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朱寸心来说,与母亲的拥抱太过短暂,那甚至不算是一个拥抱——朱毓没有用手臂抱住她。她搂紧母亲的腰,将脸紧紧贴住母亲的腹部。


    颤抖,两个人都是,她的泪洇湿了母亲的衣服,母亲的泪砸到她头顶,打湿了她的头发。


    四周一片欢腾,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哭声。


    很快,一双手轻柔地把她拉开,方才与母亲一同走出来的女人问道:“接下来的审问,你要让她听吗?”


    什么审问?朱寸心望望她、又望望母亲。母亲摇头,于是那个女人又揽住母亲的肩,带她转回正殿——这一次朱寸心看到了,母亲没有回抱自己,是因为她的双手被绑缚在背后。


    “……娘?”


    朱毓没有回头,长乐一手拉着小芍药走出来,用另一只手拉起了朱寸心。


    “我们去偏殿休息,等一等娘。”长乐这样对她们说。


    “有人死了吗?”在进到正殿前的短短几步路上,朱毓问婉玉。


    “没有,”婉玉回答,她没有看朱毓,“都活着。”


    朱毓点点头。正殿丹陛前坐着云昭,陈秀铮坐在她左首。她们面前摆着把椅子,婉玉将朱毓轻柔地按下,随即转身退出殿外。


    “吱呀”一声,殿门关上了,夕晖被阻绝在殿外,此时殿内只有摇曳的烛火。


    “小芍药不知道内情,”朱毓先开口,“我做的事和她没关系。”


    云昭点点头:“好。是魔族逼你做的吧?”


    “……是。”朱毓的泪又落下来。她身后的缚仙索松开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她凝视良久,用颤抖的手接过。


    “阮先生于我有恩,因此他召集散仙参与清剿时,我将孩子托付给友人便来了,”朱毓喝下一口茶,尽可能平稳地开口,“事后神君说散仙可以离开,我担忧孩子,当晚就回去了。”


    “两个孩子都没事,我很高兴,但想起神君说的魔族有可能会来报复,又担心起来——我想着,既然金陵会建起大阵,那我带着孩子回金陵也许更安全。我们在第二日下午启程,傍晚时遭到魔族伏击,他们掳走了寸心。”


    陈秀铮眼神一紧,下意识望向云昭——神君眼中并无震惊,只隐约有一丝怜悯,或者痛惜。


    “他们说,”渐渐发颤的语调将陈秀铮的目光拉回,朱毓没法继续维持平静,那晚的恐惧重回这个母亲身上,“让我回到金陵,让我想办法制造混乱,混乱越大、我女儿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我带着小芍药回来,被拦在行宫外头的时候我怕、怕大家发现我有害人的心;进来了我怕、怕找不到机会,也怕害了大家、害了小芍药……”


    “但那天神君和子安来,子安去加固大阵的时候,我看到了阵点的位置。那刻起我就不怕了,我觉得我抓住了一个机会,”她攥紧杯子、攥紧椅子扶手,泪愈流愈急、话愈说愈快,“在那之后我就不怕了——我满心都是被掳走的女儿,我亲生的女儿……后来魔族来了,他们用我女儿的哭声告诉我:动手的时候到了,我就只想着阵点——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打开大阵、我女儿就能活下去……”


    朱毓在发抖,抖得连杯子也拿不稳,云昭起身向前,接过杯子递给陈秀铮。她俯身,拍拍朱毓的肩:“没事了,没事了。”


    朱毓握紧了椅子扶手,放声大哭。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朱毓哭声渐缓,又一方帕子递到她手上。


    云昭等她将泪擦干、平复呼吸后方才发问:“伏击你们的有多少人?”


    “两个,”朱毓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护着孩子,打不过他们。”


    “事先约好的,孩子的哭声就是动手的信号?”


    “没有约好……他们说到时候我会知道的,会知道我女儿还活着。”


    “如果再见到,还能认出他们吗?”


    朱毓一滞,略略低垂的头因为这句话猛地抬起来:“能——他们在行宫里吗?”


    ——不在。


    西殿腾出了两间宫室用以关押魔族,四十六个魔族刺客被关在北边第二间,朱毓握着云昭的手,两人隐匿在魔群中穿梭。


    朱毓找了第一遍,没有。


    她手心渗出冷汗,云昭握握她的手,悄声道:“再找一遍。”


    又是一遍,朱毓将每个魔站远了看、凑近了看,从身形到面容——没有。


    她几乎又要哭出来,她望向云昭,试图找到一个解释:他们没有参与金陵围战,或者伏击她们的时候改换了样貌……神君的手环上来,轻柔地将她带离了这间宫室。


    她带她走进北边第三间。


    “……是他们。”朱毓还没有迈过门槛,只是站在门外便认出了掳走寸心的魔族。她方才的慌乱被震惊覆上——屋中没有活着的东西,正中是三具尸体,一字排开。


    “已经死了?”


