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云昭从关押仲古的房里出来,在门前立了片刻。


    方才她来时还算是清早,只有守卫。此时日头上来,天兵都起了:整个西殿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向她行礼问好。


    “神君。”


    “神君早。”


    神君向他们颔首,面色如常。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给她失落的地方。


    云昭四顾,在一片活人气息中瞧见旁侧死气沉沉的屋子:南数第二间,放的是看守朱寸心的魔族尸体,以及从俘虏身上收缴来的武器、通信符;门被刘子安用符咒锁上,附近空无一人。


    她觑见个空当,闪进隔壁房中。


    正室摆着三具尸体,她绕过去,躲进侧室。靠墙有一张小几、两把椅子。云昭将自己窝进北墙角里那把。


    “唉……”她习惯性地端坐,立刻觉得累,便略略俯下身,将臂肘抵在腿上、以手支颐,叹气。


    那头顿了一顿,也叹道:“唉……”


    他学了八分像,另两分是一种类似关切的东西,这让云昭的难过一下子涌出来:“他事先没说……”


    “……嗯,他没说。”那一头陈述,音调放得低低的。云昭将脸埋到手里,那一瞬谢不拙感受到龙鳞下的委屈几乎要拦不住——但只是两息,她收住了。


    云昭深吸一口气,叹出来。再开口时恢复了大部分冷静:


    “其实就是交易嘛,我先给了他哥哥的消息,换他回答了我六个问题。”


    “对。”那头带了些赞许。云昭为此一笑,复又直起身来。


    “我明天带别的消息去见他,”她宣布,“但我也有不能讲的。他想知道什么,得先跟我谈。”


    谢不拙在枕上弯出一个无声的微笑,听她气势汹汹推门而出。


    “我今天忙忙的。”云昭往正殿去,一路上边和他讲话,边以点头回应过路诸人的招呼。


    “仲古今天不会开口了,但那些刺客还可以审……但我得给先上头写文书,讲一下我们赢了;然后看一看散仙们对朱毓的意见;还有小芍药,之前说过打完这场仗给她一个准话,但我想等把朱毓的事解决之后再找她……”她掰着手指,“谢前辈今天做什么?昨晚睡得好吗?”


    “……好。”他轻轻回答,想告诉她做了个梦,但她一定会问梦里有什么。


    于是沉默。


    “你怎么啦?”她方才心里满装着事,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谢不拙声音不对,“嗓子哑了?”


    那边停顿了两息,回答:“嗯,渴了。”


    “快快喝水!”她从繁琐的事中跳出来,“黑龙山今天怎么样?金陵昨天下了雨,今天大晴天!”


    他好像确实要起床了,棉布与丝绸摩擦,窸窣作响,伴以低缓的:“下小雨了。”


    “啊……”云昭往正殿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真好呀,山里又要长蘑菇了……唉我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呢……”


    她的语调也跟着他放低放缓,听来几分怅然……不,瞬目间他分辨出来。


    是抱歉。


    那边所有的声响都停了,云昭不由地放慢脚步,这下能听到极其轻微的、雨打在结界上的声音。她愣了一下。


    “……不着急。”他最终说,接着是起身、行走、推开门的声音。


    “我会尽快,”她回答,还念着前些天的承诺,“在我回去之前,想起来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嗯。”


    正殿无人。陈秀铮还在东二殿等散仙的意见,齐梦鸿照旧巡视,刘子安在率人修补宫墙。


    东殿是主战场,宫墙损毁尤为严重,须得在被人类发现前修缮如初。


    云昭回到案前,摊开纸,提笔。


    起初写得很顺畅,殿内只听得浓墨在平滑的纸上流过。写完一页,拈着角提起来、放到一边。


    一声没忍住的笑。


    “怎么了?”那头好像在洗什么东西,闻声停下来,发问。


    谢前辈今天话好像有点多,云昭眨眨眼,笑意未减。确实有好几天没说话了,是人都会无聊吧……


    “我觉得这样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打不过别人……也不对,我打过了。”


    随着这句话冒出来一点小小的得意,这让她脑袋转得更快——云昭迅速找到了那个比方。


    “像是吵架吵不过,就去搬救星那种。”她带着笑,无助道。


    “搬,”他也笑,“让他瞧瞧你的厉害。”


    “嗯!”


    她收回思绪,将未尽之言补上——并不写自己审讯受挫。


    只写战况就好,云昭心道,肯定会有人来仔细问我怎么打赢的,或者喊我上去……届时再将这事轻轻提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方法,明天一定能问出来新的。


    不然上头觉得我啥也不会!一点机会都不给!


    她想着、写着,又为自己的聪明一笑。写罢,便轻快地将信封好,拍给玉鸽,目送那一道淡绿色光芒越过殿门、飞往天上。


    天上,西方之神的宫宇里,气氛并不比前两日的金陵行宫好多少。


    宫内神官与仆役小心翼翼地规划来往路线,尽可能避免遇到心情不佳的西方之神与他的副手。


    白铭心里挂着事,挂了好几天。


    提心吊胆,倒也没有到食不下咽的程度,只是常常在一桩又一桩的军务间隙,隔着云层眺望下界。


    管齐看在眼里,却并不问——此时发问毫无益处,平白让人更焦躁。


    他也望。


    望到第三日上午,其时白铭方批完几份公文,在院中踱步、眺望,管齐在案前收拾文书。案上玉鸽下压着一封书信样的公文,管齐方要拿起,手触到信封时却一滞:这不是上界的样式。


    再定睛一看——信封上盖着一枚驺虞印。


    “神君!”他快走两步出门,“金陵来信!”


