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又下了一场雪，等雪消融时，便到了返程之日。


    听风听雷肩上各扛了三个沉甸甸的包裹，大步流星往马车走去。


    里面装的全是韩夫人为他们准备的东西。


    “娘，你何时准备的这些？灵州什么都能买到。”韩亦行发愁地看着韩夫人手里抱的一沓宣纸。


    韩夫人道：“拿着吧，灵州的纸不如上京的细腻，娘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做了些。”


    韩亦行想要从韩夫人手里接过来，但韩夫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沾手，非要自己抱过去。


    “夫人，给我吧。”


    听风才放置好行李，赶紧从韩夫人手中接过宣纸。


    韩夫人叮嘱道：“仔细别弄皱了。”


    她看着听风放好宣纸，才放下心。


    “娘。”韩亦行走过来，挽着韩夫人的臂弯，道：“外头冷，您快回屋吧。”


    韩夫人转头看向孟阿沅，拉住她的手说：“阿沅，伯母想单独跟你说些话，可以吗？”


    孟阿沅点头：“伯母，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韩府东侧巷子里。


    韩夫人道：“阿沅，伯母身子不好，这几日也没陪着你四处转转，你别怪伯母怠慢了。”


    孟阿沅连忙摇头，“伯母说的哪里的话，我这大过年的住在府里，吃穿用度都受伯父伯母照拂，心里本就过意不去，怎么会怪伯母呢？”


    韩夫人面目柔和，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柔声说：“傻孩子，韩府就是你的家，以后不必见外，家里随时都能来，想住多久都可以。”


    说罢，她轻叹了一声。


    孟阿沅担忧道：“伯母，怎么了？”


    韩夫人眉间爬上忧色，“元初这孩子，心里总爱藏事，还总不爱跟家里人说，小的时候，周围的孩子里就数他年纪小，每次在外面受了欺负，回了家也不跟家里人说，总是自己憋着，长大了更是如此，越来越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偏生又是最能忍的，也不知从何时起，上京各处都传起了他的荒唐行径，说他行事风流乖张，还有些没影的闲话。”


    孟阿沅道：“此事，我也早有耳闻。”


    韩夫人目光闪烁，道：“阿沅，你愿意相信他吗？”


    不等她答复，韩夫人又说：“那时，我和你伯父也着急，拉着他问了好几回，可他倒好，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既不辩解也不否认，就任凭那些谣言扩散，你伯父气得不行，觉得他不争气，硬是把他关在房里禁足了一个多月，可就算那样，他也没向我们解释，直到他去灵州之前，才向我们说明一切。”


    孟阿沅道：“伯母，此事我心里清楚，我很清楚他的为人，也相信他并非传言那般。但是我也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讨厌过他，但在后来的相处合作中，我发现他很有担当，也很好。然后就......”


    “然后就慢慢喜欢他了。”


    韩夫人截了她的话，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孟阿沅躲闪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泛红的耳廓知道她此刻有多慌张。


    韩夫人歪头看她，温声道：“阿沅，你别不好意思，可否跟伯母交个底，你对元初可有情意啊？”


    反正不是对他坦白，怕什么？


    孟阿沅抬起头，坦白道：“伯母，实话实说，我对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只不过，之后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好打算，所以暂时还......”


    韩夫人喜笑颜开：“好，那暂时就不谈此事。”


    第一次坦白心意，她此刻慌张极了，还好韩亦行过来催促了。


    他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喊道：“娘！阿沅！你们聊完了吗？该走了——”


    孟阿沅有些语无伦次：“呃，那个，伯母，那咱们快回去吧。”


    韩夫人笑道：“好。”


    两人上了马车后，韩夫人又站在窗边叮嘱几句，才回府中。


    于是，他们四人踏上了回程之路。


    明明一路平坦，但韩亦行却坐立难安，他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垂眸深思，直到孟阿沅疑惑道：“韩亦行，你……？要不，咱先靠边停车，你先解决一下私事？”


    “没，没有，不是。”


    韩亦行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儿，又看向孟阿沅，喊了一声：“阿沅。”


    孟阿沅正闭目养神，听见后眼皮也没抬地回道：“怎么了？”


    韩亦行沉默片刻，似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开口道：“那个，我娘拉着你说了些什么？”


    孟阿沅睁开一只眼瞥他一眼，又重新闭上，淡淡道：“没什么啊。”


    韩亦行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质疑道：“怎么就没什么了？你们刚刚聊了这么久，我娘还总是往我这边看。”


