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再次赶到大殿时,正值刘子安眉飞色舞:


    “……我当时真以为神君没有回来,就一直盯着天上——那个魔将走过来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我就想我能不能挡一下……”


    “然后!他没得意几步!神君天降!!!”


    白铭很惊讶,倒不是因为天降一个云昭:“你不知道她没走啊?”


    “我不知道!”刘子安闻言猛拍大腿,“神君本来打算跟我们仨说她的计划的!但是我怕我知道了演不好,就没听!”


    云昭隐在墙角,不由露出微笑。


    她待刘子安讲完她修复大阵的那一段方才显形,白铭听得入神,倒是陈秀铮先觉察到:“神君回来啦。”


    “回来啦。”云昭向诸人点点头。白铭回过头,随手给她拿了张座位,他的好奇到达了顶峰:“朱毓其实没砸开大阵?”


    “没有,”云昭一边落座一边回答,“她砸的是我用灵力球做的假屏障,那个很脆,砸几下就裂了——在战前,我托子安借着布血阵的机会埋到真的阵点那里。”


    “嗯嗯,”刘子安解释,“我埋在阵点上头了!”


    “对,”云昭赞道,“子安埋的位置可合适了,浅一些太假,深一些不好砸。”


    刘子安得意地扬起头。


    “行啊刘子安,”白铭顺嘴夸了一句,但他还有疑惑,“大阵没破的话,魔族怎么进来的?”


    方才齐梦鸿讲过了,朱毓砸阵后,大阵裂开一个缺口,魔族就是从那个缺口中涌进来的。


    “我把阵点挪到天上了。”云昭道。


    “啊?”刘子安先发出惊叫,他想过云昭把阵点关掉了,但没想到是挪走了。


    云昭望望面前四张疑惑的脸。她想了一想,从案下掏出来一把她做废的灵力球——四个,她将它们一字摆开,灌了些灵力进去。起初是轻微的噼啪声,接着立起一道浅灰色的、纱一样轻薄的灵力墙。


    “大阵和这个类似嘛,阵点互相连接,结成一堵墙,”云昭说着,伸手托住左数第二个小球,缓缓向上抬起——小球又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但被云昭拢在掌心,是以并没有失控。而那一道灰纱样的灵力墙随着小球抬起,渐渐也从下方露出一片空缺。


    “哇——”刘子安睁大了眼,“你一直托着?”


    “一开始是,然后我想不能托两天……后面又做了两根灵力柱,把它支在那里。”


    “原来如此,”白铭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救了朱毓的孩子?她哭的时候?”


    云昭摇摇头,面上有些歉疚:“我那时以为哭声是假的,和悬挂尸体一样,是为了让大家更慌乱……直到我听到朱毓说她的孩子在外面。”


    “我想着魔族不会立刻都进来,就去阵外找了一下,所幸方向对了。”


    她没有提看守朱寸心的魔族怎样,陈秀铮心中一动,然而她保持沉默。


    齐梦鸿亦然。


    神君行事有她的道理,两人心想,这事没查清楚,说出来没什么意义。


    再往后的事,其余人都讲过了。


    殿内一时安静,白铭望着五人围着的那块空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行,仗打得很不错,讲得也很不错,”他最终开口,带着几分意犹未尽与遗憾,“天黑了。”


    众人经他提醒,纷纷望向殿外——是,天光几乎消失了。陈秀铮起身,点亮殿中烛火。


    “走,交接吧,”白铭也起来,望着三位首领,“辛苦三位先行。”


    “是。”


    白铭有话要讲。


    云昭立在一旁,她已经在提前想回答了……他问什么?问她想要知道什么、审出来了没有?


    殿门打开,三人行至庭前,各引一支队伍去西殿,脚步纷乱。


    待到一行人消失,庭前又空出一块地来,白铭方才开口:“不生气?”


    他望着庭前,并没看云昭。


    云昭眨眨眼。


    “……还没空生气。”她诚实道。


    白铭一愣,他回头看云昭,这个黄衣服的神君站在殿中,面上一派认真,另有几分不料他有此一问的茫然。


    她似乎真的没仔细想这件事,此刻也不打算想——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白铭必须得回去了,她抓住机会问一切想知道的事:“神君知道上头会和魔界谈什么吗?”


