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出门在外
作品:《听经[民国]》 她抬腿跑了两步,根本追不上,转瞬之间,车子已经跑过半条街。行李箱里装着价值近两百万的支票,不能再等了。
她在飞奔中拔出手枪,一枪打爆了左后胎。
“操!”托尼浑身一抖,急赤白脸地叫道:“你怎么能在大街上——”
魏东方同时猛打方向盘,但因为爆胎的缘故,车身不受控制地旋转一圈、撞上了电线杆。路上的车倒的倒、绕的绕,疾驰而过;路人则尖叫起来,互相推搡着跑开。她置若罔闻,冲上去喊道:“开后备箱!”
阿飞一跃而出,推开她去卸车轮,车顶上还绑了个备胎。魏东方也下了车,一只手在流血,仓皇四顾,喃喃道:“有话你不能好好说?你当这里是唐人街......”
“开后备箱!”她打断他,“我数三声,三——”
“中国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她猛地回过头,五六个穿深蓝色双排扣长制服的人从码头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也在拔枪。金雪池立即意识到是警察,连忙把手举过头顶,道:“先生们,他抢我东西!我的支票在他们车上......”
刹那间,托尼一把揪起拧螺丝的阿飞,甩到了金雪池身前,让这个替死鬼为她挡下一枪。
谁在开枪?金雪池的脑子一时间乱了套,警察当街要击毙我吗?
接着,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往后座里爬。托尼从另一侧爬上车,还没来得及关门,驾驶位上的魏东方就一脚油门飞驰出去。她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低头一看,阿飞也在最后一刻扒了上来,正躺在她脚下大声呻吟。
“阿飞,”魏东方一直想回头看他的情况,“你怎么样了?伤到哪了?”
阿飞似乎失去了理智,一直在痛苦地啊啊叫。金雪池感受到了绣花鞋里的湿意,抬脚踩到他背上,弯腰一看,暗红色的,都是血。她心里好难受,因为脑子混乱,具体是为哪件事难受也想不清楚,就是难受,往后一靠、扭头向外。
“阿飞。”魏东方坚持不懈地喊,“阿飞,阿飞......”
托尼想:好狠的女人啊。
他试试探探地把阿飞往前拖了拖,金雪池什么也没说,他就把整个人都从她那边拖过来、翻了个面,“打在大腿上了,不过位置靠上,挨着腹股沟和屁股那块儿。”
“帮忙止一下血!小兄弟,我谢谢你,一到唐人街,我就把行李还给你们。”
托尼脱下白背心撕成条状,给他把伤口紧紧绑起来。这个过程十分艰难,因为魏东方左一个急转弯、右一个急转弯,乘客就像锅里的食材一样被颠来颠去,何况后胎尚未完全拧紧,使车屁股严重地震荡着。
窗外很吵。金雪池一直凝神听着,一开始有警察追,可惜他们没开车;然后是路人的叫骂,因为车开得太快,堪称猪突猛进。直到入耳的全是广东话,她才明白过来:进了唐人街了。
“停车!”她叫道,“现在就停,开后备箱。”
“马上,马上,哎——好好好停了!”魏东方满头大汗地拉起手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得开到医院门口。”
他不敢先去看阿飞的情况,因为被金雪池用手枪指着头,先去开了后备箱,把行李归还给她们。
“金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给她作揖,“我们也不是存心要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是生活所迫。阿飞受了伤,我也认了,不怪你们。但我实在是没有钱给他疗伤,你看在阿飞为你挡了子弹的份儿上、看在我把你送到唐人街的份儿上,给我们五十块钱,好不好?阿飞的身份不一般,你知道了他是谁要后悔的,他受伤了,我们都要惹上大麻烦!”
金雪池睬也不睬他们,拖着箱子便走。魏东方是真急了,拦到她面前,忽然给她跪下了,“你搜我的身!看我有没有现金!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他跟着我鬼混,我要惹上麻烦啦,我自己可只是个穷人......”
她心里难受得拧起来,这人老式的广东话口音简直和老豆没有区别,“你还有脸找我要钱。”
“五十!姑奶奶,就五十!”
托尼开口说:“金小姐,你就当打发叫花子吧。”
连这偷东西的小洋鬼子都发话了,她再不给,就显得太不是东西了。金雪池嘭一声把箱子扔在地上,开始开箱找现金。魏东方见情况有转机,连忙又向托尼作揖,“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我年纪大了,背不动人,能否麻烦你帮我把他背进去?”
托尼嘟哝了一声,骂他要求多,还是认命地背起阿飞往医院的急诊室里跑。
这边金雪池总算从海纳百川的行李箱中抽出五十美元的现金递给魏东方,魏东方又作了个揖,跑进了医院。她守在车和箱子边等。箱子太重,何况是两人份的,托尼不帮她提,她一个人提不动。
守了十几分钟,托尼也没出来。
她如芒在背:难不成,阿飞为我死了?
