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杨羽琛瞬间呆滞在原地，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虞诺的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想赶我走，是因为我是镇北侯之子？”


    少女眼眸微垂，未曾反驳，便也算默认了。杨羽琛见此，竟呆呆地笑出了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费劲了心思巴结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全是因为他是镇北侯世子而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如今有人因为他是镇北侯世子疏远他，他应该感到高兴的才对，高兴终于有人可以和他一样厌恶这个身份了。


    可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反而全是痛恨，痛恨这个身份，痛恨生于朱墙，痛恨他本该姓谢！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两侧，若是别的误会，他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偏偏是他的血脉……


    他懦弱，舍不得血脉亲情。他固执，放不开执念纠缠。


    他答应过母亲会好好活着，便没有勇气，去割肉还父，剔骨还母！


    他……


    杨羽琛无力地笑了笑，“阿诺……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成为镇北侯世子。可我蒙受镇北侯养育之恩整整十九年。我的命是他给的！就算我再恨他，他也是我的父亲！若我是镇北侯世子，才让你如此为难，我也无力更改。”


    “可我……只想做一次杨羽琛。”他的嗓音略带嘶哑，“冠母姓，还母愿……做一个逍遥的浪子。”


    “阿诺！我想做我想做的事……”少年朝虞诺走了半步，他看着对方微侧的背影，却又退了一步。


    他果断转身，垂落在两旁的手紧握成拳，踌躇了许久，终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但我也不愿你为难。”


    微风吹过树梢，虞诺听着枯叶落下的声音，原先握着司韫的手微微一顿。司韫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动容，轻唤道，“阿虞……”


    “我知道……”


    她知道这其中的利弊，可他们真的很像。


    他不过一个少年，或许他只想那么简单的活着。可他做不到，不管是何原因，他都无法活成那个简单的少年。


    若这一场江湖之旅能让他快乐那么一瞬，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于他而言，想必也是刻骨铭心。


    可是……


    虞诺咬了咬唇，说不纠结是假的，可她似乎没有资格纠结。她本就是无根之木，不该去牵扯更多的东西，她势力单薄受不得君恩皇怒。更何况，前程未知。她拉司韫入局本就出于私心。


    既然这样，她便不能再误人子弟了。


    她默不作声，却将那渐行渐远地脚步声听得真切，或许她真的做不到铁石心肠。


    她的这一生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能以一己之力让他变得幸运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镇北侯之子，江湖上的纷争自有镇北侯府护着。不过是让她去趟一趟浑水，又能如何呢？


    想到这，她紧握的手松了半寸。寒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轻响，天边悬着一弯细月，清光惨淡，却勉强能照亮崎岖山路，四周树影幢幢，却道清了其间的怪石嶙峋。


    她抬手将脸上的发丝撩至耳后，终是在杨羽琛消失的前一刻，出了声。


    “我以剧毒伤了尚邵，若不出意外，他的那大半张脸都毁了，包括眼睛。”虞诺转身看向杨羽琛，朗声道，“我已入局，惟愿你们不弃！”


    或许是虞诺说的话过于沉重，竟然一字不落的都敲进了杨羽琛的心中，他果断转头与之四目相对。


    少年看着对方，由衷一笑，那微红的眼眸弯作一轮小月，却始终遮不去他眼底的欣喜，他快步朝虞诺跑去，“那便说好了！往后……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南疆！”


    “……好。”


    司韫听着少女的回话，无奈一笑，明明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却还是会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微微侧头，看着垂眸轻笑的女子，顿时释然了。


    阿虞不是他的，所以……他只愿她能顺心如意。


    微风吹过少年的额发，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怀中的人。


    或许他该庆幸，他是江湖人。


    ……


    青山被雾气环绕的时候，天已亮了大半。日光穿不透层层云霭，便只在远山轮廓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银辉。


    杨羽琛未曾好好休养，便又如此走了一遭，难免雪上加霜。虞诺便特意叮嘱了巴缙，让他好生照看着。


    这样一来，她的房中便只剩下她与司韫二人。


    屋内烛火轻轻拂动，明明灭灭间，竟生出了些暖光。她轻靠在床沿，看着端坐在对面的人，终是心虚的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阿韫……”少女抬眼看着对方，“多他一个不多。”


