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别扭

作品:《较量

    池泱这几句话说的没有商量余地,尾音刚落就抬起手腕看时间,随意坐在休息椅上,开始倒计时。


    来的工人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不好说话,也不敢再拖,立马走到一边去拨了电话,没过一会就见他挂了电话,脸上肉一横,挤着眼睛就往过走。


    “我们厂长说他马上就来,您稍等两分钟,我先去给你们倒两杯水。”


    工人讪笑着走远。


    池泱冷嗤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


    这些人惯用的伎俩无非就是这些,故意拖时间说有事,等天一黑就又以下班了为由清客,到最后白跑一趟,连负责人人影都不见一个。


    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恶意加价,要么就拖时间,交货遥遥无期,也赖着不退定金,问就是还在出货过程,又不是不做了。


    简直无赖。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活菩萨,给两个笑脸就觉得她好说话当软柿子捏啊。


    池泱才不做这些圣母的事,谁出来做生意不是为了挣钱的,哪有那么多慈善要搞。


    贺言舟全程没说话,就安静待在她身边当一个哑巴挂件,板着张脸视觉上倒是还挺唬人的。


    见那工人彻底走远,他才放松表情,意外的挑了下眉:“没想到池总工作起来是这样的啊。”


    池泱抬眼看他:“哪样?”


    “帅。”他弯着眼蹭上去,迅速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完全爱上。”


    “爱没爱上不知道,”池泱没好气的推开他,佯装嫌弃的擦了擦脸,“要是把我妆蹭花了,那你将知道什么叫完蛋。”


    贺言舟举手投降,听话的往旁边小挪一下,重新拉开一点距离:“OK,我就在旁边乖乖当好这个吉祥物。”


    刚刚那番话相当有效,和贺言舟贫嘴的这间隙里,就看见厂长已经远远地在朝他们招手了。


    池泱看了眼时间,没忍住冷笑。


    这连五分钟都没到,估计是怕她动真格,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新厂长又快跑了两步,喘着气在池泱面前停下,抬手擦了把汗:“池小姐您来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提前到门口接您不是。”


    他一脸虚伪,作势要接过她手上的包,却被旁边贺言舟拦住。


    男人愣了下,下意识抬眼看去,悻悻收回手,堆起笑来:“不好意思还让您等了……不过旁边这位是?”


    池泱缓缓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摆,唇角扬起抹弧度:“杨老板,多余的话我就不回答你了。”


    她笑了下,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直言道:“这次过来的原因你也知道,我赶时间,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之前和你们厂子合作过不少次了吧,你们老厂长和我关系还不错,合作期间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池泱面上一直笑眯眯的,却无端让人起了一层冷汗:“怎么刚换了新人上位,就给我闹这么一出啊?”


    杨老板也没想到之前电话里沟通过的老板这么不好对付,本来想着是个女生,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应该是个好拿捏的人,哪成想这次碰上的还是个硬茬。


    男人默默擦了把汗,半弯着身子打着哈哈:“是是是……我们老厂长走之前也专门跟我交代过,池小姐您是我们老客户,一定多照顾,但这不是这几年生意都不好做嘛,我们厂子这两年收益也不多,这么大厂子几百号人要靠我养呢,又都是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我也得为大家考虑不是?”


    池泱静静听着,男人见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咽了下口水继续说:“最近货赶货的,我们这边几个工期都催的紧,不过那肯定还是得先紧着您的!但要先出您这批,其他几个客户的不是就得往后延嘛,所以这不是另外一批单子提了价,这才想着先跟您也商量一下……”


    他一番话说的倒是诚恳,像是怕她不信,又赶忙加上一句:“加钱的那单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做呢!就等您一句话!“


    “池小姐,您看我这也确实是诚心想跟你把这次合作搞好,咱这次合作愉快,那还愁以后合作有问题么?所以您看,这适当提点价也没什么损失……“


    说完,就抬眼观察起面前人的表情。


    池泱淡淡听他讲完,面上情绪一直没什么变化,唇角浅浅勾着,垂着眼像是在思考。


    厂长心里也没什么把握,但想着再难缠,也只是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而已,凭着年龄涌起股莫名的优越感,说话也有了点底气:“池小姐,您今年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吧?”


    池泱掀起眼皮,应了声:“怎么?”


    她倒是想听听这个无赖厂长还能说出什么让人意外的话。


    厂长直起了腰,咳了两声:“我和你爸应该差不多的年纪,很多事情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懂。”


    “你一看就也才创业没多久吧?公司今年才有的起色?”


    “别怪我多嘴,多少公司都是被你们这样不会来事的年轻人开倒闭的……出来社会上混,那就也得懂点事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对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她不懂人情世故,为人小气又古板么。


    池泱算是听出来了,这人压根就没想和她好好谈。


    她笑了声,没急着反驳,反而不紧不慢道:“杨老板您见多识广,不知道这社会上的规则,是什么规则?”


    “如果说是无理由恶意坐地起价这种的话……”池泱瞥他一眼,“这规则是你定下来的么?”


    “小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


    “杨老板,我没时间听你在这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大道理。”池泱拧起眉,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冷冷道,“合理范围内的加价我会考虑,也能理解现在做生意的困难,但你上来就要求我在原定价基础上翻着倍加……”


    “这钱我倒是付得起,”她讥讽道,“但你吃得下么?”


