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何缘由，天亮的那一刻，风骤然大作，客栈窗户的呜咽声，竟然显得有些悲凉。


    阿目端坐于屏风之后，墨色的头发垂落在椅背上，他眼眸深沉，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神家的毒术造诣江湖闻名，若是虞诺不曾留手，那么尚邵必死无疑。


    百灵站了起来，满目愁容，“毒素蔓延全身筋脉，而我却连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蛊毒。”少年淡淡出声，一句话便让在场的人皆是一顿。


    “你怎么知道？”耿孟眉心微蹙，他转头看向屏风那侧的人，指尖轻敲着扶手。


    阿目唇畔微勾，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百灵阿姊能识百草，这天下哪有她不知的剧毒。若真要说，怕是只有这蛊毒，能让阿姊蹙眉。”


    “更何况……”少年垂眸冷哼，“不过片刻，尚邵阿叔的脸便被毒素侵染了大半，让我不由得想到了蛇毒。”


    耿孟衡量了一下对方话，随后看向岑水瑶，“阿瑶，去上乌坡，把裴朝请过来。”


    “裴朝？”岑水瑶脸色有些难看，“耿孟……暗潮解体之时，裴朝便已决意退隐山林。我也曾答应过他，江湖上的事绝不会再让他沾染分毫，如今……”


    “你若不去，尚邵必死！”耿孟沉声轻呵，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可他没得选，“我相信他，他不会对往日的兄弟……见死不救。”


    岑水瑶咬了咬牙，为今之计，怕是只能这般，“此去上乌坡，怕是也需三五日。他……”


    “此毒迅猛。”百灵心中也是舛舛不安，“若是辅之草药以我的内力相护，恐怕也只能撑上个三五日。”


    “把那枚银针带去。”少年恍然出声，他透过屏风看向桌案上的银针，“不论是何种结果，飞鸽传书。裴朝若愿出手相救，自然有法子延续他的寿数。”


    百灵同岑水瑶相视一眼，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小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针放入其中，转而递给了岑水瑶，“此物剧毒，务必小心。”


    岑水瑶一把接过，她侧目看着床榻上的人，无声轻叹，“等我回来。”


    百灵微微颔首，她看着对方离开客栈，才转头望向耿孟。


    耿孟与她相视一眼，终是垂眸低思。他的手紧握成拳，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阿目……”


    屏风后的人指尖一颤，耿孟侧目看向他，“我们能信你吗？”


    少年看着身前的茶水，水中倒映着的，是他那对凤眼。


    “伯父若不信我……”他的眼眸微垂，“何必与我同行？”


    耿孟闭了闭眼，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的风愈演愈烈，吹过浦子州的时候，却小了许多。只余下几缕清风带着烟尘，裹挟着马车留下的车痕。


    ……


    这片光秃秃的山地上难得还有一株泛着绿意的杂草苟且偷生，不成想竟被九星门的弟子一脚踩入了泥泞之中。


    为首的侠士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劲装，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弟子开道。紧随其后的马车上放着一座木棺，色泽鲜艳，质地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原先慵懒的风不知是何缘故骤然加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几道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地落在了众人的身前，烟雾四散，朦胧中几位身着丧服的人翩翩落下，冥钱扬空，却又翩翩落下。


    “立轩师兄！”


    不知是哪位弟子惊呼出声，盛立轩一把扯出腰间佩剑，拦在众人身前。


    “魑魅魍魉～乘棺而来……”


    空灵的小调由远及近，烟雾之中，一把引魂幡直朝盛立轩而去，他下意识侧身，抬剑拦去。


    却在侧身相错之际，一个身着丧衣的少女，飞身握住引魂幡，她微微侧头，孝衫斗篷下的眉目带着些许笑意。少女的皮肤雪白，就连留在外面的发丝都白如冬雪。


    她飞身坐落在盛立轩身后的木棺上，摇了摇手中的引魂幡，少女甜甜地声音犹如清铃般悦耳，“你猜猜看～我是魑魅还是魍魉？”


    四面的侠士蜂拥而上。盛立轩眸色微沉，魑魅魍魉的规矩便是如此，只要猜对她们姐妹俩的身份，她们自会放行。可是魑魅魍魉本就为双生姐妹，天生白发白瞳，就连模样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神梦斋的斋主都分不清，他又如何分明？


    坐在木棺上的少女反握引魂幡，手腕一拧，引魂幡便似螺旋般，将那些上前的九星门弟子尽数打退。盛立轩一掌击落在棺材上，少女纵身一跃，幡上金钩便锁住了少年的银剑。


    她唇畔的笑意丝毫不减，“哥哥，你不如乖乖将这个木棺给我们，我们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神梦斋都请你们出来了。”盛立轩眉眼微蹙，“你们便该知道这木棺里的东西便不是泛泛之物。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可能会把它给你们？”