    “我知道。我既然决意与你同行，定然是不惧前路艰险的。更何况，让杨羽琛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司韫抬步坐到了她的床边，眼底满是怜惜，“只是……”


    少年微微一顿，他轻轻扯紧虞诺的被褥，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只要阿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若我不知道呢？”


    这句话怕是连虞诺自己都没有想到为何会直接脱口而出。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璀璨的星光。她微微起身，抬手拂去了那遮挡他眼眸的发丝。


    司韫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心中一颤，眼尾是难掩的红晕。他抬眼与少女四目相对，纤长的睫毛自然而然的擦过虞诺的指尖。


    紧随其后的便是少女的指尖微顿。她正打算将手收回，不成想下一秒司韫便靠近了几分。


    他的脸紧贴在虞诺的掌心，目光死死的落在少女的身上。他看着对方眼角的那颗小痣，眼底的柔情早已溢了出来，“若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便我来做。”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他的眼眸微垂，唇畔的笑意丝毫不减，“往后你负责万无一失，我来看这九死一生。”


    虞诺心尖一颤，她赶忙侧了身，原先覆在司韫脸上的手紧握成拳，她的耳根微红。少年微微一笑，呼出的热气落在了虞诺的耳尖。


    耳畔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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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故作高冷地说道，“如此说来，那日后怕是得多多仰仗司公子了。”


    司韫看着对方口是心非的小模样，轻声哼了哼，“那还请虞姑娘日后多多麻烦我。”


    少年微微起身，月光正好落在他的发饰间，那些细碎的银光犹如星河中繁星，轻轻地落在四面。


    虞诺抿了抿唇，脸上灼烧感未曾散去，她朝窗外看去，赶忙转移了话题，“时辰不早了，趁着天还未亮，赶紧再睡会吧。”


    “好……”


    司韫宠溺一笑，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她。可此时，他的脑海中全是她。


    虞诺撇了撇嘴，在对方转身的那一刻，便局促地侧躺了下来，她背对着司韫，思绪却迟迟未曾落定。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由得想起了月骑岭中的事。


    她很好奇，到底是多么位高权重的雇主，才能够让岑水瑶一行人放弃杀司韫，转而对杨羽琛穷追不舍？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让庙堂中的人偏偏选择和他们合作？到底是什么时候，杨羽琛的身份被有心人得知？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会成为这个局的交点？


    虞诺的眉心轻跳，她将握成拳的手放于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一刹那，她猛地想起了司韫的眼睛，纤长的睫毛翩翩而落，却未曾遮去一丝一毫的星光。


    少女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思绪游离间，虞诺被衣衫摩擦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闭了眼，心跳越来越快，有些心虚地蹙了蹙眉。


    司韫看着床上的人，洁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就像池中盛开的白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想到这，少年无奈一笑，转而将袖中的纸条取了出来，用手拦着舞动的烛火，那点烛火在风里微微颤动。他亲眼见证着火苗点燃白纸的一角，最后在微风中化为一滩灰烬。


    他不知道师父为何会突然传信让他速归，可一想到方才差一点就晚了一步，他便感到一阵后怕。


    他害怕失去她，害怕生离，更害怕死别。他害怕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喜欢上别人，害怕她会忘了他……


    所以……他不想走。


    他不想走……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火光，风将散落在两旁的灰烬吹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歉意。若是换做平常，他必定绝无怨言，可如今……


    他有了记挂的人，他想守着虞诺，他想叛逆一次。


    他抬手将桌上的灰烬抹净，终是松了一口气。


    许是怕虞诺着凉，他起身将微开的窗口关上。轻微的声响在本就安静的夜晚变得格外清晰。


    他趴在桌上，看着少女的背影，微微一笑。


    少年的长发在谕日上铺洒开来，银白色的光晕同乌黑的发丝交缠在一处。


    一时间，还真分不清到底是剑缠着青丝，还是青丝缠着剑。


    直到天光刺破夜色，这场“诡异”的“闹剧”才堪堪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