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状元楼也算是赶上了这无妄之灾，连生意都做不得了，长长一条街道上，坐满了正在读书的学子，各自手里都拿书本，身边放了些干粮吃食，他们坐的并不算近，行人自身边走过，不算难事，只是车马确实行不得的。


    到正午时分，烈日炎炎，有人打开包袱，取出些干硬饼子，和周围的人分了，艰难咽下，又继续低头读书。


    “诸位，你们就走了吧，啊？”


    老掌柜出门来，也不敢直接给些什么，只能暗暗心焦，小声道。


    “我这儿也要做生意不是？你们往这儿一坐，能有什么好处呢，待会儿官兵来了，万一与诸位起了冲突，再误伤了大伙，家里头爹娘可都还等着诸位呢！”


    两句掏心掏肺的话说完，没人应他，老掌柜只能叹口气，摇摇头，大骂一声“蠢货”，一扭头走了。


    黄昏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残阳如血，看不清人面，有人他们身边走过，宽宽大大的袖子一抖，粟米馒头和掰成几半的饼子簌簌抖落，余归年坐在人群中，低着头，不大起眼。


    他身份着实是不大合适，混迹在人群，求个安稳。


    “余兄？”


    小小的声音响起，余归年诧异抬头，却是一个小包袱直接丢到他怀里。


    “我爹不让我来，你晓得的，里头是桂花糕，我先走了。”


    ...


    “多谢。”


    “有什么好谢的。”江逾白挠挠头，冲他笑了笑，头顶烈日太过耀眼，余归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匆匆离去时撂下的一句话，“我们可是挚友啊。”


    “谁要同你这个蠢货做什么挚友。”


    余归年攥着包袱，低低应了句，江逾白没听见，只低着头，小心从人群穿过，一溜烟跑没影了。


    粟米馒头很扎实，一吃就知道是状元楼的手笔，老掌柜曾经也是个读书人，不说才高八斗，好歹也是读过四书五经的，可惜数次不中，最后做起生意，才慢慢有了状元楼，说到底，嘴硬心软罢了。


    余归年伸手从地上拿起块干饼子，又打开包袱，把里头的糕点一一分给别人，才莫名舒了口气。


    “余兄，这不是江兄给你带的么？你怎么都给我们俩，自己不吃么？”


    “我不吃了。”余归年偏过头，眯起眼笑笑，“余某平日里吃惯了粗粮，这样的精细点心落到余某这里，算是糟蹋了，诸位分分吧，别浪费了江兄的一番心意。”


    “多谢。”


    拿到糕点的几个学子都叹了口气，有个离得近的，悄悄往那边挪了挪，轻拍了下他的肩，低声感慨一句。


    “余兄，果然心胸宽广。”


    余归年自嘲一笑，没接这话。


    到了夜间，又不知是谁，悄悄送来毯子，兴许是怕引火烧身，其实也不过几匹粗布，看不出是哪家的，几个学子挤在一起，盖了毯子，看着天上的星星，说说笑笑，又沉沉睡去，到了第二日，依旧如故。


    只不过今日，来了禁军。


    一帮人持戟弄抢，站在这帮人身前，高声大呼。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散开！要造反吗？”


    这一声吼完了，没人应，可真要动手，这也算不上闹事，没人递帖子，没人喊号子，只是坐在街上读书，连行人经过都不太影响，更何况谁晓得里头有没有未来的某个官老爷，眼看就要放榜，没人想吃这亏的。


    “还不快散了！”


    领头的人咬咬牙，色厉荏苒地又喊一声，依旧没人应，人群里，有人正端着书，摇头晃脑地读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


    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来，禁军里，有个岁数小的，低声问道。


    “这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领头人一张脸涨得通红，回过头去骂了一声，“这个节骨眼上，难道真闹出命案来？老子的脑袋还要不要了？能他娘的怎么办，耗着！”


    “万一咱们...”


    “没有万一，领几个弟兄，日夜守着，我倒要看这帮酸腐书生能耗多久。”


    如此，又过一日。


    没水没粮，渐渐有人弯下腰去。


    可到如今，已有三日了，京中各位大人上下朝，从这帮人身边经过，都要被一双双眼睛瞧着，瞧得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翰林院和内阁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老贼。


    翰林是天下读书人的风向，又何尝不得跟着读书人的口风去走，更有些文官清流，年纪轻轻，张口闭口的死谏，同世家不对，同宦官不对，心气高的齐了天。


    于是，这三日来，上朝时，一张张雪白的状子几乎把赵匡明埋了进去，太子党和六皇子都不敢出声，只低着头，看赵匡明越来越差的脸色。


    第四日时，太学有学子效仿，集体跪在书院前，不吃不喝。


    第五日，有人晕倒了，崔琰从人群中走过，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低头时，却猛然瞧见那双眼睛。


    “崔大人，可还安好啊？”


    那个学子。


    崔琰眼皮一跳，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只能快步走过，待回了卧房，谢挽晴正在窗边读信，信中三言两语，很板正的字迹。


    “宁宁？”


    “你回来啦。”谢挽晴转过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要看么？”


    崔琰沉默着上前，拿起信纸，里头只短短数句。


    “太子推无辜而自保，学子坐皇城以求公，此间种种，想必崔君心下已有决断，嫡庶可易，贤良难寻，清流浊矣，何以自清？”


    呼吸间，那张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又叫谢挽晴拾起，重新放在他手中。


    “子谦，你怎么看呢？”


    “我...我想想。”


    崔琰深吸一口气，早心乱如麻，是，他瞧出来了，太子并非贤君，可自古以来，都是立长，崔家世代，向来辅佐储君，可...