    白铭眉头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怎样?”


    “我没看,”管齐道,他让开门,“神君拆信!”


    白铭的手很稳,此刻难免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挪开玉鸽,拿起信。


    管齐屏息瞧着他将信封揭开,取出纸来。


    云昭的信很简洁,在第一行就写明了结果:胜。擒魔将一,另一负伤败走,俘获刺客四十八名。魔族死亡三人,我方未有减损。


    “打得漂亮!”白铭不由赞道,随即向窗外高声道:“取我朝服来!”


    有人应下,宫内因他那一嗓子重又活泛起来:好事,且是要向上头禀报的好事。


    路线重又规划,大家试图从正殿前经过,以探听是什么好消息。


    “我真没看错人啊!”这是白铭走出宫门前的最后一句感叹。


    管齐立在门前送白铭,他也笑着,但眉间隐有忧色。白铭没回头看他,他犹豫两息,在神君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叫住他:“神君。”


    “怎么了?”白铭回头,喜色洋溢。


    “上次那件事……这次别提了?”很轻,商量的语气。


    白铭的喜色因此黯淡了一下,他将脚收回来,思忖了片刻,答道:“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或许不是,”管齐望着白铭,他很少反对自己的上峰,此时却很坚决,“星君上次已经拒绝了神君一次,他肯定已经有主意了,神君再提,只会让星君不高兴。”


    白铭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机行事。”片刻后,他做了决定。他不再是纯然的高兴,沉稳与忧虑重又回到他身上。


    “是。”他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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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道。


    白铭的住处离四方殿并不远,他在路上走了不过半刻,便到了四方殿前。


    孟阳星君所在正殿的门闭着,许是在议事。他立在门前等待。


    方才管齐的话浇在他的热望上,却并未完全浇灭。他走了一路、思索了一路:管齐说得不无道理,然而这样的战功不常见,管齐都没有生擒过几个魔将……这是云昭的第一仗,她做到了。


    再试一次,他对自己道。


    下定决心、又等了一刻后,门开了。神官出得殿来,朝白铭行礼、告退。门口的守卫进去通传,随即请他进殿。


    “金陵大捷!”


    白铭攥着信步入正殿。他一拜之后,上前将云昭的信奉上,脸上的笑被他调整到了一个既不太热切也不太淡漠的程度:“云昭打赢了。”


    “哦。”孟阳星君将信接过,面色如常,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纸公文。白铭望着他将信展开,上下掠了几眼、翻至下一张。


    待看完后,星君方才赐下一个微笑。


    白铭立在陛下,踌躇。


    他拿不准孟阳星君在想什么。星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或许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或许这场胜利没有自己与云昭看得那么重要,或许星君早已知道……


    他随即否定最后一个猜测:云昭的书信最多只能送到自己这里,她也不是会越级上报的那类人。


    “在想什么?”星君脸上的笑转瞬即逝,他温和地发问。


    “……星君早就料到了?”白铭将那些猜测在心上过了一遍,挑出最保险的一个问出来。


    “嗯,”孟阳将信随手放回案上,“能得你盛赞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白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希望又小小地冒出一个芽:“是……有点屈才了。”


    孟阳略过他这句话:“你今日不忙?下界去详细问问怎么赢的……按理说云昭自己打不了两个魔将。另外让她准备交接。”


    交接什么?白铭心猛地一跳,他抬起眼,孟阳星君对上他狂喜的双眸,便知他会错了意。


    “交接战俘,”星君道,“送到天界。”


    那狂喜的光芒在几息间熄灭,取代而之的是困惑、失落。然而这是一道情理之中的命令:神与魔之间的争斗,无论结果怎样,只要有收获,都须交予天界处置。


    没有例外。


    “……云昭要来吗?”白铭呆了片刻,问道。


    “不必,”星君即刻答道,他似乎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你率队押送即可。天界会出面与魔族谈判——你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明白了。”


    白铭还未从愣怔中完全走出,他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他明白谈判的意思,但不明白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星君垂眼看着白铭,四方殿的丹陛很高,高到星君即使坐着也是俯视他。


    白铭下意识抬头,俯视会显得对方很高:地位,或者别的什么,另有怜悯,也是近乎高傲的怜悯。


    这也无一例外。


    “每个人都有适合她的位置,”星君继续道,他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貌,讲出来几句废话,“你以为好的,于她来说未必好;你以为差的,于她来说也未必差——她会明白的,你将来也会明白。”


    “这就不用告诉她了,”他一笑,从这神神叨叨的话中很得了些趣味,“让她慢慢悟吧。”


    白铭迷惑地踏出正殿,回自己的住处。他接下来要再次带队去金陵。


    走出四方殿大门时,他回望一眼——正殿庄严巍峨,那一刻又有新的疑惑涌上心间:


    就一层……建那么高做什么?


    然而白铭立刻意识到这个疑惑毫无意义。他转过头,开始面对真正的问题。


    云昭会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