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无燕谷

作品:《恰巧那雪逢春

    不知哪个字挑起了李碎琼的怒火:“我说让你写,你就去写,她那样铁石心肠的人,不就是想看我死了没有,怕我没死,碍了她跟谢故的好事,她若知道我死了,高兴还来不及,会出什么事?”


    见他发怒,又或者想起燕暖冬的嘱托,护卫无奈地应下,转身写信去了。


    当燕暖冬收到李碎琼已死的信件时,也是十天后,前后二十天,她的伤刚痊愈。


    她坐在营帐中,清晨营帐的光线半明半暗,眼前这一个个字迹,跟她梦中的话,几乎分毫不差。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那日离别时,他撕裂的声音。


    但她知道,李碎琼没有死,他若真死了,砦皇是不会允许将他的死讯传入她手中的。


    只是她还是看不透,眼前这些话,究竟是气话,还是他当真要与她生死不相见。


    燕暖冬无奈叹了口气,将信折起来,收好。


    这次,她没有哭,毕竟,他还活着,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而她的满腔苦楚与怨气,只能埋在她的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翻开。


    她站起身,披上战甲,掀开门帘,迎着晨光,出了营帐。


    伤好了,自然该打仗了。


    此次出征,她奉命先率领五千铁骑去往烨城,驻扎在附近小沛,主要跟洲国的主力军打消耗,待时机成熟,会与东侧泽城、北侧瑞城联合起来,与洲国来场决战。


    至于谢故、常灵灵他们,均奉命与方不清留在瑞城,只有秦武他们一直跟在她左右。


    由于身旁都是自己人,她便心无顾忌,带上了小包子,也觉得一个人带领五千人马去烨城附近小沛也挺好,至少耳边清静,也有种不用受制于人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刚入军营的时候。


    那年也是时不时下雪,但那时是冬天,而如今,其实是春天,但太过靠北,春天下雪是常有的事,也时常见到雪中飞燕的景色。


    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想着下一次给李碎琼写信时,就将这副雪燕的景象画给他。


    大军驻扎好之后,天已经黑了,小包子吃饱喝足,早早睡下了。


    但燕暖冬身为将领,自然不能早睡,她借着地上雪的反光,在冰湖附近漫步,勘察地形,顺便观察敌情。


    若无异样,再回营帐给李碎琼写信,也不迟。


    而今晚碰巧轮到秦武守夜,他便陪着她一起走着。


    因为此次出征,她身负要职,每日每夜的忙,没时间跟秦武他们三兄弟叙旧,两人关系略显生疏,但并不尴尬,只是有些安静。


    秦武先开口,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燕将军。”


    却叫的格外拗口,燕暖冬扭头看着他笑道:“你还是叫我燕妹子吧。”


    秦武还是那个爽快的秦武,也不扭捏,直接改了回来。


    “燕妹子,你这次出征,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脸上的笑容未褪去,燕暖冬好奇地问:“为何这样说?”


    秦武便直言道:“这一年里,我都没见你怎么笑过,瞧着你总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一直在对他笑的燕暖冬不知怎么回答,最后也只是笑笑,回过视线,不言语。


    秦武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找她搭话,而远离了方不清,燕暖冬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也颇有雅兴地陪他聊了几句。


    甚至一起骂了方不清几句,若是在瑞城,她自然不会这样。


    也愈发觉得,可以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谈笑风生,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正聊得起劲时,耳边响起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似乎从不远处传来。


    燕暖冬停下步子,面色有些严肃,她抬手示意秦武禁声。


    随后她快步来到高处,探查下,隐约看到黑压压一片人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前进。


    由于太黑,具体多少人,她看不出来。


    从脚步声来判断,绝不低于一万,而这个时间涌来的,除了敌人,她想不到其他人。


    秦武也来到她身侧,面色与她一样肃然:“是敌军夜袭吗?”


    燕暖冬点头,转身疾步往军营走。


    “把兄弟们都叫起来,做好防御准备,再派两个弟兄过去打探一下敌方来了多少人马,能守则守,不能守就退到烨城。”


    秦武焦急应下之后,两人分头行动。


    而他们刚做好抵御准备,敌军就杀到了跟前,声势浩大,吞没了冷寂的雪夜,他们使用的兵器也都是当下最先进的。


    虽然派出去打探敌方人马的将士始终没有回来,但燕暖冬估摸着能猜出,这次,他们派了至少五万人马,明显是要将他们全部歼灭的阵仗。


    她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个倒下,这些人,大多都是她初入军营那年,陪她出生入死,一直跟随她的人。


    夜很黑,覆住了本来的颜色,地上的雪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而是黑的。


    “老二!”


    随着秦武一声嘶喊,张图倒下了。


    燕暖冬心下一惊,循声看去,因周围都是敌军,她看不见张图。


    小包子趴在她的肩膀上不知所措,想帮忙,可它的灵力是根据燕暖冬灵力强弱而变化的,所以它如今几乎没有任何灵力,只能干着急。


    “主人,你不会有事吧?”


