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防图在四张合并的方桌上徐徐展开，众人围在桌盘，会识图的已经通过布防图上的信息考量这场战役的难易。


    赵璇原本不会看图，昨日让司徒相艳帮她紧急补了课，不然脑子空空怎么能安排好战事。


    哎，真的是练就十八般武艺。


    赵璇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开始和众人商讨如何夺回冒州失地、如何调动剩余不多的资源。


    一想到还要腾出人手给桐姬公主搬库房，赵璇只觉头大。


    行军打仗和管理河三庭不一样，赵璇也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更不想摸着石头过河还得摔一跤，所以圈出一些在职位或职能上重要的官员将领，希望广开言路能寻到更好的战时安排。


    效果却貌似不太好，尤其是地方官员，大多时候都立在一旁默不作声。顶上几个重要的知州通判等人不讲话，底下那些唯马首是瞻的小官也不敢擅自做主说些什么。


    这几个地方官加在一块，话还没有欧阳崇多。


    欧阳崇说那么多有不想让赵璇当一言堂的意思，这是陛下把他插进来的目的，他当然要践行到底。


    但即便当“搅屎棍”，欧阳崇也要确保自己不是个搅乱大局的“搅屎棍”，陛下让他制衡赵璇，没让他打败仗。


    如何做个英明的“搅屎棍”，是欧阳崇这趟行军的重要任务。


    所以他带着一路跟来的几个“小搅屎棍”，不断对赵璇定下的安排提出质疑，他没有一定要改变赵璇主意的意思。


    如果赵璇是个外强中干的角色，他可能会想架空赵璇。他下了一路的棋，现在和赵璇对着干已是他硬着头皮做的事。


    议事堂几乎成了以赵璇和欧阳崇为主的二人转。


    赵璇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她说话时瞧了瞧那些官员，有点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不敢说话。


    通常来讲，伐寇事态紧张的情况下，在座地方官员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布防安排更利好自己管辖的地方。


    现在一个个都和熄火一样。


    除了能猜是河三庭之前清扫官员的雷霆手段把人吓得不敢吱声，她也想不出其它原因来了。


    的确，这些官员内心想，平时河三庭都能搞先斩后奏，更别提现在这地界乱成一片，不小心死两个官员更没人想要去管。


    但冒州涟州这地界，赵璇是真不熟，司徒相艳跟着赵大云驻军到这里过，有点了解但不多。


    以前这边有王兵生带头抗击海寇，用不上赵大云那帮人，赵大云走个过场便又回北方边塞打北庭人和到处流窜抢劫的铁鞭部落。


    赵璇：“其他人没有话吗？”


    她突兀地笑了一下，“这儿又不是我一言堂，欧阳大人都好端端站在这儿，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底下人面面相觑，分不清这赵璇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


    只有一个稍微让赵璇有点眼熟的高个子，站在官员外围的位置出声。


    “下官是冒州提辖兵甲严璞，曾带兵在蚌营、都旗、新申等地抗寇。”


    赵璇想起来了，这人是在院子里低头抬头的那位。


    严洞生听他侄子突然冒出来说话，忙朝侄子瞪眼。


    蚌营、都旗、新申俱在冒州东南沿海地界，是海寇上岸入侵先一步失守的地方。


    对严洞生而言，严璞自报家门无异议把头直愣愣放到赵璇刀下。


    前头赵璇到了冒州地界，严洞生以为她会先处理一批管辖不力的官员。


    他不敢赌里面有没有他这个一把手。


    赵璇却并未提失守追责的事，严洞生自是松了口气，在议事堂中也夹着尾巴做人。


    没曾想他这个好大侄子居然傻不愣登站了出来，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赵璇瞥了眼地图，看见这几个地方的方位，突然想到什么：“蚌营的知县可是叫张往。”


    严璞一顿，点点头道：“是叫张往，今年春天上任的。”


    看着年纪挺小，才十六五岁的样子，背着老大一个包囊来的，严璞当时正好在蚌营，跟着蚌营官员去接过新知县。


    严璞告诉赵璇，张往应该在安置流民。


    赵璇心说这不正好有现成的人了解情况，是先把刚刚定下的事务分配给这些官员，留了严璞在这儿，又让人把张往叫来。


    这一来一回就要到饭点了，赵璇不管严璞退拒，打算让厨房那边加两道菜一起用饭。


    除了严璞和张往，司徒相艳和谢渡安也是一块用饭。


    严璞坐在桌前很紧张，听着另外几人闲聊。


    司徒相艳：“冒州府兵归进军队里了，午后我去军队营帐点人。”


    赵璇颔首表示知道了，又说：“那我让谢渡安与我去流民那边视察。


    对了，你多派点人手去安置流民的地方，别让那边出乱子，我看逃到这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再多叫几个书吏和主簿负责登记流民户籍，按地域将这些流民隔开，这部分谢渡安你来办。”赵璇道。