那也是他活该。他们先抢劫的——但是抢劫罪不至死。她越想越煎熬,拖着两个沉重的大箱子磕磕绊绊上了台阶,把它们放在小木桌后门卫大爷的脚底下,打了声招呼,然后往急诊室的方向赶。
急诊室的门大敞着,阿飞双眼紧闭躺在铁架床上,身上蒙了一条床单。因为还没交钱,医生不为所动,就只是象征性地剥掉了他的衣服,又打了一针镇静剂。托尼神情肃穆,扭头对她说:“伤到了他的蛋,他可能要断子绝孙了。”
“别说了。”
金雪池的难受已经非同小可了:老豆就让人断子绝孙过。那件事和这件事是毫无关联的,但是世间万物,又无一不是没有关联的。一想到这种关联,她仿佛被一张具象化了的恢恢天网绞住,使浑身汗毛倒立、血液倒流。
呆了片刻,她问医生:“怎么还不手术?”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托尼问:“你给了魏东方钱没有?”
她静静地站了两秒,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红了,是气血上涌的缘故,然后拔腿就往外跑。行李箱不见了,门卫大爷正事不关己地翻报纸。再冲到大门口,哪还有那辆黑色汽车的影子?
金雪池脑中轰的一声,差点站立不住,眼前的色与光在乱闪。
她不要在这里独自待着了,她要去找薛先生。但是哪里有脸呢?出门在外,中国人不信中国人,薛先生是不是告诉过她?她倒好,一口气,把两百万的支票、现金全丢了!
这就是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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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步走下台阶,浑身发虚,汗出如浆。用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才知道不止有汗,还流了鼻血,滴滴答答淌进了衣领里。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吓了托尼一跳。
托尼愣头愣脑地说了句废话:“你在流鼻血。”
“你身上有现金吗?”
“有,下船前一天,薛先生塞给我的生活费。还有一百多美元。”
“叫一部车,去侨盛学校。”
“那个阿飞,手术费......”
她咬牙切齿道:“让医生把他丢出去!”
唐人街的街道窄,人力车还是多。在车上,她用手帕擦了两遍脸,深吸一口气,直奔大门而去。现在还没到开学的时间,学校内空空荡荡,只有教务处里有几个新招的老师在起草章程。她向他们问到了林望舒的住址,在中午前赶了过去。
听完她的来意,林望舒原来那张客气热情的脸便凛然起来。
“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开口说,“但是我的绝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到学校里去了,手头并不宽裕。这样吧,我不开票子,直接给你拿五万美元的现金。”
她没有给他规定数额,只说一共需要一百一十万,他真客气,给五万。
金雪池急得又是一阵阵出汗,她从早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光出汗,就要把体内的水分排尽了。她原先叫他林先生,后来脸也不要了,开始叫叔叔。林望舒亦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把财政状况一五一十地跟她讲明,还承诺下午就帮她去借。
中餐还是在林家吃的,因为他们又累又没钱。金雪池感觉这就叫嗟来之食了。
“你们要去找顾襄秋,我让汽车夫送你们去。”
“他很有名吗?”
“唐人街主要有两个堂口,”林望舒解释道,“一个聚义堂,一个玉振堂。前者在华人中享有很高的声誉,经常帮助同胞找工作、打官司等等,现任堂主便是顾襄秋;后者比较黑,里面大多为暴徒之流。薛先生兴许和顾堂主有交情,就算没有的话,遇到这事,去找顾堂主也没错。”
金雪池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她对两人有交情抱一丝侥幸,因为用不到别人的时候,薛莲山本来就不会无缘无故地提。
聚义堂门头十分气派,正门上方是双层飞檐,檐下挂着四盏红绸宫灯,两侧立一对三尺高的青石狮子。一个穿黑色短褂的半大孩子站在门厅里,问:“找谁?”
“找顾堂主,你进去通报,就说我是薛莲山的人。”
“顾堂主不在。”他说,“不过有些伙计在,你要是初来乍到、看房子,那可以另找人帮忙。”
“我有急事找堂主,非堂主不可。你方便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吗?”
“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你要不进来喝口茶?”
她在里面坐了好几个小时,等到晚饭时间,顾襄秋仍不回来,大概今晚都不会回。她便找童仆要了纸笔,把情况简要地陈述了一遍,封口后,让他们转交给顾襄秋,自己先行告退。
托尼跟在她身后,就看到旗袍下伸出两截细细的小腿,前后捣鼓得很快,暗藏着一股劲儿。因为事不关己,他有闲心欣赏这个小个子女人的步态,觉得有意思,真有劲儿,没吃饭都这么有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