    孟阿沅懒洋洋道：“你想多了。”


    韩亦行戳了戳她的肩膀，“阿沅，等会儿再睡，你先告诉我，我娘都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孟阿沅又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焦急，看上去好笑极了，于是嘴角一勾，猛地睁开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韩亦行想也没想便上钩了，他眉心紧蹙，道：“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娘总是笑眯眯地往这边看，肯定没好事！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大腿，又问道：“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孟阿沅狡黠一笑：“你这么聪明，应该清楚吧。”


    韩亦行“嘶”了一声，低头沉思片刻，带着疑问道：“莫非是我半夜饿了，摸黑宰了只鸡，溜进厨房炖了锅鸡汤，然后不小心把厨房烧了？害得全府的人都要爬起来灭火？”


    孟阿沅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暗道：想不到你还干过这事呢？


    但面上仍保持平静，“哦，你说这件啊，韩夫人告诉我了，不过我觉得这件还好啊。”


    韩亦行虎躯一震，又垂眸沉思片刻，迟疑道：“有一回，我半夜饿了，但是厨房还没修缮好，就翻墙头出去找吃的，但我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只好又翻墙头回去，由于当时天太黑，我又太紧张，没找对地方，直接翻到茅房里了，然后与我爹四目相对……？”


    孟阿沅沉默了片刻，扯着嘴角问道：“所以，你每天晚上都会饿，都要出去找吃的吗？”


    韩亦行认真地思考一番，随后点点头，“你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


    “诶？我娘没跟你说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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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阿沅把头别过去，很艰难地憋着笑，她担心微微颤动的肩膀会出卖她，还故意嚷嚷着：“哎呀，肩膀有点酸。”


    她抬起手不停地按压自己的肩膀，以免露馅。


    韩亦行凑过来，“我帮你揉揉肩吧。”


    “不用不用。”


    “我娘还跟你说了什么？”


    孟阿沅含糊其辞：“嗯……差不多就这些了。能说多少啊，我和伯母总共就说了没几句话。”


    “真的吗？你发誓你没骗我。”


    孟阿沅无奈地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我发誓我没骗韩亦行。”


    个鬼。


    韩亦行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悠闲自得地倚在那，口中哼着轻快小曲。


    回程之路尤其顺畅，到了灵州之后，孟阿沅马不停蹄地去了铺子里。要不说花漫天靠谱呢，过年这几日，她就只关门歇业了一日，其余时间都开门营业。


    孟阿沅站在铺子前，双臂展开：“花姐姐！”


    花漫天正在柜台盘账，抬头见是她，眼神瞬间亮了，立即放下手里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一把将孟阿沅揽进怀里。


    “可算回来了！”


    她松开了手，捧着孟阿沅的脸细细端详，“这一路可还顺畅？在上京玩得如何？好在没瘦。”


    孟阿沅拉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我在上京一切都好，我还给你们带了好些东西呢。”


    “那就好。”


    正说着，韩亦行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道：“阿沅，你的东西忘拿了。”


    孟阿沅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背包，拍了拍脑门，道：“哎呀，瞧我这脑子，光说给你们带了东西，却把东西都落下了。”


    许是听见了前头的动静，李二牛手里举着铁锤，激动地跑过来，喊道：“孟姐！你回来了！”


    在见到韩亦行的那一刹那，他急忙刹住脚，精神头立刻消失殆尽，也不敢吭声，也不敢动，默默地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还是孟阿沅喊了他一声，“二弟？你去把这些搬到院子里，给伙计们分一分吧。”


    “好嘞，孟姐。”李二牛小跑过去，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对韩亦行说：“那个，韩大人，给我吧。”


    韩亦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停顿片刻后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李二牛接了包裹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后院。


    韩亦行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勾唇一笑，却被孟阿沅拍了一巴掌。


    “韩亦行！他胆子小，你别总逗他！”


    韩亦行顿时没了脾气，只点头道：“知道啦。”


    “对了！”花漫天道，“阿沅，你待会儿是回去休息还是？”


    孟阿沅道：“我就不休息了，也不累，花姐姐，有什么事吗？”


    花漫天道：“你发明的那些小玩意，这段时日我带着工坊里的工人们赶制了一大批，放在店铺里头很受欢迎，你要不要去看看？”


    孟阿沅惊喜道：“真的？”


    花漫天拍了拍胸脯，道：“真的，我让工匠们照着你给的图纸一丝不差做的，和你之前带着铁铺伙计们做的一模一样，阿沅你要是没事，要不要跟我去工坊瞧瞧？”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