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拙做了一个梦。


    一望无际的荒原,热气蒸腾、尘土飞扬。


    他与另两个人纵马疾驰。马蹄掠击地面,碎石四溅。


    看不清那两人形貌,只记得自己回头,大喊:“快呀!”


    黑色衣角翻飞,自己的、身后一骑的,另外一人穿红衣,像是移动的一团火。


    “……热死了!”不知是哪个人高声抱怨。


    他听见自己大笑。座下骏马加速,他一骑当先,顷刻便将两人远远甩开。


    热。即使飞奔如风,风也是热的。


    跑到再见不到两人踪影,他轻轻勒住缰绳,马慢下来,带着他踱步、等待。


    好热啊。他望望天色,黄、那种陈旧的黄,太阳像咸蛋黄一样西悬……想吃咸蛋黄了。


    他俩啥时候到?他百无聊赖地游荡,越来越热,他享受着这折磨。


    等回到家里,一下子就凉下来了……要在水里猛游!一路窜回宫里:“母后!我要吃咸蛋黄——!”


    他想象着,短暂地出神,笑。


    一缕雨丝将他唤回神,他茫然望天,一丁点儿云也没有,于是他四望——一条白衣身影,立在他马前。


    她很冷,散发着冰雪的气息,那气息漫上来,与他相撞,在脸上身前凝成实形——就是落下的细雨。


    “你好点了吗?”她仰着头,问他。


    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


    “……什么?”他仍然呆着,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法思考了。


    “我看到你很热,”那个女孩子解释,“我觉得你需要凉快一点。”


    啊,这样。


    他点点头。翻身下马:“……好多了。”


    “那就好。”她也点点头,继续向前。


    他握着缰绳跟上去,忐忑、带一点期许,试图找什么话讲。她一直沉默,只是走着。


    “……你是什么人呀?”他最终问。


    她回头看看他,微笑,又扭回头去,并不回答。


    他面上有些发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


    换一个问题吧?或者不问了。


    “我叫谢不拙,我是……”这样?他垂着眼将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复又鼓起勇气抬眼——人呢?


    她不见了。


    荒原上仍然热浪翻涌,只有脸上襟前还有一些凉意。


    “你……?”


    他停下来,四顾。


    谢不拙睁开眼。


    枕上的昆仑玉硌醒了他——他似乎无意识在现实里也重复了梦中的动作。玉是凉的,在昏暗的室内仍然有莹润的微光。


    谢不拙凝视了它片刻,又闭上眼。


    再睁眼时,他面上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他伸手、推开窗。今日格外昏暗,天在下小雨。


    他念着昨日睡前那句嘱咐,又将昆仑玉摸在手里,屈起指,却并未敲下去。


    她醒了吗?让她多睡会儿?


    ——没有。龙鳞那头传来的倦意与紧绷告诉他,她一夜都没睡。


    他蹙起眉,轻轻敲了两下。


    “我醒了。”他道,梦里的炎热与干渴让他的嗓音比平日更沙哑。


    玉在他敲击的第二下就亮起,那头立刻接通了,可她并没有即刻回答。涌上来的是乱糟糟的人声——


    “我不同意!她差点把我们都害死了!”


    “她是做娘的……你女儿在别人手里,你不害怕吗?”


    “我没有女儿!”


    “她女儿这次被人抓走了,她害我们,下次再被抓走怎么办?”


    “等下去审魔将,”梦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先和秀铮说两句话。”


    “……嗯。”他凝视玉片刻,最终闭上眼。


    他攥住玉,蜷缩起来。


    陈秀铮站在东二殿前一筹莫展,她的询问如水入油锅……不,比那还要可怕:有半数散仙都是飞溅的、滚烫的油点,那燃烧的怒意先是飞扑到她身上,紧接着便是锅里其他冷静的同道——


    “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原谅?”


    这下大半数散仙都着了,整个东二殿渐渐沸腾起来。


    云昭沉着的呼唤在此刻简直就是天籁之音:“秀铮。”


    陈秀铮扭头,两条眉无助地垂着,她朝云昭跑过来:“神君!”


    “让大家写下来。”云昭道,她面上一片平和,宫内有散仙看到她了,声浪在几息间转小、收住。


    陈秀铮睁大眼睛。


    “先写想要怎样处置朱毓,如果愿意,可以简述依据。不必在意字迹,左手写也成。午饭前收起来。”


    陈秀铮猛力点头:“是!”


    神君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两息,凑得更近了一些。


    陈秀铮眨眨眼。


    很轻很小的问法:“秀铮……你会审讯吗?”


    很近,近到可以看到这张脸上细小的绒毛,对方像是同岁的女孩子,甚至比自己还小……陈秀铮有一瞬的错觉,比起问话,这更像是好朋友之间的求助。


    “我不会……”她声音不由也放轻,也是朋友间的那种害羞,“我没审过人。”


    “好。”云昭面上是失落,而非失望,“我们缺一个能审人的厉害角色……回头想办法找一个,或者栽培一个。”


    “……嗯!”