    安置流民的事必须找信得过的人来看着，司徒相艳和窦刀都有要务在身，还是谢渡安最为合适。


    见赵璇还没点到自己，严璞更加紧张了，赵璇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发现菜压根还没上。


    只能默默把筷子又放下了来。


    赵璇瞧着严璞这人，冒州提辖兵甲，也是顶顶重要的职位，严璞却好似没一点气场，比赵明鸣还差点。


    而严璞只是想着赵璇何时问他关于海寇的事，还纠结要不要自己先说。


    正纠结的时候，张往急急忙忙赶了过来，风尘仆仆，看起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不过个子应该长了不少。


    张往先是看见赵璇，浑身一抖，即便心中已经做好准备来见大杀星，真看见人时，该怕的还是得怕。


    赵璇指了指椅子：“张知县坐。”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太受小朋友欢迎。


    张往轻轻落座，人到齐了，厨房开始上菜。


    菜色很简单，两个肉菜三个素菜，外加一个汤。


    冒州这边的厨子做饭口味很淡，赵璇吃了点后，边用汤边开始问话。


    “海寇是怎么进来的，不可能王兵生一走，你们冒州就跟无人之境一般，让人不到半年打成这样。”


    严璞夹菜的手微抖，回道：“海寇侵扰沿海地界是常有的事，大多时候他们都被卫兵驱赶。偶尔没有防住，海寇劫掠后也不会久留，会离开冒州地界。”


    “即便是王大……王兵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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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州之前，也从未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海寇入侵。当时下官不在蚌营，而是在更北一点的新申训练卫兵。”严璞道，“张知县应该更了解最初的状况。”


    话头被丢到张往身上，张往抿了抿唇，开口说：“我上任知县一个月后，海寇突然入侵，卫兵抵御不住海寇又迟迟没有退意，我就开始召集沿海居住的百姓退到城中。再往后海寇攻势愈发厉害，竟占领了几处要地。”


    张往：“卫兵、府兵死伤远超以往，我那上官意识到不对，连忙命人去告知知州。州府派兵来救，但海寇那边攻城掠地之势抵挡不住。”


    “冒州局势愈发困难，桐姬公主就是在这时离开，说会请京城派出强将来救。”张往说着，看了眼赵璇，“我事先看过冒州案卷，海寇也分不同派系，通常流窜作案。


    这是头一回出现那么多海寇来犯，大概是不同派系的海寇结合了起来攻打冒州和涟州。”


    与张往和严璞用了顿饭后，赵璇收获颇多。


    海寇与大晋是敌对关系，不同派系海寇之间应该也存在着竞争关系，资源有限注定让一个海寇头目无法吸纳更多的劳力，否则不会那么多年没结盟合并。


    她觉得单单只是海寇联盟起来，应该没这么大能力让涟州沦陷、使冒州抱头鼠窜。海寇之中肯定出现了一个人，能让海寇各个头目都听之任之，让力朝着一个地方打。


    下午赵璇按计划和谢渡安一起去了安置流民的地方。


    林笑章在这儿的施粥棚帮忙，孟海宁也在这边，据说丁姑娘的妹妹就是涟州人，海寇入侵时跟着家里逃到冒州。


    流民中说不定有丁姑娘的妹妹。


    赵璇想着在带兵反扑海寇前，要安顿好后方，尤其是那么多流民。


    在旱灾和战争双重打击下，涟州和冒州的物价到了极高的水平。老天不下雨，还背井离乡没了耕地，流民中除了抢食的动乱，还偶尔有人自裁。


    州府开仓放粮，赵璇之前不知道，以为直接发粮就行。


    其实这种开仓放粮是以极低价售卖粮食，以此来调控粮价，让更多百姓吃上饭。尤其对于冒州这样粮食产量平平、靠天吃饭的地方，压低价几乎是应对灾情的唯一办法。


    且没钱的流民不在少数，按惯例，州府应该安排他们以工代赈，度过这次灾情。


    可这回有更大的困难，那便是海寇。


    海寇入侵让州府无暇腾出人手监督流民以工代赈。辖区被占领，州府更没有办法去大兴工役。


    所以这次开仓放粮除了压低价，还设置免费粥棚。只不过这种粥很稀，只是让大部分流民饿不死。但供应两个州的流民，粮仓的负担仍然很大。


    林笑章便在管这种粥棚，近几日光是发粥，流民队伍就起了好几回乱子。


    州府官员将粮食、人命、时间算成可视的数值，划成了等号。明明白白展示给赵璇看。


    粮看着多，但这么多流民真要吃饱，只供得了很短的时间，不是可行之策。所以要拉长了时间，要稀释米粥。


    而赵璇能做的，只有尽快将海寇歼灭，让涟州冒州进入战后状态休养生息，推动两州进入赈灾环节。


    赵璇觉得压力很大，很想一头栽进那桶稀粥里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