    “你辅佐的人就比太子好上几分么，宁宁，我不能让崔家冒这样大的险。”


    “如果，她想同你好好谈谈呢？”谢挽晴站在他面前，面上的表情很柔和，明明是他素来见惯了的模样，可此时又透出几分陌生来，“水浊，则鱼弃之，我不逼你，夫君是怎样的人，我心里也是清楚的，日日上朝下朝，见学子如此，心里不好受吧。”


    崔琰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只能紧盯着谢挽晴那张柔美的面，久久说不出话来，谢挽晴也不逼他，只摊开他手心，往里塞了什么。


    崔琰低头一瞧，正是一片闪闪发光的金叶子。


    第六日，御史台也紧跟着上书，太子和六皇子不动，六部迟迟不表，太学学子依旧长跪不起。


    第七日，万伯山力排众议，站出来高声呼喊。


    “妖星作祟！妖星作祟啊！”


    “我看倒并非如此。”


    未成想，竟有个唱反调的，不是别人，恰是万伯山的副手，占星台的周元清，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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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大人所言，臣实在不敢苟同，臣数日以来，夜观天象，客星确现，然并非犯主！”


    周元清站在万伯山身侧，干干净净一身，立在那里，衬得这位特立独行的大人像个野路子。


    “依臣所见，实乃伴主！”


    万伯山一张脸红了个彻底，吹胡子瞪眼，当即冷笑。


    “客星犯主乃是大凶之兆，自古如此，你一个小小监副，也敢妄言天意！”


    “怎就妄议？”


    周元清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弯腰，字字句句说的清楚。


    “臣翻阅《天官书》《乙巳占》，乃至数百年来天象，客星之兆，本就分吉凶两种，此间天象，色白而温，如何算凶？更何况...”


    他语气一顿，思量几息，才又开口。


    “其位正在文昌之侧，今岁科考风波，是否是从公主被囚开始？”


    此话一出，四周尽是窃窃私语，不出片刻，又有人站出来，正是闹得最凶的御史台，监察御史，刘文昭。


    “臣斗胆，请皇上彻查！”


    刘文昭其人，最是惹不得了，监察御史，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左右不怕丢官，说起话来不要命的厉害，可偏偏章“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的权利，平日里见了人恭恭敬敬弯腰喊大人，谁也注意不到，可一张嘴，就是要命。


    “臣斗胆，请皇上彻查！”


    一时间，许多上书过的老臣也都纷纷弯腰，喊声震天，真要死谏，谁都舍不得，可若是要一齐搅搅浑水，那倒是不在怕的，更何况内阁和翰林院大多是科考过，堂堂正正升上来的，说到底，心底也有些不忿，如今有了台阶，不下的岂不成了傻子。


    太子一党早已经面沉如水，郑元亮夹在其间，也高声呼喊着，一张脸却已经白了一半。


    萧慈深吸一口气，因着那一下，也不上不下的在殿里有了个位置，瞧见满室呼喊，到底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我本来只想用周元清和刘文昭的，再加上一个陈矩，她想不出来都难，我猜到她有后手，却没想到能闹出如此大的事来，天下寒门，真是...”


    秦修站在他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没出一下，好像这样就显不出心虚似的，萧慈这句话没人接，只能憋一口气，卡在胸口，撑的伤口更痛几分。


    “玉蘅这孩子太有主意了。”萧慈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望着秦修那双眼睛，低声开口道，“得敲打敲打。”


    赵匡明自然是没瞧见这二人的小动作，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一帮大臣腰都酸了，年岁大些的更是眼前阵阵发晕，赵匡明才下定决心似的，挥了挥手。


    “太子，交给你了，可不要让孤失望。”


    ...


    “是。”


    “朕乏了，退朝吧。”


    “恭送陛下——”


    众人齐齐喊完了，直起腰来，匆匆向外走去，郑元亮更是加快脚步，直直走向李延钊，笑着开了口。


    “李大人，留步。”


    与此同时，天上乌云滚滚，渴盼了许久的学子各个恹恹地坐在地上，一双双唇龟裂着，直勾勾望着天上翻涌的黑云。


    直到告示张贴的一瞬，无数雨滴倾泻而下。


    溅在街上，泛起潮湿腥气的泥土味道，伴着无数人兴高采烈的呼喊，在这儿耗了数日的禁军，终于黑了脸，咬着牙，顶着张贴出来的告示，狠狠挥了挥手。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