    “嗯,”云昭点点头,问朱毓,“哪两个是?”


    朱毓指指左边的两具。


    “没错,朱寸心指的也是他们。”陈秀铮方才没有进屋,她一直站在庭中,此时见朱毓动作,便用玉鹧鸪传音给云昭。


    朱毓犹在茫然,直到神君再次牵起她、将她带离西殿,她才找回声音:“……是谁杀的?”


    “不知道,”神君的神色不似作伪,“我发现孩子的时候,看管她的魔族已经死了。所以我们接下来需要问寸心。”


    -


    朱寸心与小芍药在东殿小饭桌前并排坐着——仍然是战前朱毓与小芍药居住的那间宫室,戚婆婆与长乐在一旁守着。


    没人说话,孩子们面前摆了吃的,但没有人拿起筷子。


    “……神君会怎么处置我们?”最终是小芍药发问。清脆的童音让长乐抬起头,她下意识先望了一眼戚婆婆,老人的眼低垂着,眼神掩在发皱的眼皮下。


    “你们俩不会有事的。”长乐犹豫着开口,两个再无辜不过的孩子,有什么好处置的……她胸前玉雀在这个当口猝然亮起,陈秀铮叫她:“长乐,带寸心来正殿。”


    长乐下意识应声:“哎。”


    “……不用带小芍药。”那头顿了顿,补充道。


    长乐带朱寸心离开了,或者说朱寸心拉着长乐离开——她奔在前头,长乐险些没有跟上。


    小狐狸蹭上来,抱住小芍药的胳膊。热乎乎的、毛茸茸的,这温暖让小芍药眼睛湿润,她抚过小狐狸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婆婆,”她最终下定决心,问出她这些天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神君会怎么处置我娘?”


    不待对方回答,她又急切地接上一句:“我觉得她会活下来,对吧?”


    “……神君不会杀人。”戚婆婆这样告诉她,老人始终没有看小芍药,她注视着小饭桌上的烛火:跳跃、摇摆不定。


    小女孩露出一个含泪的笑。


    戚婆婆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僵在脸上:“你想继续跟着朱毓吗?”


    小芍药茫然回望,她不明白婆婆为什么有此一问。


    这次老人也没有等她回答,那把苍老的声音一直说下去:“她亲生女儿回来了……你要继续和她们一起生活吗?我没有孩子,长乐也不会有孩子……如果你愿意,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她说得很快、很匆忙,但尽力说清了每一个字。说完不等小芍药回答便撑着桌子站起,她似乎用尽了一个老婆子所有的勇气,此刻只剩下勇气耗竭后的羞惭。


    小芍药呆坐着,有泪滚落到小狐狸爪上。小狐狸望望戚婆婆仓促消失的背影,望望小芍药。


    -


    “他们在来带我来行宫前对我还好,给我饭吃、没有打过我。”


    现在坐在正殿椅子上的人是朱寸心,陈秀铮与朱毓站在她侧后方。


    朱寸心看不到母亲,她按母亲的要求如实向案前的神君讲述这几日的生活:“我们没有住处,一直都在树林里,走路都是走山间小道。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一下子变得很着急,带着我飞到这里来。”


    她回忆起噩梦一般的今日,声音开始发抖:“有个人接他们——就是第三具尸体,斥责他们来得晚了。然后蒙上我的眼,然后下大雨了,他们打我,让我叫我娘,我太疼了……”


    朱毓一颤,她想走上前安慰女儿,陈秀铮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腕。


    “我很疼,”朱寸心哭出来,“我很想我娘,我就叫了,他们还继续打,我想要我娘来救我、想我妹妹……”她哭得上不来气,哭得弯下腰,云昭把目光移开,她给了陈秀铮一个眼神。


    腕上的禁锢松开,朱毓几乎是立刻冲上去,抱住女儿。


    朱寸心的哭声很快收住,她念着母亲的要求:眼前这位神君是救命恩人,要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她坚持说完:“他们打的我的背,应该是用鞭子。后面我昏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秀铮姐姐怀里,那个时候背上一点都不疼了。”