    燕暖冬强忍泪水,一边挥刀斩敌,一边翻身上马,未回答,只朝着身后将士大喊出声:“别恋战,撤往烨城!”


    余下的兵力不知是否还有一半,等他们在天微微亮时,丢盔弃甲地来到烨城脚下,本以为他们奔向的是生机。


    未料,烨城士兵均在城楼架起弓箭,朝他们射来。


    余下将士,包括燕暖冬都懵了半瞬,随着身边人鲜红的血液映入眼帘,胸口中箭的王奔,从血齿中挤出字来。


    “不好,烨城投敌了,将军,快走!”


    言罢,王奔摔下倒地。


    精疲力竭的秦武再次吼出了声:“老三!”


    燕暖冬理智尚存,只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看着王奔的尸体,喃喃了几声:“撤退,撤退。”


    第三声,她彻底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撤退!”


    说罢,她勒紧缰绳,欲带领余下不足两千人马撤离烨城。


    可后方追兵几乎成包围之势,往哪里逃,现下也是个问题。


    小包子跳下燕暖冬肩膀,它的身体与雪的颜色融为一体,很难被人发现:“主人,你坚持住,我去找谢故。”


    它一边说着,一边躲避射过来的箭。


    强迫自己冷静的燕暖冬巡视四周,目前只有东边进攻薄弱,她迅速调整状态,带领将士往东边突围。


    这场突围损失惨重,冷冽的风声和惨烈的喊叫声混合在一起,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能带他们逃出一个,是一个。


    最终,冲锋在前的她带着余下二百残兵逃了出去,身上几乎都没有御敌的武器,可即便如此,身后的追兵始终穷追不舍。


    在天黑之时,她们逃到一山下,没了前路。


    马匹早已全部失了,每个人的身上都几乎被血液浸透。


    “完了,没路了,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烨城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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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会突然投敌?”


    “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去,我还不想死,怎么办?”


    恐惧和哀嚎声逐渐响起,这座山,不仅挡住了他们路,还有心中的希望,带给他们的,只有沉甸甸的绝望。


    燕暖冬看着一个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众人。


    尽管她也毫无胜算,但现下,所有人都可以自怨自艾,唯独她不能,她只能鼓舞士气。


    她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往山上走:“不到最后一刻,大家千万别放弃,都随我上山,我已放出消息,只要我们爬到山顶,用滚石击退敌军,只要顶上一日,援兵定然会到。”


    虽嘴上这样说,可她心里清楚,方不清此举就是为了除掉她,绝不会派援兵来增援。


    其实她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好在她在军中很有信服力,以秦武带头的人率先跟着她,沿着崎岖光滑的雪路往山顶上爬,其余人见状,在求生欲的加持下,都纷纷跟了上去。


    一天一夜过去,最终如她所料,二百人变成了十几个人,援兵还是未到。


    而山上再也没有可用的滚石,敌兵如蜂巢,一点点威压上来,她们被逼到了谷底,犹如待宰的羔羊。


    此谷底,常年下雪,是燕子绕道走的地方,所以名唤无燕谷。


    “没有援兵,我们被抛弃了。”


    满身伤痕的秦武也倒下了,这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燕暖冬耳边嗡嗡地响,她麻木地晃了晃秦武,毫无反应。


    她双目爬满血丝,体力也早已透支,四肢冷硬如铁,她僵硬地侧首,看着余下十几人,他们均在掩面抽噎,却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


    净透的泪水顺着她满是血迹的脸滴落而下,染成了血珠。


    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谷边那‘无燕谷’三个大字,对此刻的她来说,成了诅咒,也是她的终点。


    她勾唇笑出了声,空灵的笑声回荡在阴冷的谷底中,久久散不去。


    因为有雪,便不能有燕,所以叫无燕谷吗?


    如他一样,不想与她相见。


    回看她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想护一国百姓,却为了一个洲国人,被自己人亲手送到敌人的刀下,连累她五千同袍尽数葬送在此地。


    到头来,换来了一句‘生死不相见’。


    眼看敌军杀了下来,她停滞笑声,眼中只剩下仇恨,她用剑支地,强撑着站起身,高举手中的剑。


    “哭什么?既然逃不掉,那就死拼到底,决不能死得如此窝囊!”


    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余下人的胸腔重新燃起一团火,他们擦干泪水,站起身,主动举起刀,跟随燕暖冬的步伐冲向敌军。


    可即便他们的仇恨能排山倒海,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飞蛾扑火。


    在燕暖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之时,她脑中毫无杂念,什么也没有想,准确的说,不知道在想什么,耳边却是真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是在她闭眼倒下之时,眼前朝她奔来几个模糊的身影,有可能只有一个,其余都是重影。


    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即便心中有恨,还是忍不住将他们的脸都代入成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那人。


    头撞在冷硬的雪石上,好在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没有力气再睁开眼,泪水从眼尾淌出。


    明知是幻想,她还是笑了。


    临近生死边缘,她感受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生死不相见,果然是生死不相见。”


    “李碎琼,如你所愿,我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