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立碑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从她手中拿走钥匙,飞奔到一等舱门口。警笛还在响,最多持续一分钟。她打开门的瞬间,已经把枪管伸了进去,看到人影,又开了一枪。
袁孝勋应声而倒,刚穿上裤子,子弹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陈幼兰死了。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一阵巨大的悲痛袭来,这一枪简直像打在他的肺叶上,让他没法呼吸,他于是才明白过来自己是爱着陈幼兰的。爱她什么呢?这女人长得不好看,也不好玩,每天不是做女红就是叨家常,对他也没有爱情,纯粹是同事、是盟友。
但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包括他的胞姐,只有她说他可以,他好,他做得到。所有人都引诱他往下滑,只有她督促他往上走。他都活得像个笑话了,她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步一步,像教孩子走路那样,教给他。他愿意改好。他不是一开始就甘心做个酒囊饭袋的。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决心做个男子汉,保护妈妈,保护姐姐,保护未来的老婆孩子,富有勇气。
袁孝勋大喊大叫起来,同时猛地向前一扑。
不够快。
你还是当酒囊饭袋太久了,你一生最宝贵的年华、你的青春、你的精力,全沉醉在荒唐的烟花里。我也生性懒惰,如果没人敦促,本该一事无成的。但是我有老豆,他教了我很多宝贵的东西,比如说庄家吃饭的本事,速度。
庄家通吃,你们三个。
金雪池一抬手开了第三枪,对着他张开的嘴,打断了他的脊椎。面前的人立刻跌到她视线平面以下,金雪池凝视着舱房的墙壁,那里溅开了一朵惊心动魄的大血花。
警笛声停了。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身上没有溅血点子,于是锁好门,擦掉门把手上的指纹;跑回船长室的路上,把空枪和裹了枪的外套都扔进海里。
拧开第十四颗螺丝的时候,报务员跑了回来,拿了一根电子管。
她以一种焦虑且紧张的口吻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船长用望远镜看了看,说是那艘货船有火光,可能着火了,现在又扑灭了。具体情况,还得等电台修好。让我来,你太慢了。”
金雪池退到一边,小声问:“不是日本人?”
“应该不是吧。”报务员哐当一声卸下面板,“唉,这个仗,打得人心惶惶。”
她一直陪着报务员修电台。修好后,与港口取得联系,“玛姬号”确实是刚刚失火了,想找他们求援;现在火势得到了控制,除了损毁一堆货物以外,暂无人员伤亡。未发现对面有海盗或者敌袭。
于是他们又回到休息室打牌,打了一半,一个护士进来说同伴不见了。再打一局,发现楼梯下有个死人。再打一局,远鸥号自己的警笛就响起来了,通知所有乘客立即拿着船票到甲板上集合。
金雪池快要支持不住了,站在人群之中,眼睛一阵一阵地发眩。
一到温州,全船人都进了警察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指纹,就只能一个个地验硝烟反应。金雪池为了消音,也为了避免沾到火药残留物,是用外套包着枪口的,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再者,法医检验出了死者的死亡时间,报务员则坚称她那段时间都在电台室,她第一批被释放出来。谢天谢地,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再有人问讯,她难保不出岔子。
迎着明晃晃的阳光走了几步,她叫了一部黄包车,买了一张去汕头的火车票。到达汕头后,又乘一部公车,几经辗转,到潮州老家。
香港估计翻天了,但她现在不想考虑。
离家的时候,四点金周围被烧得寸草不生,而现在,荒草已经能没过她的膝盖。她不觉得怕,不觉得寂静,还是困,于是到自己从前的小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衣服上也都是烟灰。肚子饿,不过没人给她做饭。
千言万语,汇到嘴边,“老豆啊,”她只是喃喃道,“老豆啊。”
死在这里的,除金文彬以外,还有十二位妇孺。她是个没心肝的人,与姨太、弟弟妹妹们的感情都不深,只像邻居。但毕竟是一条条生命,曾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度过了春春秋秋。十三条命,用三条命抵,怎么都像是便宜了他们。
何况他们还死了个全须全尾,她的家人尸骨无存。
她想起来他们甚至没有墓碑。没有尸骨,也没有衣冠,烧得太干净了。那么立一个空的,她不能随时回来祭拜,还不如不立,十字路口烧一堆纸,喊谁的名字谁就来了。唉,怪她太没有心肝了,之前都没想到其他人,只给老豆一个人烧了纸;不过烧得很多,老豆自己给其他人分一点吧。
她上街吃了一顿饭,然后买了纸钱回来烧,烧了两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燃烧的纸灰随气流而上,她仰起酸疼的脖颈、眯着眼,就看到厚重的积雨云大军压境,铅灰的,只有那几点火光才飘摇不定地闪。
“老豆啊。”她又念了一句。
没有意思,她以为报完仇一切就解决了,可是她还是好想他。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身上的钱不够,她的脑子太混乱了,没有想到这一点,钱已经不够买船票了。只好向薛莲山拍电报求助。薛莲山其实可以寄一张船票过来,不过他亲自来了。
金雪池当天去码头接他,心里惴惴的,怕他带来不好的消息,什么巡捕要来问讯、袁家要追究到底、私家侦探发现了什么线索,来一个她都恨不得跳海算了。她头疼。薛莲山什么都没说,还是那一副轻快的笑容,挽着她的手,一路往市中心走。
“薛先生,”她虚弱地开口,“有后续吗?”
