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周向青的身体正在飞速变化，但光头教授的摄像头由于聚焦于周向青的面部表情，所以并没注意到这一点，仍然自顾自地说道：“我想知道，仿生人在和活化机械连接之后，会不会产生什么思维、行为之类的变化，比如在看到活化机械时会不会产生繁衍的欲望，因为活化机械本身仍然具有类似碳基生物的繁衍特征……咦？你跑到哪里去了？”


    因为周向青一瞬间离开了镜头范围，头顶上方显示器的悬挂轴承咯吱咯吱的转动起来。手术台边的器材和机械臂并不足以遮住周向青整个身体，所以摄像头还是找到了她。


    “哈！原来你在这里。”绿色的光头说。


    周向青尽可能把自己的右手藏在器材堆后，她不想让秃头看到她活化机械构成的手臂。尽管对方可能已经看过那场审判的录像，但她可不想跟这么一个人讨论什么“活化机械的繁衍欲望”。


    “嗯。我在欣赏你的实验室。”周向青敷衍地笑了笑。


    “喔，你真有眼光。虽然某些人觉得在虚拟世界准备一间实验室没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喜欢看我的学生在这里重复外面做过的实验。我还给他们准备了饼干和茶叶。对了，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你产生和活化机械类似的饮食偏好了吗？”绿色的光头一边说着，一边转向房间另外一侧。几条机械手从天花板上的空洞中伸出来，拉开了一个文件柜，开始在里面翻找。


    周向青趁着摄像头移开的功夫，从手术台后窜了出来。她想找个能够完全挡住自己右臂的东西，却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怎么才能让她的外表变成之前的样子呢？


    天花板上的悬挂轴又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这种饼干是弱碱性，含有更高的铁，或许更对你的口味。而这款茶叶的酸性比较强……欸，你人呢？”


    “啊，我不小心把东西碰掉了。”周向青在摄像头转过来的一瞬间钻进了桌下。她在不锈钢制的桌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铛铛两声。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你不用捡也没事。我就先把饼干放在这里。还有热水。热水。”悬挂轴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随后是水流声。


    周向青从桌子下面向外窥探。她能看到机械手正拿着烧杯在墙边的水池处接水。她真的不知道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吃吃喝喝的意义在哪。


    而在另一边，则是一扇门。她只要打开那扇门，心里默念大图书馆，就能从这里出去。虽然姜原让她不要仓促行动，但乖乖当教授的研究对象，她也不愿意。迄今为止，她但凡跟人长篇大论地聊事情，就没有好事！


    机械手接满了水，点燃了酒精灯，把烧杯放在三角架上，然后悬挂轴咯吱咯吱地降了下来。“好了。等水烧开这功夫，我们来继续聊。你可能会觉得，这些小事都无关紧要，但往往就是这些细节构成了生物性的基础，比如人类的数学就是建立在十根手指的十进制之上……你怎么又跑到那边去了？”


    周向青借着对方注意力移开的机会，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却不料这边跟房门中间横着一个培育箱，挡住了她的去路。周向青一时无处可躲，只好侧过身，身体绷直，左肩对准摄像头，把右臂牢牢藏在身体后面。


    “我在看你这边的设备，”周向青转过脸说，“这个培养箱是干什么用的？在虚拟空间也要培养细菌吗？”


    屏幕上的光头教授摇了摇脑袋。“不是细菌，是活化机械。就像我之前说的，人类在接入计算机的世界之后逐渐形成了第三对体，在虚拟中完成了对自己认知的重构，所以我们认为，人类接入活化机械的神经网络之后，会产生另一种不同于计算机世界的对体。而某种程度上说，仿生人就是人类在计算机上的自我投影，通过对照研究仿生人的心理，就一定程度上能帮助我们厘清第三对体与自我的关系，并推演人类在活化机械上产生了哪些扭曲……你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奇怪？哪里不对劲吗？”光头教授困惑地眯起眼睛。


    周向青正在慢慢倒退，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实验室的门。她把自己的右臂完全隐藏在身体后面，变成了一座扭头双眼紧盯悬吊屏幕，以摄像头为中心做圆周移动的石像。


    “没什么不对劲，我正在思考您说的话。有点深奥。”周向青答道。


    “噢，是嘛，抱歉。你要不要吃点饼干？水差不多烧好了，不过茶叶还需要再泡一下。”机械手抓起咕嘟咕嘟冒泡的烧杯，把开水倒进装着茶叶的蒸馏瓶，上面插上分液漏斗和虹吸管，然后又把这一套装置架在酒精灯上。蒸汽压力让烧瓶中段的液体通过分液漏斗逆流而上，又经过虹吸管流进一旁的量筒。


    “但我是仿生人，吃这些不方便吧。”周向青说。


    “没事，是仿生人才好呢。这里又不用担心饼干碎屑在你的身体里吸水腐烂形成电化学腐蚀。这是你试试食物味道的最好机会。戴晟教授帮我们完善了通感方面的设计，即便是虚拟世界，但食物的味道、口感和气味仍然可以通过电讯号模拟，算是为我们补足了这方面的享受。来吧，来吧。”机械手抓起几个饼干，递给周向青。


