前走,走几步,再打一棒。她就在这样疼痛又甜蜜地走在朝圣路上,遍体鳞伤,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