    白铭从惊讶与震动中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这个不归我管,星君或许有想法,但你也知道……”


    话不必说全,从前云昭的上峰也是孟阳星君,她心里清楚。


    “嗯……”云昭想着,她原想为散仙争取些什么,但如此冷遇之下再提要求,还须通过白铭……要不到不说,或许还会连累白铭。


    两人俱陷入沉思,直至庭中又传来脚步声——魔族与证物俱被绑好交至天兵手中。


    白铭与云昭注视着那支天兵无声地重整队型,齐梦鸿等人立于旁侧,等待首领的下一道命令。


    “我们走了。”白铭向云昭道别,他在迈出门槛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原先的天兵还留着,等上头再安排……阮江风明天审,届时我告诉你结果。”


    “神君不问我审出了什么吗?”他走得利落,云昭忍不住急走两步追上去。


    “不问不问,”白铭摆摆手,“我和刘子安一样,怕知道了演不好!”


    天已经黑透了。白铭率着一百天兵,带着五十余名魔族腾空而上,魔族的黑衣融在夜色里,更衬得天兵银甲耀耀。


    仲古被绑在最前头,他也没有回头。或者说,那绑缚让他无法回头。


    四人站至天兵消失在空中,云昭还未回神,是刘子安先吸了吸鼻子:“东二殿做了竹笋炒肉。”


    他警惕地扫视那个方向:“秀铮!拿我们的碗来!”随即一马当先,直冲东二殿。


    “神君,我记得你是不是爱吃竹笋?”陈秀铮走前不忘看看云昭,但她在看到云昭脸的那一刻顿住了脚步。


    神君不高兴,方才他们站在她后头,只能瞧见她背影如常,此刻人都走光了,她似乎不再掩饰落寞。


    “嗯,”云昭扯出一个笑,轻声回答:“我不饿,你们吃吧。”


    “……好,”陈秀铮把声音也放轻,“我给神君留在偏殿里,你想吃了就来。”


    云昭眼睛一动,她原先眼神是虚的,此刻凝到陈秀铮脸上——夜色温柔,陈秀铮的脸也一样温柔。


    “好。”神君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


    云昭回到正殿,烛火短了好大一截,方才的五张座位还歪七扭八地摆在地上,她将其一一摆回原处,又呆立片刻,回身关上殿门。


    她走回案前,落座,发刚才未发完的呆。


    最先是右侧的某簇烛光暗淡下去,刺啦刺啦的声音伴以带有焦糊味的黑烟。火焰烧到底了,在将残油也烧光后“噗”地一下爆出焰生最亮的光芒,随即在下一息彻底熄灭。


    云昭恍若未觉。


    待到两侧光焰都将这趟垂死挣扎走过后,殿内已是漆黑一片,这一来倒显得外面更亮堂。各宫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荧荧照着宫墙。


    案上灯里灯油还是满的,陈秀铮每日都帮她添上,但云昭此刻一点也不想动。她只是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往正殿奔来,奔到阶前被另一人拦住。


    “子安!”陈秀铮压低的声音,急急的。


    “怎——唔!”方起的高声叫喊被什么东西捂住,陈秀铮小声道:“神君有事在忙呢!”


    “唔唔……”挣扎。随后刘子安的声音也放低:“你早说呀……”


    “我以为你没吃饱又去盛菜了,没想到是来给神君送的……”


    那两道声音渐渐远去,挨在一起的影子从正殿窗前投过,又随着走动迅速消失。


    云昭眨眨眼。也不知是因眨眼的动作还是外头的交谈,她的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起先没有声音,只是水珠从眼里滚出来、砸到前襟上。她试图擦一擦眼睛,将眼中水雾擦干,然而起了头便再收不住,泪随着积攒多天的重压与这些时日来的委屈一同倾泻而出,她徒劳地抹了两下,随即放弃,将脸埋到手掌里,大哭。


    万籁俱寂,殿内只有哀哀哭声。云昭哭得很专心,她为这一次的冷遇哭、为半年前的贬谪哭、为更早以前在天界所担的虚职哭,可哭的事太多,她渐渐也没了头绪,到后面索性放弃思考,只是哭。


    待哭得头一阵阵发胀、耳朵似乎也被泪水灌进来般嗡鸣作响时,她方才开始回神。


    眼泪快要耗尽了,她呆坐片刻后认真想了一想,还漏下什么事?……似乎没有了。


    她再挤挤眼睛,好的,泪也确实没有了。


    她开始掏手帕,擦脸,擦手、擦衣袖,擦襟前那片泪痕——这一下碰到块硬硬的东西,她下意识将它掏出来。


    昆仑玉,发着莹莹的光。


    啊。


    她沉在忙碌与伤心里,忘记昆仑玉还开着了……他也一直没出声!