    “那很可惜了……”少女撇了撇嘴，她看向迷雾中的人，挑眉一笑，“魑魅……该看“雪”了。”


    少女话音刚落，一个木棺便直直地朝盛立轩撞来，他纵身一跃，四面的迷雾让他难以辨别方位，他劈砍而下。引魂幡横扫而过，正好拦着利刃的进攻。


    原先开路的先锋早已收了手中的纸钱，从腰间抽出了麻鞭。


    “九星门弟子听令！破迷阵！守神棺！”


    盛立轩一掌落在木棺之上，随后腾空而起。内力夹杂着剑意直朝木棺上的少女劈去，烟雾四散，眼前顿时清明了。


    少女眉眼微挑，飞身躲过，她一把勾住马车的一角。其中一位弟子见状，赶忙拔剑砍去。一道铜铃般的笑声在他的耳旁荡漾，他抬眸一看。


    鲜血溅到了棺木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女。脖颈处的疼痛愈发的清晰，盛立轩瞳孔收缩，一剑挥向魑魅魍魉，魑魅魍魉相视一眼，飞身躲过。


    盛立轩一把接过下坠的人，鲜血喷射在少年的衣衫上，“阿淮……”


    宁淮张了张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呜咽，便失去了生机。


    盛立轩扯了扯嘴角，鼻尖发出一丝冷笑，他侧目看去。


    引魂幡赫然闯入他的余光之中，他赶忙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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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身，抬剑抵挡。


    “锵！”的一声，少年的手被震得生麻。


    少女的手带着引魂幡转动，她一把扣住对方的长剑。不成想，少年手中的剑鞘反扣住他的引魂幡。


    一道破风之声滑落，他后踢制敌。果不其然，另一个少女手握引魂幡直扑而来。少年带动内力，堪堪摆脱了对方的追击，转身一把锁过了身后的幡身。


    此时此刻，血腥味弥漫在烟雾之中，四面竟潮湿得可怕。


    “魍魉！”


    魑魅一声厉喝，那退出些许的魍魉，便又卷土重来，她一脚落在木棺之上，飞旋而至。


    盛立轩一个下腰，引魂幡直直地插入相错的剑中。少年手腕一拧，一个飞踢，魑魅只觉掌心发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盛立轩将对方手中的引魂幡压至一侧，随后滑动刀刃，将魍魉扣在木棺之上。


    少女甜甜一笑，他的身后便站满了那些引灵的人。


    魍魉扭动引魂幡的手柄，粉末四散，盛立轩赶忙后退了几步，反手拦住了身后飞驰而来的麻鞭。


    少年轻咳了两声，胸口一阵闷痛，鲜血赫然溅在了剑身之上。他以剑撑地，咳嗽声愈发剧烈。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那药粉有毒。


    他赶忙自封穴道，一剑划开与对方的距离。


    魍魉推了推钉死的棺木，眉心微蹙。盛立轩侧目看着她，鲜血顺着他的唇缓缓滑落至下颚，他冷声笑了笑。


    见此一幕，魑魅心底暗暗有些不安，她赶忙上前，蓄了内力一掌朝棺木击去，棺材盖骤然一分为二。她看着里面的石块，顿时明白了一切。


    “调虎离山……”


    魑魅抄起引魂幡便朝盛立轩挥去，盛立轩赶忙拔剑相抵。


    魍魉上前一步，“既然你们选择调虎离山，那我们便来一局请君入瓮！我不信！公正廉洁的九星门，会看着你死而无动于衷！”


    盛立轩眸色微沉，师门于他有恩，他自然不能让师门为难，他摸了摸藏在自己胸口的那本书卷，勾唇一笑。


    玉色的手指紧握剑柄，他将手中的剑架在了自己脖颈上，抬眸看着魑魅魍魉，“你觉得……九星门的人……会怕死吗？”


    微风吹扬了少年的发带，纤长的睫毛轻轻地落在眼睑上。


    魑魅魍魉神色一凝，赶忙抽出引魂幡便想阻止。


    然而，此举正中少年下怀。


    他一个下腰，手中的剑刃横扫而过，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借着引魂幡飞身而上。


    待到魑魅魍魉回神之时，对方早已隐入了一旁的树林之中。


    她们相视一眼，随后冷哼一声，齐齐下令，“无论用何种手段，给我活捉他！活捉者，重重有赏！”


    那些属下连连应是，魑魅魍魉前后交错着，烟雾散尽，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那双有些泛白的眼眸，下意识地躲过那刺眼的光芒。


    她们扯紧了自己的斗篷，将那缕仅剩的日光也隔绝在了外面。


    可就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上，落下的是万千斑驳不定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