    周向青只好向左横跨了一步，伸左手把饼干接过去，然后又向右横跨一步回到原位，同时把饼干塞进嘴里。在卡比利亚的时候她也试了一点让娜的食物，一点味道都吃不出来。但此时她却感到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看到一张画满方格的纸那样的舒适。“的确是特殊的体验。”她说。她记得这个戴晟教授似乎就是林家兄弟的老师。


    “对吧。所以，这个世界能帮我们更妥善地研究仿生人和活化机械。尤其是能通过模拟让我们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的感觉。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彻底解析活化机械的电讯号产生的原因，从而也将其转化成我们能够理解的……你为什么不正对着我？还有，这茶已经好了。”蒸馏瓶内的液体机械手递上量筒的同时，天花板内嘎嘎一响，悬臂沿着导轨，把显示屏和摄像头对着周向青送了过来。


    周向青矮身一闪，钻到摄像头下方，顺道从机械手上接过量筒。手中感到的热力和涌入鼻腔的气味让她想起在前往石岗城的列车上的那杯茶。


    “你又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看不见你？”绿色的光头教授困惑道。摄像头左转右转，唯独看不到周向青的位置。


    “我正在喝您的茶。味道很好。”周向青答道。


    “啊，那就行。但我还是希望你找个地方坐着，慢慢品尝。你一直绕来绕去我的头都晕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好好说上几句话。我们这里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我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那个弗莱的作品，因为你一直戴着一顶跟他很像的帽子。他从来都不愿意把他的作品带到学院里来。‘我怕宋景把他们都切了’，他说。我只能告诉他，宋景只会切那些签了协议的仿生人，因为切除之后他们就不会发狂，就可以享受这个美好的世界，甚至都不需要他们的身体。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怎么还不出来？”光头教授的语气逐渐焦躁，而悬挂轴咯吱咯吱的转动声则越来越刺耳。


    “甚至不需要身体”这句话让周向青心中一凛。


    这不就是她刚进入学院时看到的那个场景吗！


    仿生人残骸的旷野，陈列着仿生人头颅的小屋，还有那个大声喝问她的巨人铁匠。此时周向青心中无比确信，就是“那个人”给她安排了这一趟旅程。这就是林家兄弟都对此一无所知的原因。因为那本就不是正常进入学院会去的地方。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示。但也意味着，“那个人”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来到这里。他一定会给她留下其它的信息。


    周向青想到这一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力量。既然都来了这里，怎么会被这个绿绿的秃头沈愈吓到！


    她一仰脖，把那量筒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热热的，酸酸的，苦苦的。


    “喂！”她喊道，并向后退了一步。


    “啊！你在这里！”摄像头嗡嗡转动，将她的身影罩在镜头黑洞洞的光圈中。“我还以为你存心在耍我呢。不过，哇哦。你真的能用圣女草的手臂。你有什么感觉？是你的植物性神经在不完全合适的情况下对接了它的神经，还是你沿用了骑士用的脑机接口？你会渴求稀有金属吗，就像圣女草固有的秉性那样？”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周向青说。


    “好啊。请问。”


    “你这个学院里到底有多少仿生人？又有多少仿生人学生？”


    绿色的光头没有回答。他那张由像素构成的脸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设计对应的动画，还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有表情。


    周向青把手中的量杯放回桌上。“咚”的一声。


    “那我其实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她说。


    周向青扔下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她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姜原建议她不要做的她都做了，不但主动做了点事，而且还拒绝了对方。但她不能不拒绝。不但是因为这个光头对仿生人的态度，而且因为这个光头对“那个人”的态度。


    她没有做错。


    但就在她转过身的同时，身后就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可恶！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明明都给你茶喝！给你饼干吃！但你不但不跟我说话，还躲着我！最后还凶我！我讨厌你！”


    周向青愣住了。


    这个显示屏中大概五六十岁的秃头男人，居然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这是她从来没想到的事情。她以为对方可能会用这些机械手抓住自己，或者叫人去找她的身体大卸八块，或者把她也捉到什么古怪的虚拟牢笼里……总之，她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的情况。


    “来人啊！来人！给我拉一个仿生人过来！快！”


    对方居然真的叫人了。


    “可恶的弗莱！居然不告诉我们！居然在教授的面前藏私！独吞了这些罪恶狡猾的小知识，就是不让我们知道！可恶，如果不是这副样子，我早就把他从躲藏的地方揪出来了……可恶的弗莱……”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推来一辆担架车，从上面卸下一具盖着淡绿色布单的仿生人，放上手术台，随后消失地无影无踪。天花板上的机械手轧轧作响，从培养柜中取出一盆茂盛的圣女草。教授的注意力已经离开周向青，转向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具仿生人。手术台上的机械臂用圆锯切开仿生人的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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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把圣女草铺上金属颅骨。圣女草的触须四处延伸，渐渐把整个头顶包裹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顶古怪的假发。而秃头教授就像理发师一样不断修剪、切割，把头顶的那一部分跟盆里的主干分离。