    云昭一边不好意思,一边窘迫地迁怒于谢不拙。


    或许他睡了,所以一直没声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到一个体面的猜测。嗯,也许睡着了。


    她起身,走到门前,想了想,又转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风吹进来了,夏日的风,带着凉意与草木气息,温柔地拂到人面上。


    “……起风了。”她若无其事地感叹,声音还因刚哭过还有些发闷。


    “哦,”那头也若无其事地应声,云昭脸骤然发烫,他还认真补充:“我出去看看。”


    她一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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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何回答,那头果真传来声响,他起身了,似乎走出了院子,但没走两步就停住。


    “哎呀,”他故作苦恼,“山里蚊虫很多的……”


    云昭的心绪在这一来一往中平定下来。她抿抿唇,轻声回答:“蚊虫也是夏天的一部分呀。”


    “有道理。”他认真想了两息,起身,去取灯笼。


    一阵不太规整的磕绊声,接着有什么东西燃起来,谢不拙抖抖灯笼,缓步迈出结界。


    风,山顶上的风约莫比金陵的大些,无惧无畏地直扑上来。他站在结界外,一时恍神。


    “云昭,”他叫她,“你……”


    “嗯?”


    “……你想回去吗?”他没等她回答,又迅速道,“你如果改了主意,随时告诉我。”


    那边没有即刻回复,他握着灯笼,望着远处。


    山下不远处的城池灯火辉煌,但不是金陵,那是临川。


    黑龙山望不见金陵。


    “……没改主意呀,”过了好一会儿,她回答,带着一些疑惑,“你觉得我伤心,是因为他们不让我回去?”


    谢不拙没回答,他还在思索。


    “好吧,”她承认,“有点伤心……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决定不回去了!这下只会让我更不想回去。”她话中带了些骄傲,谢不拙几乎可以看到她得意的样子。


    “我只是伤心他们不愿意觉得我很厉害,”她道,“但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觉得我还不错!魔尊怎么看?”


    黑龙山顶的身影因她这个问法凝滞了一瞬,他那一刻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什么东西,在耳边,或是在胸膛中……一下一下地鼓动。


    “……你厉害得魔尊都有点害怕了,”良久,他回答,“两个都是。”


    “哼哼!”她得意地笑。


    这一笑过后,她很快把情绪收回来,开始和他讲正事:“你认不认识晋山君、虬公呀?”


    “我认识虬公,”谢不拙回答,“没听说过晋山君。”


    哦,那应是近些年新起来的势力。云昭若有所思:“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不拙道:“一个非常传统的老头子,非常固执。”


    他似乎想起什么事,声音里带了些笑意:“从前仗着辈分大,得罪了不少人。”


    啊,云昭也一笑,随即是淡淡的惆怅:虬公树敌多,不知道晋山君是什么人物,那不好判定仲古的上峰是谁了……


    且那三支势力只是刺客的推测……她心中还有另一个答案,但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那个将账册送到她面前的商人,那支在抚州射进成献左肩的箭,那支杀死看守、治好了朱寸心的神秘势力。


    他们有没有搅到这件事里?


    如果突袭仲古小队的人,不是因为和仲古一系不对付,而是和夭何不对付呢?


    谢不拙与白铭都警告过她不要管,云昭想了想,先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着急,不着急,等处理完散仙的事再想想……


    “还有呀,为什么不让用秀铮用玉符了?”想到散仙,她又想起审讯间隙里他的提醒。


    “……想知道?”他真诚发问。云昭没有立即答话,他想着她此刻的表情,或许是迷惑,或许会眨眨眼。


    他为此微笑,却并没有心软:“该睡觉了,明天醒了告诉你。”


    “哎呀……”那头传来焦急与遗憾交织的感叹,她叹完思索了一阵,谢不拙等着。


    “你先说,说了我去睡。”她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他拒绝,“睡醒了再说。”


    沉默。


    “……那好吧,”她说,妥协的语气,“明天再说。”


    谢不拙感受着,她说完这句话后又绷紧了,战前的亢奋又回到她身上——完全不像要睡觉的样子。


    不认输?


    他也准备着,然而她没再说话,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细碎声音……好像是在撕纸。接着龙鳞告诉他:她的灵力偶有波动。如此循环几次,他忍不住开口:“还不睡?”


    话一出口,他痛苦地闭闭眼,这话不该问。


    “嘿嘿,”她心虚一笑,“再忙一会儿,一小会。”


    她似乎以为他要睡了:“谢前辈快睡!我这边会有声音,把玉掐掉啦?”


    谢不拙迟疑着,怎么回答?我不睡,我希望你快点睡?


    他想了片刻,想到那边变得疑惑方才回答:“……嗯。”


    “做个好梦!”她说,“那我把玉关啦!”


    “好。”


    玉灭掉了。


    谢不拙望着玉,望到龙鳞那头的专注与亢奋渐渐平息,玉也没再亮起。她似乎真的去睡了。


    一个时辰。


    他叹了一口气,脚步一转,向着山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