    陈秀铮给出一个坚定的、深信不疑的回答,目送这位朋友走开。


    云昭走过东二殿,走过东殿。小芍药在东殿北边宫室的阶前坐着,小狐狸蹲在她旁边。


    云昭在想事情,小芍药在想事情,小狐狸在想事情。


    两人一狐都盯着地面,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人声消失了,只有风声。这风声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最终还是被人声打破。


    “你说,我可以对他施那个术法吗?”她试探着开口,音调轻,但谢不拙听出一种“豁出去算了”或者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是可以让他往好的方向想一想的、善良一点的……”


    “不,”他立刻否决,“你的审讯对象必须清醒。他摇摆不定时说出的话,自己都未必相信——清醒时,即使是说谎,他也是有意识地在说谎。”


    其实还有另一层考量……但不必现在说。


    “……哦。”这次是失望的应答。


    风声又盖上来,这一次只有几息。


    “我要去审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仍然轻,但多了一些沉重,或者说是坚决,另有一丝极细微的胆怯。


    “去吧,”谢不拙回答,“不要怕,你是打赢的那个。”


    “嗯!”


    “……你哥哥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


    一道橙黄的光柱打进来,照到年轻魔将身上,西殿有两间宫室用以关押魔族,他被单独关在最南的这一间。


    昨夜那天兵首领与散仙走后便一直无人再进来打扰,且重重缚魔索捆得他动弹不得,他索性在后半夜闭上眼休息,直到朱漆门被推开、这束光打进来,接着是那句话。


    清澈的声线、温和的语调,对方好像真心实意地在安慰他。


    他抬头,初升的太阳刺痛他的眼。原本立在门外的身影见状回望一眼,似是了悟地点点头。她走进来、贴心地带上门。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他眼眸一动,为她那句话,也为她这个动作。


    “大阵阻绝魔族进来,除非它真的破了,”她望着他认真道,“你哥哥努力过。他为了进来,硬生生挨了一枪。”


    他没有回答,仍然盯着云昭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昨夜那天兵的威严或那散仙的仇恨。


    “我叫怀霜,你叫什么?”她又开口。


    漫长的沉默。云昭等待着。


    魔将在思考,他的面容因此稍微放松,只是名字……告诉她不要紧。


    “……仲古。”他最终开口。


    “啊……仲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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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念了一遍,她复又提问,“那你哥哥叫什么?你俩好像……是双生子吗?”


    “是,”仲古皱着眉,唠家常?对面的神真心实意地感叹、好奇,这让他觉得荒谬,“你不问别的?——我不会告诉你别的。”


    “没事,只是好奇。”云昭摇摇头,她继续道:“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当时答应你了:我没走。”


    对面的人坐直了。


    “全……都是故意的?”他咽下两个字,云昭的迷惑让他确信了自己不应该说出那两个字。


    “是的,”她没有纠结他没说什么,利落地回答问题,“我感觉你们在等,可能有什么准备?我想在那之前出击,不然等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可能会打不过。”


    “……”仲古的眼睛随她的解释瞪大,等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后,紧绷消失了,他感到脱力。


    “我哥哥去哪了?”过去半刻,他复又发问。


    云昭立刻回答:“他往东去了,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我们的人没追上他。”


    “他受的不是重伤,”云昭回想齐梦鸿与陈秀铮的描述,“速度只比交战时慢了一点。”


    仲古倚在椅背上,他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神女。


    “你们会杀了我吗?”


    “不会,”讶异从云昭面上一闪而过,同时她的心骤然一跳,但她压下那将要冒头的喜悦,仍然镇静道,“我们不杀你。”


    “行,”对方因为她这句话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你想知道什么?问吧,但我不一定都告诉你。”


    云昭眨眨眼。


    “是夭何直接派你们来的吗?”


    “……”第一句就问到顶吗?脱力感愈发沉重,仲古两眼放空地看着这黄衣神,她略略前倾,仍然认真、好奇。


    “不是,我们不是魔尊直属。”


    “那你们上峰是什么身份?”


    沉默,云昭等了半刻才明白,对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们来了多少人?”


    仍然沉默。


    “对了,我数一下就知道了……”她喃喃道,仲古一皱眉头,她重又觉得抱歉——不应该在战败的首领面前提这个,她抓紧补偿,“你放心,你们的人都没死。”


    “……不全是我们的人,”他最终道,她回去认真看一眼俘虏就能分辨出来,“我们来了一队,其余都是杂牌。”


    “好,”她记下,“原本就潜伏在人间的魔族?”


    沉默。她仍然盯着自己,好像不晓得沉默是什么意思,他开口解释:“不能说,我不立刻回答,就是不能说。”


    “噢噢。”她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打算做什么?把散仙全都杀掉吗?”


    “不,”这次他回答很快,“只杀首领。”


    “你们上峰和夭何很生气吗?”


    “嗯……魔尊我不知道。”


    “你杀过多少人、多少神仙?”


    “数不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行宫外悬挂的尸体都是你们杀的?”


    “只有一具,那个散仙。其余不是。”


    这个是真的,云昭在心里判断,他说的是真话——昨夜她将行宫外的尸体一一收殓,只有散仙闵舟颈上的伤口残余魔气,其余尸体似乎都是病死的……且是普通人类,并非散仙。


    她继续发问:“那是哪儿来的?”


    沉默。


    好,不能说。云昭迅速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她下一个问题又到嘴边,不料仲古先出声:


    “六个了。”


    “嗯?”她没有反应过来。


    “我今天回答你六个问题了,”仲古望着她,“够了。”


    她呆在那里。


    眉尾先垂下去、眉头皱起来,失望、后悔和一点惶急出现在她眼睛里。仲古见状扯出一个残忍与怜悯并置的微笑:


    “……回去想想,怎么让我愿意回答你更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