    她扭过头看陈秀铮:“是秀铮姐姐帮我治的吗?谢谢你。”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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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铮眼眶也有些泛红,她轻轻摇头:“不是我,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好了——我当时检查了,你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


    朱寸心与朱毓同样疑惑起来。三人回望云昭。


    “也不是我,”云昭轻轻摇头,“我听到朱毓说她的女儿在外面,立刻去找了,当时魔族已经倾巢而出,在附近找到一个小女孩不难——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的魔族都死了。”


    “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检查那几个魔族,只往寸心身上设了个防护结界,也并未来得及医治。”


    殿内一时沉默。烛火轻轻摇曳,在几个大人沉思的脸上投下阴影。


    朱寸心不思考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谁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疑问,方才妹妹问过,她们没有得到确切答案。


    她鼓起勇气,打破殿内的寂静:“神君,你会怎么处置我娘?”


    “我不能直接做决定。”云昭望着眼前三位等待判决的散仙:朱毓母女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旁立的陈秀铮与她们一样紧张。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


    “从母亲的角度讲,朱毓做的这些事情有可原;但从大家安危讲,这确是背叛无疑,”云昭沉声道,“我不是会出事的那一群人,所以我没有全部的权力——明日,麻烦秀铮去征询散仙意见,之后我们再议处置。”


    陈秀铮眨眨眼。


    “是!”她应下。


    会有人原谅她吗?陈秀铮带母女二人出去时想,她与齐梦鸿、刘子安打了个照面,互相点点头,她继续引母女回东殿。


    自己并不恨她……却也不敢再放心让她留在这里,但是把她们赶出去,母女俩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呢?


    陈秀铮满腹忧愁。


    朱毓牵着女儿的小手,她重又做回那个温和的散仙。


    没关系,她想,女儿活着、没有受到牵连。


    让我死我也愿意。


    -


    “什么也没问到。”齐梦鸿与刘子安在殿外候了约莫两刻,待陈秀铮与朱毓等人出殿后方才进殿回报。


    “问什么都不答,最后他索性闭上眼休息了。”齐梦鸿面有愧色,他于审讯一道实在不甚擅长。莫说云昭不许用刑,他本人也是一派磊落之风,实在使不出鞭笞俘虏的手段。


    “好,”云昭温声道,她合上记录朱毓母女证词的卷宗,“魔将本就难审,莫要自责。齐统领今日血战,子安稳定散仙、收拢俘虏,实在辛苦。两位下去休息吧,今夜我与秀铮当值。”


    “是。”两人朝云昭一拱手,刘子安站在齐梦鸿身后,借着抬手稍稍掩口打了个哈欠:提心吊胆两天、忙活了一天,他确实够累。


    “……你累不累?”殿中再无其他人,云昭轻声发问。她隐伏这几日,片刻没有休息过,谢不拙亦然——昆仑玉那头始终一片清明。


    “接下来去审魔将?”谢不拙问道,音调如常。


    “等他休息片刻、缓过来再去,”云昭思考片刻,做了决定,“现在应该还在生气。”


    她的语调更轻更柔:“你睡一会儿吧,我把玉关上。你睡醒了叫我——明早再去就行,不着急。”


    “……好。”谢不拙方弯起的嘴角渐又回落。月光照在他的案头,烛光也照在他的案头,一层冷白、一层昏黄,昆仑玉在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那头并没有立刻掐灭,似乎有什么话要同他讲,似乎在等他讲什么话。


    “啪”,一朵烛花。


    “再会。”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昆仑玉灭下去了。


    如果说“多谢前辈”,那也太客气了——从前秦峥和野宝最恨她道谢。


    “平白生分了!”野宝当时暴跳如雷。


    云昭思忖着,在行宫中巡视、或者说闲逛。虫鸣、巡守队伍的脚步声、还未睡下的散仙与天兵的闲谈声,她将方才如何跟谢不拙告别的纠结放下,快乐地感受这胜利后的平静。


    走一遍行宫,一刻钟。


    后半夜了。


    除了偶尔从正殿外经过的巡防小队外,四周再无清醒的生灵。


    云昭回到案前,轻出一口气、解开束腕,从袖袋中掏出一大叠符纸,从中挑拣出几张颇复杂的图样,又将其余的放回袋中,再将束腕系好。


    她抬起双手,灵力从她指尖逸出、渐渐凝成实体,一个淡蓝色圆环在她面前成型,两指粗、一拳大小。


    云昭掂一掂——颇有分量。她将圆环压在图样之上,抽出新的符纸,认真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