    周向青讶异地看着面前怪异的滑稽剧。相比于当时圣女草撕裂地面，排山倒海一般向她涌来的场景，眼前的一幕就像一个笑话。


    “可恶……都是这模拟系统有问题，一直妨碍我找到真正的原因……”秃头教授嘟囔道，似乎完全忘记了周向青的存在。


    周向青向后退了两步，握住了门把手，然后在自己的脑中反复默念。


    大图书馆。大图书馆。


    门扇打开了。


    显示屏、摄像头，还有两条机械手一同猛然转了回来。


    “喂！你要去哪里！”


    “我来学院是为了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周向青回头喊道。她要去寻找“那个人”的踪迹。没人可以拦得住她！


    然而一个高大的青年正站在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周向青喊完向外一窜时，正好撞上他的胸膛，“咚”的一声把她弹了回去。青年的目光从周向青的头顶扫过，在她的胸甲上一晃，在瞄到骑士铁臂的时候，发出“哦”的一声轻叹。


    “真是不一般。”他自语一句，又向里面喊道：“老郭，沈院长借她用一下！”


    老郭？沈院长？这个秃头不是沈愈？


    就在周向青迟疑的一瞬间，高大的青年抓住了周向青的手腕。她只感觉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触感和身体的力量都在飞速消失，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逐渐从真实中剥离出来，拉进一个比这个虚拟世界更加虚拟的世界。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又从圣女草构成的骑士铁臂变回了圆润娇弱的人类肌肤，她的胸甲和项链也消失不见，换回了轻飘飘的连帽衫。


    而屏幕与摄像头此时才咯吱咯吱地靠了过来，一张绿脸显得颇为沮丧。“孙一鸣，沈院长知道她来了？让你过来，是决定要你带她么？”


    青年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沈院长的意思。”


    “好，那你带她去吧。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聊。”光头叹了一口气，嘴里嘟哝着，任由悬吊轴把他拉回房间中央。房门吱呀一声，把光头教授隔在门扇的另外一侧。周向青此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而门内的世界在关门前的一瞬，又成了空无一物的白。原本的各类设备、饼干、茶水，还有那被手术改造的仿生人身体都不见了，只有那空中一张暗荧荧的绿脸。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向青不由惊问。其实她心里已经隐约有数，那只是一个仅存在于秃头的郭教授的私人意识中的空间，所以仅仅对于他邀请的人来说可见，而从她被这个高大青年抓住手腕的一刻起，她与郭教授之间的邀请关系就已经消失了。所以她被隔在了门外。即便她根本没有“走到”门外。


    “沈院长让我带你去教务处一趟。因为你入学手续的最后一步没完成。”孙一鸣并没有回答周向青的问题。周向青此时才看到，之前给她办理入学手续的那只比熊犬正藏在孙一鸣的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最后一步不就是介绍学院吗？后面再介绍又不是不行。”周向青反问道。在郭教授的房门关上之后，她周围逐渐变成了无限长廊的模样。


    “还要你选择学院和学科，才好给你安排对接的教授还有助教。”孙一鸣说。


    “我对学习没兴趣，不需要这些。”周向青用力一甩手，却没有甩开。她的力量在这种环境中似乎毫无用处。


    “你想让我们开除你的学籍，也行。但那也得等见了沈院长在说。”孙一鸣冷冷地说。


    “同学，如果你想……那还是先随便选一个课题，只要你能修够学分，再转辅导员也是可以的。”比熊犬从孙一鸣身后探出头，弱弱地说道。


    “好吧。那就去见见你的沈院长。到时候我一定要投诉你的态度。”周向青只得答应。


    “悉听尊便。”孙一鸣放开了她的手腕，向前走去。


    周向青看了看自己的手。这种人类的软软的手臂没有力量，似乎也倒合乎逻辑。但为什么有的时候会出现她真实的样子，有的时候又不能？她有点困惑。目前她的真实模样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刚才在秃头教授的房间里，对方追求模拟吃饼干喝茶水，以及手术实验的效果；而另一次是在这条无限长廊中，一个叫王鲤渊的少年带着他的同伙来找林家兄弟的麻烦，双方打了几个回合。


    这大概说明，一个人可以选择究竟需不需要模拟真实，并把这种选择代入另一个人所在的维度里？秃头教授的维度是自己的房间，而王鲤渊则是在无限长廊的两段出现了透明的帘幕。这说明维持高度拟真的空间比较困难，只能限定在一定大小的范围内。


    只可惜她还不知道怎么操作。或许什么时候她就需要用到这种技巧。


    就在周向青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孙一鸣已经打开了一扇门，向她招了招手。


    在这扇门内，就是沈院长。


    周向青抬脚跨过门槛。