    -


    人生前二十年,池泱几乎从没这么和谁正面刚过。


    她确实打小脾气就好,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做到给任何人难堪,正面对峙这种事除了那个人渣前男友外,也就只有贺言舟体会过了。


    但她也从来不怕事,一番话下来饶是厂长年龄再大,此时也有点犯怵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想把事情闹大,最后自己也得不到一点好处。


    解约谈的相对顺利,工厂那边接受了正常出一批货,定金退一半的要求,赶出来的面料第二天就能送到。解决完事情池泱轻松不少,看了眼时间,打算顺路去另一家看看。


    从第二家工厂谈完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池泱将刚签好的合同收起,总算是彻底长舒口气。


    面料问题解决完,剩下的制作问题基本就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广安的天比江宜要黑的晚些,这会隐约能看见已经冒头的月亮,但天色还没浸黑,出了工厂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池泱猛然想起今天是十二月底,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新年了。


    隐约记起来时载他们的司机提过广安中央公园有跨年灯会,还能放河灯许愿,她见时间也不早了,就算赶最近一趟高铁回去也肯定累的一下也不想动,那不如干脆就在这跨年,反正两个人在一起,去哪也都无所谓。


    这么想着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了,边点开地图边问了句:“贺言舟,你要不要去看灯会啊?“


    地图路线加载出来,旁边男人还迟迟没有回应。


    池泱疑惑抬头,对上贺言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个人就差把“不开心”三个大字写脑门上了,不过好像从见到新厂长开始,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都是自己问一句,他才淡淡回复,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池泱满脑袋问号:“我在和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贺言舟脚步顿住,良久才抬头看她,语气是难得的冷淡:“你想去就去吧。”


    “?”池泱一阵莫名其妙,眉心不自觉蹙起,“你突然发的哪门子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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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言舟别过脑袋:“没发脾气。”


    “贺言舟,我的耐心有限。”池泱停在原地,冷冷瞥他,“你要是不说,那一辈子都别说了。”


    “……”他还是沉默,抿着嘴一言不发。


    池泱等了一会,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打算,抬脚就准备走,但刚走没几步,手就被人从后牵住。


    她被迫停下,没打算转身,静静等着身后人反应。


    贺言舟握住她的手,像是做了好一番心里斗争,又隔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对不起。”


    “?”池泱怒极反笑,转过身看他,“抓着我停下就是为了让我听你道歉的?”


    她已经没脾气了,收回手,问他:“那你说说哪错了,为什么道歉。”


    “不该对你冷淡。”


    “还有呢?”


    “不该不理你。”


    “贺言舟,”池泱叹出口气,“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很难说出口吗?”


    贺言舟垂着脑袋,像犯了错的小孩,嗫嚅着唇半天才开口:“……我怕你觉得我小气。”


    “那也得先说是什么事吧?”池泱无奈,“再说,你凭什么替我觉得?”


    贺言舟慢吞吞抬起脑袋,眼眶湿润,月色下莫名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怕是自己太斤斤计较,太敏感,太过小气,迟迟不敢将自己心里的不舒服说出,总以为憋着就好了,反正总会过去的,也迟早会调理好心态,再扬起头时池泱看见的也一定会是自己的笑脸。


    可他似乎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调节能力,也根本无法做到忽略和不在意。


    事实上,他超级在意,也很想在当时就立刻问出口。


    但对失去的恐惧远比当下心里的不舒服要更多,所以他才选择自己默默吞下,只要不被抛弃。


    贺言舟缓慢眨了下眼,看向池泱,还在犹豫。


    他怕他说出口了就会因为自己的这份小气而失去她,又怕自己不说后两人因此吵架。


    脑袋里神经拧成一团,乱七八糟缠成一片,一股股跳着发痛,促使他尽快张嘴。


    不管了。


    贺言舟动了动唇,一鼓作气:“只是在想,为什么杨老板问起我时,你没有回答。“


    ……先说出来再说。


    池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愣了半晌才想起他说的是刚见到厂长时他问的话,随即便松了口气:“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么?”


    “够。”池泱没忍住笑,弯起眼看他,有些意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在意这些?”


    “池泱。”贺言舟上前一步,低头抵上她的脑袋,“……你别玩我了。”


    “谁玩你了?“她退后一步,踮起脚乱揉了把他头发,“是你想太多了。”


    “要是当时单独回答一下他那个问题,免不了又是一通进不了主题的话,你将会听到类似于‘看不出来池小姐这么早就结婚了啊’一类的话起码五分钟,无意义又浪费时间。”


    池泱笑了笑:“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和他说这些干吗?他又不重要。”


    贺言舟抿了抿唇,依旧一副可怜样:“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话音落下,他迟迟没等到回应。


    “……没事,我会——”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应,开口打算随便说两句解围时,就忽觉唇上一软。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脑海里空白一片,只剩唇上一片柔软触感。


    池泱伸手勾住他脖子,轻轻往下一压,嘴唇贴的突然又强势,一点点描绘着他的唇瓣,又主动轻轻撬开齿关,直到他也主动迎合上来。


    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周围空气无端变得滚烫,直到又一阵风吹过才将他们分开。


    池泱微喘着离开,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眼睛被雾气浅浅蒙住一层,语气柔软却又坚定:“谁说不喜欢你?”


    ——“我早就说过了,只会这么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