“别担心。”
“那就是有。”
“有一点点,好解决,你不要想了。”
她不相信有好解决的事,他现在也难,只有他愿意帮她,没有他理应帮她的。他又会怎么看她呢?这事做的有点凶残,其实她是个很和气的人,但凡陈幼兰的复仇对象换个人,她还要夸陈幼兰真厉害。
但是金文彬就是她的是非。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豆。
倘若薛莲山和金文彬的死有关,她会把薛莲山也干掉。不过薛莲山只是顺手吞了金文彬的一座矿山......这她没有意见,老豆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愿意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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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池最终什么都没问,甚至没问他去哪里,就只是挂在他臂上。他拖着她去了一家葬丧店,订了十三个墓碑,顺便说明了没有尸骨的问题。老板说没问题,可以在纸衣上写生辰八字,代替尸骨葬下去。连法事他们也包。
他拖着她去吃了午饭,又拖到轮船公司买票。她问:“这么快就走呀?”
“墓要做很久,做好了,你再来参与下葬仪式也是一样的。你想一直留在潮州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上班,帮我还债。”
金雪池笑了,“佩珀指不定都把我开除了!”
“那就再找个班上。”他摸了摸她的发尾,“自己剪的?”
“是,很丑吧?”
“其实现在很流行短头发。”
“我还是喜欢长发。”
“头发长得很快,一年能长半尺。”
回旅馆后,他找掌柜要了一把剪子,在她身上披了一层被套,把狗啃似的短发修整齐。被套厚,并不贴身,还是有很多头发茬子往领子里掉,麻麻痒痒。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
第三天早上他们上了返程的船,一进舱房,金雪池就想起墙壁上飞溅出的那朵大血花,有点呼吸不过来。薛莲山站在门口酣畅淋漓地咳了一阵,找茶房要热水,一关门,她在床上陡然抱紧了枕头。
因为只要了一杯,他问:“嫌不嫌我?”
金雪池摇摇头,他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抚摸她毛蓬蓬的头顶,抚着抚着,她就掉下几滴眼泪。她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流泪,但是只有当着他的面时她才会流泪。想抬手擦,他抱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一按,眼泪都蹭在了他衣服上。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幼兰拿好饭菜招待我,袁公子根本与我无冤无仇......”
“你由受害者变成掌握主动权的人,主动行使了力量。如果这种身份的转变使你痛苦,那么这痛苦是良性的。”
“是好事吗?”
“是。等你熟练以后,还有选择行使或者不行使的权力,到一种境界,你会觉得行不行使都无所谓了。不过我私心希望是你做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他低声说,“成为强者,必会付出心理上的代价,你慢慢就适应了。过了这一关,将来的恐惧会越来越少。”
他太会说话了,她不仅得到安慰,还感到了一种脉脉的被珍视——这人就是这样,跟谁讲话,谁就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特别重要,忍不住要恃宠而骄。金雪池此刻就恨不得痛苦流涕,把脸在他怀里蹭,让他把自己抱起来、满屋走,说这是花,这是钟,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诸如此类的甜言蜜语,她爱听。让他哄她、吻她、抚摸她,以长辈消除小孩子恐惧的方式,来消除她的恐惧。
可她不想他只当她是个小孩子。
金雪池心一横,低头躲开他,嘟哝说:“你说得对。”
又来了,氛围大好的时候,她就爱泼他一盆冷水。薛莲山笑了一笑,她径直走到舷窗边上,他就在床边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